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娃娃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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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有些陰暗,密密的烏雲聚在一起,偶爾有破碎的漆黑空隙,漏下不足一指的月光。

常念在巡邏,路過那片柿子林子時,隱約一道銀光閃過,他的腳步頓了下來。

一邊和他一起巡邏的李流微微側頭:“常師弟?”

常念道:“……麻煩李師兄幫我看一下了,我有點事。”

李流以為他內急,不以為意,“行,那你快點回來啊。”

常念匆匆“嗯”了一聲,隨後一頭紮進了柿子林。李流看了看四周,也不以為意,抱著劍走了。

常念穿梭林中,幾只藏起來的銀蝶匯聚在他身前,為他引路。

等到四下無人,一只閃爍著微光的銀蝶慢慢的從葉子下飛起來,和飛在常念前面的幾只銀蝶匯成一股,引著常念穿過濃密的柿子林,又拐了幾個彎。常念跟著銀蝶,走著走著,發現路越來越崎嶇,是他在劍峰從未去過的路。

這是要去哪裏?

常念暗自疑惑。

然而穿過崎嶇的山路,山風烈,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處平坦的石臺,一處由寬漸窄的石崖從眼前石臺伸開,探入萬丈空澗,光芒黯淡的天色下,藍白裙衣的女孩站在石崖上,離石崖細窄盡頭僅有三步,繡著銀蝶的寬袖獵獵,衣袂翻飛,頭頂是密布的烏雲,腳下是萬丈的深澗,伴隨著幾只圍繞著她飛舞的銀蝶,細微的光芒照亮女孩白嫩的臉頰,她閉著眼睛,月光從烏雲的縫隙漏下,灑在她身上,一時間,竟有幾分如夢似幻的錯覺。

常念遠遠的停了下來,石崖看上去淺而薄,有種搖搖欲墜的危險,他站在安全的平地,皺著眉頭,“……你在那邊做什麽?很危險。”

楚衣慢慢的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漆黑的眼眸,恍若匯聚了這世上最明亮的月光,即使如今烏雲密布,星月無光,在女孩睜眼的一瞬間,常念也以為自己看見了一對可以照亮天宇的星星。

然而,只是一剎那。

似星光若一現的曇花,又似墜落天際的流星,在綻放自己所有的絢爛之後又迅速暗淡了下去,從明亮到無神,不需要任何過程。

楚衣聲音柔軟,一如既往的甜美:“我在等你呀。”

常念:“……”

楚衣笑了:“你怕嗎?”

纏綿的銀蝶飛舞,這裏像是白夢穴裏的一場夢。

常念沒有回答她,只是道:“不要在那麽危險的地方,過來。”

楚衣:“……危險嗎?”

離盡頭只有三步。

女孩輕輕往後一步,無意碰到了破碎的石塊,那石塊悄無聲息的從石崖一邊跌落下去,劍峰高聳,直指天穹,因此那石塊落下去之後,很久很久,都沒有聽到半分應有的回響。

寂靜的有些森然。

常念道:“危險,快回來。”

楚衣卻依然安安靜靜的,笑得柔軟,“沒關系,我不怕。”

白夢穴裏看到的一切,又慢慢浮現在了眼前。

——哥哥那麽小都不怕,為什麽她要怕呢?

常念:“……”

“你相信嗎?”楚衣聲音甜軟,“相信會有這樣的一個傻瓜,可以為了另一個人,爬上萬仞的高山,為她的眼睛摘一株草。”

常念不明所以的看她。

“那個傻瓜可以為了她,去比這更高更高的山。”楚衣慢慢的,往後又退了一步,唇角微微勾起柔軟的弧度,“她一步一步,爬上山路,踩著石頭,拽著藤蔓,用著半生不熟的輕功……她掉下來,又咬牙爬上去。”

少女聲音空靈安靜,講述著某個人,還有某段不為人知的采藥之路。

那座山啊,高聳雲端,靈獸骷髏,惡鬼衣魅,魁魅魍魎,妖魔鬼怪。

步步驚心。

“她明明什麽都沒有。”

“可是她卻可以為了一個人,什麽都不怕。”

“她是有多愛那個人呢。”

愛到披荊斬棘愛到所向披靡愛到不顧一切。

也要為她摘到那株草藥。

——所以,為什麽呢?

銀蝶飛舞,細微的銀光照亮女孩濃密睫毛下,空洞的眼睛和嫣紅的唇色。

“她曾經那麽愛她。”

“現在,為什麽就能對她不管不顧了呢?”

