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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百鬼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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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瑤頓了頓,“好久不見。”

聲音微微滲著些冷意。

“姐姐不必緊張。”楚衣收了情緒,輕笑了一聲,“我這次回來只是單純的想看看父親,沒想做些什麽。”

楚瑤道:“八擡大轎請你你都不來,這次親自過來,我代父親,當真是受寵若驚了。”

“姐姐事務那麽繁忙,人手又緊張,哪敢讓姐姐請呢。”楚衣說著客氣的話,眼睛裏卻帶著濃濃的不屑,仿佛在看一個泥地裏的螻蟻,一個不知廉恥的強盜,櫻唇輕動,一字一句,“受不起的。”

兩人針鋒相對,氣氛有些劍拔弩張。

楚戰感覺有些頭疼。

楚瑤瞧見了父親神色,頓了頓,沒再爭什麽,面容有些冷,“既然回來了,就在家裏多呆幾天吧,父親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們。”楚瑤收斂了鋒芒,輕笑一聲,望著楚瑤,“尤其是……姐姐。”

“當真是日思夜想,晝夜難寢。”

楚瑤懶得理會她的句句譏諷,“日思夜想那就留下來,看看就不想了。”

楚衣道:“好呀。”

= =

而在夏歌這邊。

夏歌說完“想成為她的英雄。”後,少女說:“很好。”

少女話音一落,像是一道口令,迷霧漸漸散開,周圍的景色清晰起來,夏歌這才發現,她和少女此時正站在一塊廣袤的盆地裏,不遠處高大的山巒圍繞著這塊盆地綿延不絕,灰暗的天空隱約有看不清形態的雙翅異獸咆哮,大地有些震顫,仿佛不遠處有猛獸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奔跑,隱約還可以聽到它們憤怒的咆哮。

這裏的氣息深沈壓抑,夾雜著濃濃的怨氣,讓人十分不舒服。

好像迷霧散去的一瞬間,她們便從一個安全的世界到達了另一個危險的世界,無聲無息。

動物的本能讓迷途鹿有些警惕的觀察著四周。

少女對夏歌說,“你往後看。”

聞言,夏歌微微捏緊了手裏的鐮刀,但她也明白,就算少女要對她怎麽樣,她也沒有反抗的餘力。

這是絕對實力的差距。

夏歌慢慢回頭。

後方的迷霧消失無蹤,一眼望過去,除了山脈,什麽都沒有。

夏歌心中一跳,再回過頭看,少女已經不見了蹤跡。

迷途鹿在原處,似乎也有些迷茫,瞧著她,歪了歪腦袋。

夏歌:“……”

這種幼兒園同學才會玩的愚人節節目放在自己身上,有那麽一瞬間,夏歌覺得有點幻滅。

“……小傀,你認識這人嗎?”

從少女出現之後,小傀就沒說過話,如今少女不在,夏歌也就隨口問了一句。

但是,沒有任何回答。

明明剛剛在時間之河那邊的時候還那麽激動。

正當夏歌不明所以的時候,沒有了少女的暗中庇護,天上的雙翼的野獸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咆哮,隨後翅膀一斜,宛若收到了什麽命令一般,朝著夏歌俯沖而下!

“嘎——”

它們有著鋼鐵一般的翅膀,金剛石一樣堅硬的喙,漆黑的羽毛油光華亮,宛若午夜收割人生命的死神,無聲無息,迅即如電,帶著死亡的氣息,直直的朝著夏歌攻了過來!

“轟——”

它們張開嘴,熾烈的火焰從口中噴下,夏歌鬼影迷蹤發動,幾步便閃開了進攻,一甩鐮刀,漆黑的鐮刀朝著那不知名野獸的翅膀激射而出,電光火石,鐮刀擦在為首怪鳥的羽毛上,竟閃爍出一陣刺眼的火花!

夏歌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然而她力道再大,卻對怪鳥分毫無傷,而且這一下激怒了怪鳥,它展翅而起,利爪撕破疾風,朝著夏歌的臉抓了過去!

