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漸深，夢境飄忽，卻不再是惹人心惱的夢魘。

夢裏的一切逐漸清晰，她似乎是一座遙遠到不可追思的古城之前，這古城立於雲端之上，飄飄渺渺，顧佩玖模糊的擡頭望過去，幾十丈高的巍然女墻綿延天際，龐大的城門之上，有一塊巨大的深黑色紋著繁覆金紋的牌匾。

牌匾上，陽刻的金字龍飛鳳舞，在燦爛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雲都。

“餵，楞那幹嘛呢？上來啊？”

清脆的聲音響起來，帶著幾分笑意，“我都那麽費勁了，你怎麽還是呆傻傻的不開竅。”

顧佩玖聞聲望去，這才發現女墻之上，叼著一根野草的少女穿著簡單的麻衣，翹著二郎腿倚在城墻上的凹處，細瘦雪白的小腿隨意的露出來，趿拉著草鞋，陽光下，那雙小腳弧線優柔，露著圓潤的指甲。

顧佩玖的視線從腳滑過小腿，再到纖細的腰肢，最後慢慢向上，想要看清她的臉，然而卻是模糊的，只有那根野草俏皮的跳了跳，被少女吐了出來，她雙手撐著墻微微一用力，跳了起來，草鞋踩到她原來坐的地方，身姿輕巧，“哎呀，還是得我帶你上來，好麻煩，嘛，不過我原諒你啦。”

說完，那個女孩驟然不見了影子，顧佩玖瞳孔微微一縮，想要躲開，卻忽然發現自己一動也不能動。

……像是附在一具不能動的屍體上。

她被人輕易的揪起了領子，然後眼前一閃，瞬間便來到了城墻之上。

煙波浩渺，身在雲端。

這是一座，矗立於無限雲端之上的古城。站在高高的城墻上，顧佩玖一眼就看到了城裏的全景，人來人往，摩肩擦踵，絡繹不絕，有在賣東西的小販，也有背著黃旗的道士，甚至有些還是絕對不可能見到的傀儡和衣魅！

……居然有傀儡和衣魅？！

顧佩玖微微有些吃驚。

只見那四肢僵硬的傀儡慢吞吞的從賣地瓜的臺子上拿起一個地瓜，木頭雕成的嘴巴一開一合，似乎在說什麽，賣地瓜的是個麻衣的衣魅，沒有腦袋，四肢空空，兩個人好像在討價還價，衣魅的袖子“啪啪”拍著放地瓜的小桌子，似乎很急，那傀儡卻不緊不慢，最後僵硬著從口袋裏掏出了兩文錢放到了桌子上，抱著地瓜走了，不遠處，一個七八歲的人類小男孩笑嘻嘻的對那傀儡招手，傀儡便慢吞吞的走過去，把手裏買來的地瓜塞到男孩手裏，小男孩笑彎了眼睛，一只手拿著地瓜，一只手被傀儡牽著，慢慢的匯入人流。

傀儡一走，賣了地瓜的衣魅沒有絲毫虧本味道，袖子朝那傀儡的背影揮揮，格外激動的把兩文錢掃到了旁邊專門放銅錢的布袋裏，一副很高興的模樣。

“這就是傳說中的雲都啊。”旁邊的少女把她帶上來之後還是坐在城墻上，牽著她的手，草鞋裏的腳趾微微蜷起來，格外雪白可愛，她歪歪腦袋，“其實說起來，跟下面也沒有什麽區別，不過這裏沒有戰亂，人們過的都很開心的樣子。”

顧佩玖默然無言。

“遲早有一天……”

少女喃喃，“佩玖，遲早有一天，我會讓下面，和雲都一樣的。”

她在喊她的名字……

顧佩玖看不見她的臉，卻覺得心臟跳的極快，非常快的那種快——在她喊她的名字的時候。

——你怎麽知道我叫什麽名字？

——你是誰？

女孩轉過臉來，似乎是在看她，半晌，喃喃道，“你這眼睛……”

她慢慢松開了她的手，望著偌大而無邊際的雲都，黑發飛揚，隱約有幾了分惆悵，“唉，跟我弟弟真像，看著就難受。”

弟弟？

這個人的弟弟嗎？

少女似乎陷入了回憶中，喃喃自語，“不知道無吟現在到底怎麽樣了……”

無吟？

——夏無吟？

顧佩玖心臟微微停跳了一秒，熟悉的少年影子閃在心頭，下一刻，竟然握住了女孩的手！

“哈？”少女被嚇了一跳，“臥槽你怎麽動了？！你會動了？我日！”

顧佩玖沒回過神來，卻見少女欣喜的聲音，她的惆悵之色一掃而空，“居然動了！小傀說只要動了就成功了百分之九十九了！哇啊啊啊我真的超級喜歡你的佩玖！你真是太厲害了！哈哈哈以後我也是有首領的人啦——”

顧佩玖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便見少女握住了她的手，輕輕一躍，帶著她朝著雲都飛了下去！風聲淩厲，少女手微微涼，卻依然掩飾不住她心中的驕傲和喜悅，“我會把我知道的一切一切都告訴你！我會帶你看這個世界！這個世界超美的！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唯一的首領！我會把我的一切都給你，我發誓我永遠也不會拋棄你的——你真是太棒啦！”

“哈哈哈哈——”

無盡雲端之上，女孩的笑聲清脆卻張狂，帶著顧佩玖從百丈高的城墻一躍而下，無盡狂風中，雲都的人受了驚動，全部朝這個方向望過來，隱約有人發出尖銳的警告——

“有入侵者——”

“擊敗入侵者！”