她又退了一步,背後是萬丈深澗。

一步便可跌入無盡深淵。

常念被她嚇到了,但是面上仍然冷靜:“你不要再往後退了。”

楚衣擡眼看他,唇邊的笑容消失了,額發下,漆黑的眼睛隱約泛著森然:“……你也覺得我無路可退了嗎?”

山風獵獵。

常念沒聽懂她的話,不,應該說從頭到尾他都莫名其妙,但如果只看事實——她現在,確實是不能再退了:“你確實不能再退了——你往前走。”

——無路可退,所以只能往前走。

楚衣在原地停下。

忽然就笑了。

眼裏泛起了微光。

“……對啊。”

不能往後退,所以,還可以往前走。

“可是我舍不得往前走,該怎麽辦呢?”楚衣自言自語,“我往前走,就會有人痛苦。”

往前就要得到,她得到就會有人失去。

常念:“……”你他媽到底在說什麽。

雖然一臉莫名其妙,但懷著安撫的心思,常念還是耐心順著她的話往下說:“不願意走就停下,等哪天想好了再往前走……反正你不能往後退了。”

……不願意走,就停下?

還可以……停下嗎?

對……停下的話,就不會有人痛苦,誰都不會痛苦。

但同樣的。

她依然一無所有。

不愛她的人,依然不愛她。

“我不往後退,也可以不往前走,我可以忍耐。”楚衣的聲音淺淺的,“我也可以一無所有。”

但她無法容忍,那個人不愛她。

山風烈烈。

她停了很久,終於還是慢慢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

會有人痛苦嗎?

……可是又與她何幹?

只要哥哥不痛苦就好了。

就算覺得痛了,也沒關系的。

哥哥有小蝴蝶愛她。

哥哥不會痛苦。

只要哥哥愛上她,小蝴蝶也會覆活的。

那個時候……就誰不會痛苦了。

沒有辛苦要找尋的人,沒有四處追殺的惡鬼,也沒有東躲西藏吃了上頓沒有下頓的憂愁。

有的,是愛哥哥的小蝴蝶。

像是想通了什麽一般,那個唇邊帶著淺笑的女孩,終於離開了危險的石崖,走到松了一口氣的常念身前,拿出了一塊令牌。

正是之前楚衣去山牢“看望”前魔教教主時候用的菱溪劍峰掌令。

常念接了令牌,“你終於知道還我了,我還想著找你呢,還好我哥不常用這東西才能被我順過來,你在山牢那邊打聽的怎麽樣?那個誰…… 她有沒有說什麽線索?”

楚衣眨了眨眼,一副很苦惱的樣子:“她什麽都沒說呢。”

常念有些失望,但也沒說什麽,“這樣啊。”

常念其實有點想要自己的鈴鐺。楚衣看出來他的意圖,順口道:“你的鈴鐺先借給我,下次說不定還可以再問一下。”

常念頓了頓,“行吧……”

楚衣微微挑起眼角,“比起這個,我還有個問題想問你。”

常念疑惑。

楚衣唇角揚起了淺笑,“明天我姐姐就回去了。”

常念表情沒有變,眼裏卻閃過了一道微光。

楚衣道:“我曾經聽過一個傳聞……”

“說十幾年前,楚家的家主,曾經和你們家當時的掌事人定過娃娃親?”

常念:“……”

“不過,後來這個娃娃親被取消了。”楚衣輕笑了一聲,被額發覆蓋著的漆黑眸子隱約閃過了森然寒意。

常念猶豫:“曾經聽說過一些。”

“知道為什麽取消了嗎?”楚衣似乎像是在閑聊,山風微寒,她聲音淺淺。

常念搖頭。

“因為,本來和常家定下娃娃親的庶女,變成了可能會繼承家主之位的嫡女。”楚衣漫不經心,卻又帶著幾分惡意,“嫡女怎麽能隨便嫁給一個不足道也的家族呢,對不對?”

常念一梗,竟然不知道說什麽。

表面上各大家族風光無限,互相幫助和和美美,但其暗中的階級傾軋依然十分嚴重。

簡單來說就是表面相親相愛,實際上你看不起我我看不起你,互相看不起,但其實誰都每比誰高貴到哪裏去。

塑料姐妹花嘛。

但是只有一家,是真的有資格那麽高高在上的藐視所有家族。

便是長安楚家。

皇家血脈僅僅是他們自詡高貴的其一。

更重要的,是他們是當時唯一一家,擁有上古衣魅的家族。這意味著掌握著無上的力量的同時,也往往也代表著不同於普通家族的特權。

所以,當那娃娃親被楚家家主輕描淡寫一句話抹去的時候,常家不會說一句話。

因為沒有和楚家抗衡的資本。

他曾經也聽過家裏提起過這段往事,父親每次說起都會十分不悅。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楚家這不僅僅抹去的是常家的親事,更是他身為常家家主的顏面。