鐮刀還掛在怪鳥的翅膀上,夏歌只能甩開鎖鏈,堅硬的黑色鎖鏈猛地扯開堅硬的線條,將那雙利爪隔絕再外。

“鏘……刺啦——”

然而阻止了這一只,卻不代表就結束了。

見夏歌被首領牽制住,成群結隊的怪鳥張開嘴巴,熾烈的火焰再次從喙中激射而出!那火焰溫度之高,一路融巖化石,宛若從地核深處,從火山口朝著天空噴發而去的巖漿,或者火焰噴槍。鐮刀的鎖鏈在顫抖,怪鳥與其說是想要撕裂那鎖鏈,不如說是在死死按住夏歌的動作,讓她只能沐浴在死亡的火光中,無處可逃。

夏歌瞳孔縮小,漆黑的眼睛裏,全是那火焰熱情又無情的橙光。

——會死。

時間仿佛變慢。

如果什麽都不做,絕對會死。

仿佛時間靜止,又好像在無窮無盡的流逝。

被火焰吞噬的前一秒,夏歌仿佛在那熾熱的炎火中,看到了一個人溫柔的影子。

她穿著夏歌十分眼熟的丹楓素衣,手中纏繞著柔軟的紅綢,站在她身前,面對著重重火焰,乍一回首。

對她微微一笑。

親切溫柔,一見心動。

那一瞬間,鬼使神差的,夏歌好似忘記了一切,只記得朝她伸出手,像是這樣,就能抓住些什麽。

刺目的紅光伴隨著電光,柔軟的紅色綢緞,被她抓在了手中。

下一刻,火焰吞噬一切!

海拔萬米的山頂之上,寒風凜冽,自稱引路人的少女俯視著灰暗雲霧之下,盆地裏的一切她看得清清楚楚。

火焰焚燒那黑發女孩的一刻,她輕嘆了一聲,鬥笠下的身影似模糊,又似真實。

只有聲音冷漠。

“真可惜。”

“你不會成為任何人的英雄。”

“弱小,便是原罪。”

寒風淒冷。

火焰漸漸飄散,一切似乎都塵埃落定。

這只是一個擅闖進來後,弱小到不合格的人。

盡管她隱隱覺得這個人可以,但是……

連幾只烈焰玄鳥都擋不住,到底只是一個嘴上花花的無能之人吧。

結局已定,少女懶得看被火焰燒得慘不忍睹的屍體,她轉身欲走,然而剛剛轉身,動作就是一頓。

高山之上的風,隱約帶來了巖石的焦糊味道。

但似乎,還有其他的氣息。

微弱的,細細的,掩藏在風深處的,氣息。

“……弱就是錯?”

下一刻,少女長袖一揮,暗金色的電光閃爍,和那赤紅帶著罡風的綢布分身撞在了一起!

“轟——”

空氣因為承受不住強大力量的擠壓而爆開劇烈的聲響,少女一步未退,甚至連衣角也沒動多少,而攻過來的人,卻被這空氣壓震得後退到了十幾米開外!

赤色的相思依稀還帶著滾燙的溫度,它為夏歌擋下了烈焰玄鳥熱烈的火焰,帶著她飛上天宇,去找這個想要致她於死地的引路人。

“……”

少女站在原地,望著不遠處,扯著紅綢的夏歌,冷漠的重覆,“就是錯。”

山頂寒風冰冷,夏歌打了個噴嚏,忽冷忽熱,實在是難受。

“而且,只有借著別的力量才能站在這個高度。”少女淡淡的,“不覺得羞恥嗎?”

“不覺得。”夏歌道,“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為他們會借著工具讓自己站的更高,為什麽要羞恥?你才奇怪。”

頓了頓,夏歌微微扯緊了相思,“更何況,弱也不是什麽錯。”

少女無動於衷的看著她。

“你不懂吧?你不懂那我就告訴你。”夏歌望著少女,不管她聽不聽,扯著相思,一字一句,“強者有強者的瀟灑,弱者有弱者的活法,每個人都沒有權力置喙別人的對錯!”

