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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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京京握著小挎包的包帶, 打量了一遍屋子裏的陳設,又看看對面的陌生少年。她不知道這是那兒,但剛剛進來的時候,還有當兵的站崗,讓她覺得挺奇怪的。

譚真的這個朋友比他個子略矮一點, 身材很瘦, 長得眉目清秀。視線向下, 梁京京的目光停留在了他胸口。

他的長T恤衫上別著一枚金色的徽章,上面組合了翅膀和五角星的圖案。梁京京最喜歡這些精致的小玩意兒,就這麽一直盯著看。

譚真也看見了, 問少年:“你爸的飛行等級又升了?”

少年的語氣不無自豪, “剛升的。”

梁京京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不認生地問他, “你這個徽章是在哪兒買的,好看。”

少年說:“這個買不到,我爸的。”

梁京京覺得他這話有點炫耀的意思, “哦”了一聲, 拿出自己的蘋果手機,玩起裏面的小游戲。

過了會兒, 少年把譚真叫去裏面房間。

……

徐寧往門縫外看,女孩穿著白裙子,把頭上的帽子摘下來, 放在臉邊扇了扇。像是因為太熱, 她的嘴巴有點不滿意地嘟著。

徐寧低聲問譚真:“她是你在大連找的女朋友?”

十幾歲的孩子說起情情愛愛有種特別神秘的感覺。

“不是, 她來找她爸,沒找到。”譚真說。

譚真跟徐寧說了一遍事情始末。

徐寧皺眉:“那她晚上住哪,不會也住我家吧。”

譚真已經想好了:“晚上讓她在我們招待所那邊開房間。”

徐寧說:“你爸媽知不知道你帶她一起來?”

“不知道。”

事實上,他爸媽也不知道他回彭良的事,以為他這個周末是去新同學家玩。

譚真說:“晚上你跟你媽說,千萬不要給我爸媽打電話。”

徐寧說:“明白了。招待所那邊還是小娟阿姨在管,你等會兒去了就找她。要不你現在先把她送過去?我看我媽就要回來了。”

……

梁京京的父母喜歡旅游,在她還不記事的時候就開始帶她到處玩,所以梁京京有豐富的住賓館經驗。

但是,她從來沒有一個人住過賓館。

譚真給她找的這個地方離他朋友家只有一條街的距離。不得不說,這一趟行程,她覺得這個轉學生還挺能幹,剛剛開房間也是他找的人。

房間很小,裏面只有一張大床,靠窗有個梳妝臺。譚真在墻邊放好她的行李箱,打開窗給屋裏透氣,又去燒了一壺水。

梁京京坐在床邊看著他走來走去,覺得他好像什麽都懂、什麽都會,跟個大人一樣。

譚真看看她,“我走了,明天上午來找你。”

梁京京點頭。

隨著一聲關門聲,屋子裏就剩下了她一個人。

梁京京仰面倒在床上,閉上眼睛。

……

這天晚上,譚真跟徐寧、徐媽一起吃了頓豐富的晚餐。吃飯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就想到梁京京,不知道她帶的零食還夠不夠。

但轉念又想,這個女孩是不會讓自己餓著的,她一路上大手大腳,哪怕真沒吃的了也可以下樓買。

下樓買?譚真又想到一個問題,她要是一個人晚上出門不知道安全不安全。這一路上她花錢都大手大腳,那個小挎包裏好像還有不少現金。

9點不到的時候,譚真在徐寧的房間裏給梁京京打了一個電話。

她很快就接了。

“你吃過晚飯了嗎?”譚真問。

沒人說話。

“聽得見我說話嗎?”譚真又問。

還是沒人說話。

“你沒事吧?”

電話那頭響起了很低落的聲音,“沒事。”

她不說話倒還好,有氣無力的語氣反而讓人生疑。

“餵,你聽得清我說話嗎?你沒事吧?”

“都說了沒事。”

那頭“啪”地把電話掛了。

房間裏,兩個少年面面相覷。

徐寧:“她說什麽了?”