“遲早會討回來的。”

“我們和他家。”父親曾經說,“只是差一件衣服罷了。”

他當時不太明白父親的口吻為什麽那麽自信,但現在……蒼穹之耀莫名出世。

借著他從白夢穴出來的由頭。

他隱約明白了父親當時自信的理由。

楚衣輕笑了一聲,“不過現在,這些也不重要了。”

——嫡女怎麽能隨便嫁給一個微不足道的家族呢?

但當那個家族不再微不足道的時候。

會發生什麽呢?

天上烏雲散開,明月依然黯淡,幾粒星辰有氣無力的閃爍著。

常念後知後覺道:“你剛剛要問我什麽?”

“我想問問你,你和你兄長……”

少女笑容淺淺,“誰會娶走我家長姐呢?”

——哥哥那邊,先等一等吧。

讓她先站在原地。

她雖然很要那個人。

但是她也怕哥哥哭。

雖然哥哥說她不會哭,但哥哥要是難過了,就算是死去的小蝴蝶,也會覺得苦。

夜雖然長,但能看到哥哥,就還有星光。

但是,她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那個奪走她一切的人痛苦了。

欠下的債,要一個一個的還。

讓她痛苦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常念走了,楚衣站在獵獵山風中,輕吻著戴在胸口的龍角,“……哥哥,你要等我呀。”

她現在站在走向你的原地,不會退入深淵,也暫時不會往前。

所以,一定要等她啊。

說不定……等著等著,她就更加舍不得了。

楚衣想著,又忍不住笑起來。

也許等著等著,哥哥就會回頭了呢。

要是哥哥回頭了。

該有多好啊。

畢竟這世上的人,誰都讓她覺得痛。

只有哥哥,能讓她覺得又苦又痛,偏偏,還能夾著似蜜的甜。

想要讓哥哥痛苦,又覺得不舍得,想要她快快樂樂,可是又不甘心。

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呢。

怎麽能有,這樣讓她舉步維艱的人呢。

= =

被楚瑤一劍轟碎的竹屋因為魔教突然攻山,還沒有來得及修好,楚瑤幹脆就暫住在了議事殿的偏殿。

高高在上的議事殿,被夏歌踹禿了的瓦片已經讓楚瑤找人補得看不出一絲痕跡。

偏殿內,燭火搖曳,一片明亮。

“大小姐……”

小青不安的道:“老爺怎麽因為這點小事就召您回去?”

楚瑤漫不經心道:“嘖,欠人家的,都是要還回去的。”

小青不懂:“……大小姐?”

楚瑤瞥她一眼,懶洋洋道,“行了行了,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她的聲音微微一頓,隨後,唇角微微牽出一抹笑。小青在一邊不明所以,“大小姐,您笑什麽呢?”

楚瑤托著下巴,隨意的晃了晃腕上的彩石手串,隨後抽了一支鑲玉的銀簪子,“我笑……來了只笨頭笨腦的小老鼠。”

這些亂七八糟的首飾都是明天回楚家要穿戴的。

很煩。

不過……煩心事那麽多,到底也終於遇到件開心的事了。

小青大驚失色:“有老鼠?!”

楚瑤:“……”哎。

楚瑤:“你下去吧。”

小青:“可是大小姐,屋裏有……”

楚瑤臉上的不耐煩肉眼可見:“我騙你的,你下去吧。”

小青:“……”

小青委委屈屈的走了。

燭火泛著微光,過了大約半炷香的功夫,一個鬼鬼祟祟的影子掰開了窗戶,楚瑤擡了擡眼皮,素手一翻,手裏簪子脫手而出!

銀簪鋒利,鏘得一聲把“小老鼠”新買的夜行衣毫不留情的戳了個窟窿還不罷休,伴隨著“小老鼠”猝不及防“哎呦”的摔了四腳趴地,“刺啦”一聲,那嶄新的夜行衣被釘在墻上的銀簪生生扯了一道大嘴叉子。

然後一堆蘋果梨子還有青棗什麽的從“小老鼠”懷裏咕嚕嚕的滾了一地。

夏歌:“……”

楚瑤想忍住笑的,但是憋了半天沒忍住,“嗤”得笑了出來,燭火搖曳,襯著少女的杏眼泛著暖光,“只是多日未見,何必行此大禮?”

夏歌:“……”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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