少女望著她。

一個弱小如螻蟻的人,告訴她,她想要成為某個人的英雄。

明明知道是不自量力。

卻驕傲的像是渾身都在閃著光。

強者有強者的瀟灑,弱者有弱者的活法,說著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神,像是一個因為被偏寵,而有恃無恐的孩子。

——每個人都沒有權力置喙別人的對錯?

可是這個世界上,說到最後,強大才是權力啊。

少女看著夏歌,看了半晌,忽然帶著了一些笑意說。

“我很喜歡你。”

她說,“峰回路轉,你總是能不讓人失望。”

“你失不失望和我沒有關系,我只想知道怎麽去惡靈山。”夏歌叫她的名字,“引路人。”

少女搖頭,似乎是嘆息。

“誤入浮雲深海處,不知身在此山中。”

夏歌一楞,隨後慢慢睜大了眼睛,這句話的意思是?!

難道……難道雙異傳送石確實是把她送到了惡靈山,這裏——這裏真的就是惡靈山?!

她之前有這個猜測,但是不敢確定,因為這裏若是惡靈山,那師姐又在哪裏?

少女打斷了夏歌的思緒。

“我是不是還沒有告訴你我的名字?”

畢竟她不僅僅是引路人而已。

夏歌還在想她之前那句話的意思,但表情很明顯的表達了四個字——“不想知道”。

少女也不在意,山頂高處不勝寒,她輕笑一聲,“有緣者自當相見,雖不喜弱者,好在,我不討厭你。”

這個孩子,天真的燦爛。

少女朝夏歌伸出手,依然是被重重布料包裹的手,就像三不去的迷霧,完全看不清廬山真面目。

“雲高風冷,山低不寒。”少女的聲音淺淺的,“弱小愚鈍的人為了所願,也要學著接受未知的善意和力量。”

這句話的意思是……

夏歌心中一動,握住了她的手。

一握住,夏歌就楞了一下,因為感覺不到對方手的任何溫度。

不冷,也不熱,沒有任何溫差。

像是單純的握住了一團布料。

少女頓了頓,忽然說,“那麽多年,終於遇到了個……還算是討人喜歡的了。”

聽不懂的話就假裝沒聽見,夏歌說,“我叫夏歌。”

“很不錯的名字。”少女說,“我叫鎮魂。”

鎮魂?!

夏歌瞳孔驟然一縮!

下一刻,劈裏啪啦的系統提示在耳邊響起來。

【叮!恭喜宿主獲得任務衣魅,鎮魂無雙!】

【叮!恭喜宿主進階!】

【獎勵積分1000!】

【新技能請去技能面板選擇查看。】

風聲呼嘯,手被死死握緊,怎麽掙也掙不開,那鬥篷慢慢變成一條一條散開,隨後如蛇一般纏繞在夏歌身上,最後化作了一件墨色的衣服。

長袖微收,在袖口開一條細縫,細縫兩邊繡著細細的雪色雲紋,一件漆黑腰帶微微收緊纖細的腰肢,腰帶很長,束腰後在右邊紮結,留出兩條黑色長帶,長帶尾巴上也繡著精致華麗的雲紋,那雲紋變化無端,而腰帶也將少女的身形勾勒的纖細柔軟。

夏歌感覺整個身體都輕飄飄的,好像可以直接踏雲而飛,隨風而動。

這便是傳說中的,鎮魂無雙。

剛剛那個少女,是衣魅之魂。

一直裝死的系統開始說話了:“啊,恭喜恭喜,可喜可賀!”

夏歌的表情有些麻木,“鎮魂?”

系統:“……是的啊。”

相傳鎮魂出世,天下震顫,眾人前仆後繼,結果就被她那麽稀裏糊塗的到手了。

而且過程並不是很愉快。

等等!

鎮魂在這裏,那麽她腳下的這片土地——絕對就是惡靈山!!

