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衣微微一頓，望著夏歌那雙晶亮的眼睛，繡著翩翩銀蝶的寬袖下拳頭捏緊，面上卻依然帶著淺笑：“他給我說，丹峰的秋日的楓葉，非常好看。”

顧佩玖沿著山路上來，路且跟在她身後，她擦過楚衣的肩膀，走到夏歌身前，回頭，慢條斯理道：“那你可來錯時候了。”

“現在是春天。”

夏歌習慣性的扯住了顧佩玖的衣角，一邊的路且笑嘻嘻的上去把被幾個劍峰弟子架住的丹峰少年扶住，對她眨了眨眼睛，“夏小掌令好呀。”

夏歌回了一個笑。

那少年顯然是認識路且的，有些訥訥，“路師兄……”

顧佩玖示意了一下，“路且，你帶人回去。”

“得嘞！”

路且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行了行了，走啦。”

說罷便扶著少年，有意無意隔開了那幾個劍峰弟子，將人帶走了。

楚衣等路且把人扶走，目光微微一寒，那幾個杵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劍峰少年們陡然打了個寒戰，連忙把跪在地上的少年扶起來，踉踉蹌蹌的也走了。

“秋天的楓葉再好看，也有種頹敗之色。”楚衣輕笑了一聲，盯著夏歌：“相較而言，我還是比較喜歡來看春日的花兒。”

那是赤裸裸的目光，毫不掩飾。

夏歌心中微微一寒，還未等她細細思索這眼神的意義，顧佩玖便拉住了夏歌的手，站到她身前，擋住了那道赤裸的眼神。

她看著楚衣，目光更為冰冷，聲音卻依然寡淡的聽不出任何味道：“現值初春，丹峰的花兒還未開，楚小姐還是移步回劍峰吧。”

楚衣盯著顧佩玖牽住夏歌的那只手，唇邊的笑意加深，眼底卻更加森寒，“沒開？可是我想看的花兒，只有丹峰才有，要怎麽辦呢？”

夏歌從顧佩玖身後冒出了個腦袋，眨眨眼睛：“……什麽花啊？丹峰的花種我都有，你要的話我給你啊。”

系統：“……”

顧佩玖面無表情的把人摁回去，聲音寡淡：“既然楚小姐有如此雅興，丹峰也不是空不出這塊賞花的地方。”

說罷，牽著夏歌，轉身就走了。

夏歌感覺師姐牽著她的手有點用力，走得也很快，背後的目光森森，夏歌一回頭，對上的卻是楚衣溫柔甜蜜的笑容。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是很無害的笑，夏歌卻還是看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然而還沒等她回過頭，顧佩玖牽著她的手一用力，胳膊被人一扯，冷不丁的就被扯到了前面，天光雲影，夏歌被摁在了樹上，背脊生疼，楚衣的身影完全從眼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顧佩玖那張白皙漂亮的臉。

顧佩玖盯著她，眼睛黑漆漆的，裏面似乎什麽都沒有，又似乎波濤洶湧。

後背被粗糙的樹磨得有點疼，夏歌被摁著肩膀，有點蒙：“……大……師姐？”

微風吹動了顧佩玖的衣角。

……按捺不住了，要。

刻在娃娃上的幻陣，對顧佩玖是沒有用的，所以她可以清晰的看穿那重重幻象背後，少女漂亮的真容。

三年精心餵養，當年男女不分的瘦小孩子已經長出了軟軟的肉，細細的眉下一雙漂亮的貓眼水汪汪的，明眸皓齒，那一次抽高個子，曾經矮矮小小的姑娘一下竄到了一米六七，身體卻依然瘦削單薄，怎麽餵也餵不胖。

會被搶走。

如果不做些什麽……就會被搶走。

顧佩玖想到了楚衣那雙森然又勢在必得的眼神，眸子陡然暗了下來。

夏歌有點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麽，雖然楚衣是有點怪怪的，她也大概能猜到自己的真正身份也有可能被識破了，楚衣會做什麽她都能理解，但是……

……大師姐這是怎麽了？

說實話，夏歌有點懵。

夏歌有點不安，“師姐，你……”

顧佩玖盯著她，突然道：“她很漂亮？”

夏歌：“……啊？什麽？”

反應了半晌，夏歌才反應過來師姐在說誰。

“……師姐是說……楚衣？”

顧佩玖沒說話，算是默認。

“就……還行吧。”夏歌回想了一下，隨後認真道：“她今天的桃花妝挺好看的。”

以一個老妝娘的技術角度看，那妝的技術是非常妙的。

少女說話的時候，微微瞇著眼睛，眼角挑起來一點點，隱約流轉著一點欣賞。

……很迷人。

夏歌擡起眼看她，笑道：“不過在我眼裏，還是師姐最好看啦——”

顧佩玖的呼吸微微一緊，下一刻，腦袋裏那個名叫理智的弦驟然崩壞！

腦袋驀地被摁住，濕潤柔軟的感覺驟然貼在唇上，暖暖的，軟軟的，又有那麽一點點壓抑不住的瘋狂——

夏歌睜大眼睛，視線裏，眼前人的纖長如蝶翅的睫毛微微顫動。

一觸即離，顧佩玖抵著她的額頭，聲音低啞。

“……那，喜歡嗎？”

夏歌瞳孔失焦，大腦一片空白。

——還是忍不住了。

喜歡的人，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

她對這個姑娘日思夜想，寢食難安；而這個孩子沒心沒肺，什麽都不知道，所以好像什麽都可以喜歡，什麽都無所謂。

……但是，怎麽能無所謂呢？

——那，喜歡嗎？

什麽都想不起來，不知道該做什麽，也不知道該回答什麽，夏歌失焦的瞳孔慢慢聚焦，然而當視線清晰的下一秒，她看到了楚衣。

銀蝶撲朔在少女周圍，楚衣一只手扶在梧桐上，因為距離遠，夏歌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那雙漆黑的杏眼盯著她，夏歌陡然間覺得通體發寒，幾乎是一瞬間，她便回過神來，像是本能一般掙開了顧佩玖的鉗制，下一刻鬼影迷蹤發動，整個人陡然間不見了影子！