隨後無數長著暗黑色翅膀，頭頂尖角的，大腹便便的機械龍從地面撲棱棱的飛上來，朝著她的方向直楞楞的沖了過來！

“入侵你奶奶個頭！”

少女哈哈一笑，單手從懷裏抽出一支通體泛著玉光的骨笛，拿笛做筆，隨意的在空中畫了一個浮空陣，隨後笛子輕巧的一旋，放到唇邊，張狂無比，“佩玖，我很脆的，你要保護我呀——”

笛聲乍起！

顧佩玖只覺得一直僵硬的身體瞬間活了，四肢百骸都霎時間充滿了可怖的力量！望著朝她們飛來的機械龍，她本能單手把少女抱在懷裏，隨後一揮袖子——

“轟——”

強大的靈力波驟然散開，只是一揮袖子，那朝著她們飛過來的機械單角龍瞬間便炸成了灰燼！天地變色，轟鳴刺耳，顧佩玖抱著少女，明明是被操縱著，她卻沒有絲毫的難受，甚至下意識的像要擡起手，捂住懷裏人的耳朵。

——聲音那麽大，會震到耳朵的。

她是這麽想的，也這麽做了。

……明明她不是這個人，然而想法和行動，卻在一瞬間，變得驚人的一致。

“哇啊好厲害啊6666！”

少女扒著她的胳膊，“你真是太厲害啦佩玖！不愧是老子的首領！去轟了城主家！快去轟了城主家嘻嘻嘻——轟了他家，雲都就是老子的地盤了！”

“——好。”

機械的聲音，似乎是本能的在服從命令，卻又有著三分溫柔。

顧佩玖一時間有些恍惚。

她甚至分不清楚，剛剛那個“好”是她自己說的，還是這個軀體說的。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但她知道，自己想為懷裏這個人，說這個字。

想為她拼殺至死，想為她馬革裹屍，想把她護在身後，想成為她的千軍萬馬，為她做她所能做的一切。

為此，無上榮耀。

這是她的神明，是她的信仰！

明明理智告訴她這是不對的，她是顧佩玖，是丹峰的大弟子，是……

可是，現在，又是這樣的，理所當然。

不對！

——她是誰？

這個在操縱她的人，是誰？

——是誰？為什麽，為什麽她……

一時間頭痛欲裂！

一切驟然變成幻影，無盡雲霧散去，她懷裏的女孩擡起頭朝她一笑，模糊的臉瞬間變得清晰了起來！

她彎著漂亮的眼睛，聲音清脆悅耳，“你別捂我耳朵呀，你剛剛，是不是說話啦？”

在看清對方臉的一瞬間，顧佩玖猝然睜大了眼睛，但下一秒所有的一切都不見了蹤影，飄渺的像是從未存在過一般，她下意識的伸手，卻摸了個空。

心中空空落落，像是失去了一切。

少女微微冰涼的手，握在她指尖的感覺，似乎還猶有餘韻。

但醒過來，手中空空，夢中一切，似乎真的只不過是一枕黃粱，過眼雲煙。

只是少女在最後一刻驟然清晰的臉，卻深深的刻入了心中。

顧佩玖下了床，拉開了窗簾，望向東方隱約泛起的微光。

“卯時。”

她喃喃的說了一聲，隨後又覺得頭疼，按住了太陽穴，過了一會兒才好。

少女清脆的聲音化做煙雲，只有那張臉……

那張臉，那張臉——

那是……夏無吟的臉！

= =

第二天就是頒布成績的日子了，夏歌回去睡了個好覺，然後早上起來洗洗刷刷，推門的時候瞅了一眼旁邊緊閉的小房子，夏歌揉了揉臉，揉出了一個悲傷的表情。

“唉……”

“真的沒人能陪我喝酒了。”夏歌有點惆悵。

系統懶得理她。

丹峰頒布成績的地方還是在當初比賽的丹賽場，等夏歌慢悠悠的在村口一邊買了燒餅啃，一邊慢悠悠的朝著丹賽場過去。周圍和她一樣去丹訓場看成績的弟子不少，有大有小，小的不過八九歲，大的卻也有二三十歲的，無一不是面色忐忑，腳步匆匆。

等她到地方，丹賽場已經人山人海了，原來擺放規整的丹爐已經全部被撤走，空出一大片場地，在最北的地方撐起了高高的，鮮艷的紅榜，墨筆縱橫，筆鋒鮮明的寫著【丹峰已錄入】。

“啊——考進去了！進去了！第46名！”

“恭喜恭喜！”

“怎麽沒找到我的……”

“……”

紅榜單前人們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夏歌摸了摸自己肚子上結痂沒多久的傷口，又看了看眼前拼命擠的人，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著想，決定還是等一會兒再去看。

急著看成績的在前面，也有看過成績的，和夏歌這樣打算等人少了再看的閑人在後面閑聊。

“唉，這次參賽的人這麽多，估計得看辟谷丹的品質了，不知道能不能考進去……”

這是沒看過的。

“我剛剛看了，勉勉強強進去，真是保佑啊。”

“嗐，我都不敢看！別提了，說點有意思的。”旁邊腰間掛著一個葫蘆的少年一臉緊張兮兮的樣子“你知道唄，聽說昨天有人把劍峰的議事殿給拆了！”

“咳咳咳——”

聞言，夏歌一口燒餅沒咽下去，噎在了喉嚨裏，一瞬間覺得天昏地暗，她掐著脖子，試圖和這塊燒餅死磕到底，那人一見她噎到了，連忙熱情的解下腰間的水葫蘆遞過來，“這小兄弟為了看成績沒吃早飯啊？我也是的，誰知道到了地方反而不敢去了！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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