惡靈山,是一片綿延不絕的山脈,這片山脈鎮壓著曾經作亂於世間的無數惡鬼冤靈,上古衣魅鎮魂鎮守於此五百年,以守四方之寧。

只是五百年的時光,將一切淹沒於塵埃,人們覬覦著上古衣魅所能給他們帶來的權勢,力量,還有名譽——

再加上魔教的錯誤消息,漸漸的,真相被掩埋,眾人只知惡靈山有上古衣魅,但很少有人知道,鎮魂到底是用來做什麽的。

知道部分真相的宗門大派例如菱溪峰,則是放出真相,但是人性本貪,在意真相的人很少,想要得到力量的人卻如過江之鯽。各門各派能做的也只是派人來,以防鎮魂失守,惡靈出世,禍亂人間。

在夏歌剛剛從時間之河那邊回來的時候,惡靈山外圍已經是一片狼藉。

被蘇纏召喚來的惡獸兇殘下山,形成獸潮,獸潮下,顧佩玖天誅綾的防衛堅不可摧,但是,獸潮易守,人心難防。

有人見獸潮在顧佩玖的守衛下穩定,不少人就開始對惡靈山裏的上古衣魅蠢蠢欲動,終於,在獸潮稍微小了一點之後,就有人沖出了顧佩玖的天誅綾防衛,隨後直直的朝著惡靈山的凹點沖了過去!

惡靈山山脈高聳,凹凸綿延,只有幾個凹低點,現在他們就在其中一個凹低點,而相傳鎮魂就在那山脈圍繞著的盆地之中,只要進去,就有可能奪得鎮魂!

顧佩玖瞳孔微微一縮,這人一沖,一下從內部撕裂了防守,野獸饑腸轆轆,一見這裏有機可乘,立即拼了命的沖了進來!

“臥槽——”

“媽的!誰——”

但也有三四個野獸沖入了屏障,她凝神靜氣,天誅綾微微一抖就將屏障缺口補上了,然而野獸在屏障內橫沖直撞,一身皮毛如鋼似鐵,水火不侵,且目標明確,上來就撲住了一個瘦弱的法修,那法修甚至來不及發出一個小火球,就被生生咬斷了脖子!

“吼——”

鮮血迸濺,血腥殘忍,有跟隨同門師兄弟來這裏的幾個小弟子甚至嚇得尿了褲子,離那野獸近的幾個,有弟子更是慌不擇路,有兩個傻瓜還直直的朝著外面撲了過去!

“地級,是地級野獸!”

有人大呼:“地級野獸吃人了!打不過的!”

顧佩玖目光一寒,地級野獸?!這些野獸連黃級都勉強!誰在造謠生事?!

然而下一刻,一股“地級”的威壓一下就散發出來!

野獸的威壓,卻充滿了違和。

顧佩玖瞳孔一縮!誰?!

本是幾個可以被人輕易壓制的野獸,一下被人擡高了等級。

外有獸潮圍攻,內有“地級”野獸,人數眾多,很多人完全看不到騷亂的源頭,這一聲“地級野獸”一喊出來,再加上幾乎可以以假亂真的森然可怖的地級威壓,一下對人們造成了一股奇異的恐慌!

“玄級?!”

“我的媽呀!!快跑啊——”

“反正都要出去的,不如趁此機會出去,從這裏進惡靈山!”

一呼百應。

不少人聞言沖出了屏障,一下形成了更多的缺口,令更多野獸有機可乘,沖了進來!

不得不承認,很多時候,可怕的不是野獸,可怕的被恐懼打敗的人。

也有人罵,“自己找死自己去!那麽多人連個地級也弄不了,幹什麽吃的!”

“不要把這屏障弄亂了——”

“啊——又進來了!!”

人員熙攘混亂,很多人都在撕裂屏障往外沖,也有人拼命往裏縮,一片混亂中,那“地級”威壓悄然消失,顧佩玖在一片混亂下,天誅綾的防護一下變成了雞肋,野獸狂暴的嘶吼聲聲入耳!