……空空如也。

顧佩玖也慢慢回過神來，素白的手上，依稀還殘存著少女肩膀上熨帖的溫度。

很快，冰涼。

顧佩玖猛地攥緊了手，閉上了眼睛。

楚衣遠遠的看著，山風微寒，吹動了她柔軟的額發，銀蝶翩翩而舞，撲朔的光芒下，那雙空洞的眼睛更顯得森然。

“……哈。”她喃喃道，“……我得不到的。”

別人……憑什麽能得到呢？

要毀掉嗎？

那是一朵漂亮又飄搖的花兒，還沒有綻開，便引人瘋狂。

要……毀掉嗎？

楚衣望著自己素白的手腕，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如果你不愛自己的話。”

“沒人會愛你的。”

愛自己？

沒有人比她自己更愛自己了。

所以，才想要把自己得不到的東西統統都毀掉啊。

她的手裏有著摧毀花兒的劇毒。

只要悄悄的放出一點引子，那麽那朵被人呵護起來的花兒，便會表面盛放著漂亮的燦爛，卻在根部慢慢枯萎。

——“哥哥，你這次會回來嗎？”

——“當然會回來了。”

“等我這次回來，小蝴蝶就能看見啦。”

“風月九州，山川河海，天地萬靈，你一定能用這雙漂亮的眼睛看到比現在更遠更遠的地方，到時候……”

——“不要！不要什麽到時候！我才不要看那些，我只要……只要看見哥哥就好了。”

——“……我想……一直在哥哥身邊。”

“……”

楚衣的身體微微顫抖，她慢慢的閉上了眼睛，銀蝶驟然往上飛起，呼呼啦啦一大片。

舍不得。

舍不得舍不得舍不得舍不得！！！

毀不掉。

傷不得。

“……我會搶回來的。”楚衣喃喃，“我那麽……愛自己啊。”

所以，哥哥，你還會愛我的，對不對？

= =

“所以只要可以善加利用，惡靈也是一種極好的煉丹之材……”

“……”

夏歌托著下巴，丹課上翻著陣法課本的扉頁，目光有點飄。

系統：“……宿主？”

系統想了想：“宿主，你大姨媽來了。”

夏歌沒回它，目光依然失焦。

系統：“宿主，你八荒笛被偷了。”

夏歌喃喃：“啊，偷了啊，那偷了吧。”

系統：“……”

系統想了想，覺得這樣吸引註意力確實有點弱智了。

系統：“宿主，你積分已經三萬多了，不換點什麽好東西嗎？”

說這話，夏歌無意識的咬了咬毛筆，用牙齒試驗一下硬度。

夏歌：“嗯，啊，好東西啊，確實，好硬。”

太硬了，沒師姐那麽軟。

系統：“……”媽的智障。

夏歌其實沒傻，只是昨天師姐那一下，她還有點回不過神來。

下課了，夏歌還在發呆，手捏著筆，無意識的在紙上畫畫寫寫。

“喲，寫什麽呢？”

毛晴的聲音懶洋洋的，自從她從那什麽勞什子南方回來之後，就一直是這個調調，懶洋洋的對什麽都提不起精神的樣子。

卻有一種詭異的美感。

夏歌對這種詭異的美感沒什麽欣賞水準，她只覺得毛晴從南方回來之後好像比以前更懶了，不過以前是懶在形式上，比如下山買個餅那是非常之困難的，現在是懶在氣質上，比如說個話快一點那是一定不可能的。

不過再怎麽懶，抽她草稿紙的速度，卻依然是不變的快。

夏歌還沒來得及藏，手底下胡亂塗鴉就被抽了個幹幹凈凈，毛晴：“喲，讓我看看……”

夏歌也沒搶，她茫然的看著毛晴。

毛晴念著念著，眉頭皺了起來：“山上有個好看的大姑娘。”

另起一行。

“山上還有一個漂亮的小姑娘。”

再起一行。

毛晴：“……”

夏歌托著下巴看她，渾渾噩噩：“繼續念啊。”

毛晴面無表情的放下紙，覺得自家未來小祭司的腦袋可能得治一治。

最後一行問：“請問大姑娘可以喜歡小姑娘嗎？”

大姑娘可以喜歡小姑娘嗎？

夏歌有點抓狂，她揪著頭發：“為什麽不念了？我不懂啊！！”

她以前見過，她不是沒有見過的，兩個女孩子，例如那個鎮子裏的女傀儡師阿嵐和她的妻子，但是……

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會被喜歡？

她夏歌也會喜歡女孩子嗎？她不知道啊——

望著夏歌困惑不解的模樣，毛晴一瞬間便想到了幾年前，晉升大會上，顧佩玖看這個孩子的眼神。

再看這張紙，前因後果，似乎……並不難猜。

到底還是……忍不住了嗎？

只可惜，襄王有意，神女無情啊。

也許……

並不是無情，只是，還不太懂。

有趣，真有趣，著實……有趣！

毛晴輕笑了一聲，把紙揉成一團放到一邊，彎腰靠近夏歌的臉蛋，毫不避諱，纖長的睫毛甚至快要扇到了夏歌的臉頰上。她輕輕擡起了她的下巴，瞳孔對著她的雙眼，聲音暧昧甜蜜——

“那你覺得，我可以喜歡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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