已經沒有用了。

顧佩玖身為菱溪峰的弟子,本沒有義務保護他們,她收了天誅綾,獸潮迎面而來,空氣中的血腥味惹人焦慮,人們竭盡全力,各種靈器靈光飛舞,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沒有能力的就只能淪為野獸的口糧,弱肉強食的殘忍,在這裏,表現的淋漓盡致。

獸血和人血混雜,更加刺激了野獸們的兇殘本性。

顧佩玖身形飄渺如風,躲避著擦身而過的野獸,即使再強大的野獸,也沾不到她的半片衣角。

她目光冷漠的望著這一切,望著一個人因為摔倒跌落在地上,被狂暴的野獸咬斷了腿,伴隨著一聲淒厲的哀嚎,好幾只不同種類的獸沖上來將其分而食之,血腥無比,殘忍無情。

她認識這個人,這就是最開始沖出去,讓野獸沖進天誅綾屏障的那個人。

顧佩玖一動沒動,目光漠然的望著他從有手有腳到在野獸的啃食下屍骨無存。

野獸嘗到了人血的甜美滋味,咬著一只人骨,盯上了在一邊的顧佩玖。

慢慢的亮出了染著血的獠牙。

顧佩玖不以為意,漠然的看它一眼。

血腥的一切,醜陋扭曲的人性。

醜陋……還有,美麗。

不知道怎得,顧佩玖忽然就想起了應該在丹峰的那個人。

這些東西,都不應該出現在那人那雙漂亮的眼睛裏。

即使她偶爾能從那人玩世不恭的眼眸深處,可以看到不屬於一個孩子的老成。

可是那又怎麽樣呢。

外面風雨喧囂,她總是有能力護她勿憂的。

有她在,誰都不能傷害她。

——無論,她……是否接受。

接受了如何,不接受,又能怎樣?

如果被拒絕,她又能拿她怎麽樣呢?

忽然就覺得,有點生氣。

“嗚……”

那只朝著顧佩玖呲牙的野獸,一對上顧佩玖目光,立時微微一顫,只覺得渾身被寒意籠罩,本能的恐懼從心頭冒起,求生欲讓它收斂了獠牙,伏著耳朵,幾聲求饒一般的叫聲,放下了甜美的人骨,往後慢慢退走了。

路且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丹師,好不容易在趕來的葉澤的保護下從野獸的重圍中趕到了顧佩玖身邊,上來就看到了這一幕,目瞪口呆。

“大……大師姐牛逼啊……”

顧佩玖眼底寒意微微收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生氣什麽,只是想到,如果被拒絕——

如果那個人說……如果她對她說對不起,我不能。

顧佩玖忽然就希望惡靈山這場戰役,漫長一點,再漫長一點。

盡管每一分每一秒,都會若有似無的想起那個人的纖長的眉毛,如貓兒一般的眼睛,柔軟甜美的嘴唇,白皙漂亮又有些瘦小的手,盡管每一時每一刻,都會不經意的想起那是嘗到的甜美滋味,想起呼吸間繾綣的味道,想起她柔軟纖細的腰肢,盡管——

盡管,她可能會拒絕。

被無情的,冷酷的拒絕。

“嗚——”

方圓百裏的野獸,一下像是受到了什麽威脅一樣,兇殘暴戾的氣勢忽然衰弱下來,它們匍匐在地上,瑟瑟發抖,四散開來。

正在與野獸搏鬥的人楞住了,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是不管發生了什麽,他們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去惡靈山盆地!

幾個高階級的法修還有一些【秩】的人早就穿過了這不起眼的獸潮,走在最前面,大部分被野獸困住的人隨著野獸不知為何的萎頓也趕緊脫身,朝著前面追過去。

衣魅的魅力,總是比生命更加惹人憐愛。

每個人都幻想著自己是那個撿漏的。

也許其他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明白獸潮為什麽會退,但離顧佩玖最近的路且和葉澤,卻隱約明白了。

那是顧佩玖洩出的森嚴的威壓,生生讓那群野獸感覺到了戰栗。

……師姐好像在想事情,沈浸其中,而且,一邊想,還一邊在生氣,入神的得連自己的氣火洩露了都不知道。

“……師姐?”路且小心翼翼喊顧佩玖,“那個,大家都往前走了,我們……”

顧佩玖頓了頓,漂亮的黑瞳淡漠的看了一眼路且,“走吧。”

冰冷沈郁的氣壓一下收斂,顧佩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之前用不小心洩露的威壓生生把狂暴獸潮逼退的人不是她一樣。

葉澤望著顧佩玖,很想問問她,是不是夏無吟也來了。但是他想到了那個月下吹笛子的嬌媚少女,動了動唇,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幾個人也隨著人潮上路。

路且沒啥自保能力,但由於煉丹能力優秀,能直接速成丹藥,所以被打包帶來了。

“哎,不是說有個漂亮的小師妹也來了嗎,我走一路怎麽沒看見她呀。”

感覺到顧佩玖心情著實有些不太好,盡管在滿是血腥還有斷腿殘肢的山林裏確實很難讓人高興起來,但一路走來,路且有點受不了壓抑的氣氛,路且覺得吧,人生在世就應該及時享樂,偶爾八卦一下能活躍氣氛而且有益身心健康。

所以他的特色就是話多。

而這邊顧佩玖剛剛逼退獸潮,心裏還想著本來在丹峰實際上已經跑到惡靈山裏浪到飛起的夏歌——當然顧佩玖是不知道的,她現在在想著惡靈山一切結束後應該怎麽面對她,思考著她可能會給她的應有的所有回答,一向頭腦冷靜的顧佩玖想得有些心煩意亂,自然也不理會路且的逼逼叨叨。

連個表情也懶得施舍。

怎麽辦呢?

被拒絕的話,要怎麽辦?

她舍不得強迫她的。

可是又放不下。

而葉澤經歷過自己的兄弟很可能真的由男變女這種一言難盡,後來想起夏無吟女相似乎又和秦月有著八分相似,再加上剛剛看到的夏無吟的影子……

他也是心煩意亂,更是懶得理會路且嘴巴裏的“漂亮小師妹”了。

沒人理他。

路且摸了摸鼻子,只覺得他不說話還好,一說話空氣好像又尷尬了不少。

不過……那個叫毛晴的小師妹,除了在酒樓的時候見過兩面,剛才也沒看見……不會被野獸啃了吧?!

應該不會吧,長得還怪好看的,啃了多可惜啊。

自身難保的路且甚至開始杞人憂天的擔心別人了。

一路往下走,也遇到了好幾個菱溪峰的人,那幾個弟子一看到顧佩玖,一下就像找到了主心骨,跟了過來,壓抑沈悶的氣息終於被打破,路且終於解放了自己的嘴巴,開始和新來的菱溪丹峰小夥伴愉快的交流心得。

而被路且擔心的對象毛晴,或者說,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在路且苦逼的尋路時候,此時正咬著圓滾滾的葡萄,在惡靈山最高峰居高臨下的觀看了一場精彩的人與獸潮的拼搏。

紅衣飄搖,她慢吞吞的站了起來。

一只被野獸咬斷了胳膊的人跪在蘇纏身後,仔細一看,此人衣衫襤褸,身上都是被野獸撕咬的痕跡,但那被生生扯斷的胳膊,竟然連滴血都沒有流下來。

如果顧佩玖在這裏,定然能感覺出來這個人身體裏隱約散發的地級野獸的氣息。

正是那句“地級野獸”的始作俑者。

這是裝了地級野獸晶石,並且,寄存了人魂的改造傀儡。

“你做的不錯。”蘇纏咬碎了葡萄,甜蜜的汁液溢出,流進喉嚨,美妙的宛若曾經丟掉的愛情。她舒服的瞇起眼睛,“回去吧,回去之後,叫人給你把胳膊修好。”

“謝教主。”

那人退下。

周圍似乎安靜了不少。

蘇纏起來,俯視著一切,望著那群人如螻蟻一般慢慢進入到了更深的山脈內,惡靈山山脈蜿蜒曲折,重重疊疊,其中布滿了迷眼的迷障和陣法,還有各種兇殘的野獸,想要找到被山脈包圍的盆地以及——

蘇纏微微瞇起了眼睛。

想要找到目的地,橫沖直撞,是不可能抵達的。

她拿出了地圖,古舊的地圖在召喚惡靈山後被精細的拼湊好,在惡靈山被召喚出來之後,上面的內容就變了,變成了惡靈山脈的內部圖。

清晰的顯示了惡靈山脈所有的結構還有布下的陣法,圖上的山脈被一層淺白色的光芒包圍,旁邊的圖示代表著,這片淺白色的光芒代表著衣魅鎮魂在惡靈山所鎮守土地的範圍。

而在這片山脈蜿蜒的土地下,鎮壓著這世上最兇殘的惡魂,如今那些被鎮魂鎮壓在土地之下的惡鬼,曾經,也代表了一個時代。代表了一個鬼魅魍魎隨處可見,惡鬼潮無時無刻,人們時時刻刻都生活在對鬼魅的恐慌的大時代。它們曾經在這片大陸上興風作浪,盡情向凡人們發洩著自己的怨氣,它們啃食所有見到的軀體和生靈,用生靈的血肉來滿足他們不可能滿足的執念和妄想,一旦出現,成群結隊,宛若蝗蟲過境,所過之地,除了滿地鮮血,寸草不生。

連根骨頭都不會剩下。

那時候,有人活得渾渾噩噩,有人吃了今天的不想明天的,有人縱欲,有人甚至終日躲在地窖裏,因為沒有人知道,什麽時候惡鬼潮會降臨在自己頭上。

那時候的天,雖然是藍的,但其中的可怕,並不低於夜晚給人的恐懼。

因為越是白日,惡鬼吞噬人的殘忍模樣,才更加讓人明白什麽是人間地獄。

……那可真是百鬼的盛世。

那個時代,被稱作,百鬼夜行。

活在鬼魅陰影下,整整一個灰暗的時代。

那個短暫的,可怖的,被叫做夏無雙的始作俑者用武夷山,親手終結的時代。

蘇纏漂亮修長的手指按在地圖上,輕輕圍繞著淺白色光芒的邊緣畫了幾個圈,而光芒所覆蓋的區域幾乎容納了整個惡靈山,可見鎮魂能量之大,不過,這不算什麽。

指尖慢慢點在了地圖中間的盆地,那被重重山巒所保護著的,盆地。而在靠近盆地的一座山,被地圖畫成了鮮艷的紅色,上面有一個金色的小小陣圖。

那小陣圖不過指甲蓋大小,被淺白色的光芒覆蓋於紅色高山之頂,它慢慢的旋轉著,似乎在守護著什麽一般。

這便是封印惡鬼的天印。

鎮魂之氣可以安魂撫靈,也可鎮壓惡鬼,但橫行霸道大陸那麽多年的惡鬼,雖然難說有神魂級別,但半神級別也有不少,五百年不長不短,只憑借鎮魂和一座靈山,絕對不可能那樣的游刃有餘。

所以,夏無雙以自己心頭之血,制作了這道天印封印惡鬼。

在她奇技淫巧下,惡靈山在四處游蕩中會本能的停留在靈脈之處,吸收靈脈的靈氣並將靈氣化為靈力供給這道封印,保證惡鬼的鎮壓。

三重保障,一層靈山,一層封印,最後一層才是鎮魂。

鎮魂負責看守這道封印,並且釋放安魂之氣,撫慰魂靈,使不得安息的靈魂沈眠。

在這三層中,只要撕裂這層關鍵的封印,那麽無論是靈山,還是鎮魂,都不過是一吹就散的紙老虎,沒什麽好在意的。

蘇纏輕輕撫弄著那小小的金色封印,唇角的微笑妖嬈又冰冷。

撕破封印,放出惡鬼,讓生靈塗炭,民不聊生。

有那麽一瞬間。

蘇纏想到了很遙遠很遙遠之前。

她曾經是人和神明的子孫,半神半人,生在人世,長於雲都。

有人聽說了她擁有神明的血脈,便將她供奉為凡神,但是當時的神明認為她是汙濁的血脈,不承認她。

信仰她的人們信仰她,厭惡她的神詛咒她,即便是凡人的信仰,她的信仰也是福禍參半,一半是祈福的信仰,一半是求惡的欲念,只是她來者不拒,照盤接收,她沒有善惡的概念,也沒有是非的區分,一半的神魂純凈不會受到汙染,但壞事做久了,另一半的人魂便墮落成魔。

她母親死的早,父神不承認她的血脈,所以她沒有名字,也沒有人教會她是非善惡。

有的人叫她福神,有的人叫她禍害。

她曾經救過在路邊快要凍死的老人,也曾經詛咒過幾歲的孩童目瞎耳聾。

很多很多年後,神魂純潔善良,人魂邪惡汙濁,欲念一動,腥風血雨,心思流轉間,她可以是降福的神祗,也可以是為禍一方的禍神。

直到眾神唾棄她縱容信徒為禍一方,沈重的枷鎖纏繞在身軀上,在不見天日的牢洞中,受著折磨,幾乎要瘋掉——

她也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

誰信仰她,她就幫誰做事情,錯了嗎?

這是她的本分,錯了嗎——

她不懂。

枷鎖纏身,最痛苦的時候,她在想什麽呢?

蘇纏陷入了遙遠的思考。

她在想,所有人都痛苦好了。

一個好人做了一件壞事便無法被原諒,一個壞人做了一件好事便被人讚揚。

這個世界就是這麽的奇怪。

那麽,她為什麽一定要成為造福一方的福神呢?

成為禍神好了,成為禍神,就能理所當然的報覆所有人了,就能理所當然的可以所有人都嘗嘗苦難的味道,理所當然的讓這世間一切都知道什麽叫苦痛,她可以要所有神靈跌落神壇,要風雨掀起海上巨浪淹沒土地,要瘟疫橫行世間,要暴君統治一切,要每個人都不幸——要所有人,都嘗嘗她痛苦的滋味。

因為她是禍神,所以,理所當然呀。

誰都不能說她是錯的了。

外物的欲念不可能汙染神魂,唯一能讓神墮落的,除了信仰和孤獨,便只有神明自己。

她能感覺到,天道詛咒眾神,希望眾神隕滅。

於是她順應了天道,祈禱眾神黃昏。

如果事成,那麽這件事影響之大,可以直接讓她轉成純正的禍神。

那個時候,她以為,自己真的要變成禍神了。

直到有一天。

直到那個人踏光而來,她的手微微有些涼,嗓音清澈又溫柔,又帶著一點疑惑。

“你生病了嗎?”

滾燙的額頭,她看不清這個人,黑暗的欲望與禍亂的本能吞噬著神魂的純凈,淩亂的大腦,她看不清這個手微涼的人。

是……人。

人……信徒。

“你是我的信徒嗎?”她嗓音沙啞,說著古老的神調,“我是禍……”

我是禍神,我很厲害,我能讓大海枯竭,我可以讓星辰顛倒,順應天道,我甚至可以讓眾神迎來黃昏——

如果你是我的信徒,我就可以滿足你所有惡毒的願望。

“你生病了。”她聽見這個人說,“你是不是很痛?”

沈重的鎖鏈被摘下來。

她像個孩子一樣,被這個人擁在懷裏,她的語調帶著一些奇怪,卻沒有一點點的惡意,她像是有點自言自語,“神明也會生病?”

她知道她是神明,卻不像那些凡人一樣,迫不及待的說出自己或善良,或骯臟的願望。

這個人的懷抱,很溫暖。

縱橫四方,能讓大地幹枯,能讓星辰顛覆,決心要為禍一方的禍神,忽然覺得自己什麽都不是了。

為神,很孤獨。

她見過的神明不承認她,她的信徒只在意能從她身上得到什麽。

沒有人在意她是不是生病了。

合格的神是不會生病的,她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我沒有。”

她是神,最厲害的神,不是流著人類血液的,骯臟的半神。

對方顯然聽不懂她的語言。

能聽懂她的話的只有祭司,和新生代的神明不一樣,她活了很久,也被這雲都之牢關了很久,她會最古老的神語,也可以聽懂人類的語言,但沒有人教她說人類的語言。

她也懶得去學。

那人忽然站起來了,有點高。

溫暖的懷抱消失了,風一下就很冷。

她本能的去拽對方的衣角,等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些什麽的時候,又一下松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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