譚真:“說沒事。”

徐寧:“那就行了。”

譚真點點頭。

兩個少年繼續一起看軍事雜志。過了會兒,譚真還是忍不住又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過去,那頭秒接。

譚真還沒來得及開口,卻已經聽到梁京京在抽泣。

她像倒豆子一樣地說,“我不想再麻煩你,但是這個電話是你自己打過來的。我現在一個人在這個房間特別害怕,特別特別害怕,我從小到大最怕鬼了……如果你還願意幫忙你就來幫我一下,如果你不願意就算了當我什麽也沒說,我不會勉強你,再見。”

說完她就掛了。

房間裏很安靜,聽筒裏的話徐寧都聽見了,他跟譚真說,“你去嗎?這種情況,你要去的話就得讓她做你女朋友。你告訴她,男人只能陪自己的女朋友過夜。”

……

門鈴驟響,門打開。

背著雙肩包的少年站在門外。

紅著眼睛的少女站在門內,梁京京披著一頭烏黑的長發,手裏抱著一只毛絨玩偶。

譚真走進去,梁京京把門關上。

在她進來後,他看看她,遞給她一罐可樂。

梁京京抿抿唇,接過來,“謝謝。”

譚真摸摸鼻,“不客氣。”

梁京京在唯一的床上坐下,譚真只能站在電視櫃旁邊。他一路趕過來,短短的劉海被汗打濕了,微微淩亂。

不知道是不是夜晚光線的緣故,他看上去比白天高,而且因為洗過了澡,整個人更加幹凈清爽。

“有這麽害怕嗎?”他問。

梁京京說:“我一個人在家不怕,在這就是怕鬼。”

“我們這兒沒鬼。”

“你說沒有就沒有?”

譚真撓了下臉,這確實是沒法證明的事。

梁京京握著可樂罐,“你還回去嗎?”

譚真看著她搖頭。

梁京京點點頭。

人是她叫來的。他來了她確實很開心,但是畢竟男女有別,只有一張床,這可怎麽辦。譚真似乎也在考慮這個問題,眼睛在這個房間裏掃著。

他打開櫥櫃翻了翻,找出了一床床單和被子。

“你幹什麽?”梁京京問。

譚真把床品撲到地上,“打地鋪。”

梁京京看著他,“睡地上你會不會睡不著?”

“睡得著。”

譚真把自己的“床”鋪好,躺上去試了試:“明天6點就要起,你現在睡不睡,還是喝完可樂再睡?”

“現在睡,”梁京京把可樂放到床頭,“我明天再喝。”

譚真爬起來去關燈,又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

黑暗裏,床上人動了動,一陣悉悉索索響。緊接著,譚真看到一小片亮光。

“你在幹什麽?”他問。

梁京京的聲音又輕又柔:“我聽著歌才能睡著,你聽不聽,給你一個耳機。”

黑暗裏,一條帶著銀鏈子的細手臂朝他伸過來。

細鏈子在黑夜中有點點閃閃的光。他記得上回她手上還帶著好多根東西。

譚真遲疑了一下,接過來。

指尖相觸,一閃而過的細膩柔軟感覺,譚真感覺自己被電了下似的。

他把耳機往自己耳朵眼裏放,音樂剛剛響起,結果床上傳來“哎呀”一聲。

“你把我的扯掉了,線不夠長……”梁京京往床邊挪了挪,“你也往邊上挪一點。”

一個床上,一個床下,兩個人就著耳機線的長度湊近,直至聽到同一首歌。

溫柔的旋律響在耳邊。

梁京京側躺著,臉壓著手,幾乎躺在床沿。她眸光瑩亮,看著躺在床下、閉著眼睛的少年。

從窗簾透進來的薄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他五官的線條。

其實他長得也不算醜,側臉看鼻子還挺高。

那時的梁京京已經不是不懂人事的年紀,可是,跟這個男生共處一室她一點都不擔心。她打小就是一個聰明的女孩,她心裏很清楚,這是一個正直而富有責任感的男孩。

就好像許多許多年後,長大了的梁京京無論如何口是心非,她的內心都像小時候一樣篤定,他是一個女人可以托付終生的男人。

……

第二天上午,譚真帶著梁京京跟徐寧告別,坐上了回城的車。臨走時,梁京京又盯著徐寧胸前的那枚徽章看,“這個真的買不到?”

徐寧看向譚真,“你找他要,他家也有。”

梁京京看了眼譚真:“算了,我就是隨便問問。”

沒有了期待與新鮮感,相比來時的路,回程的路快出許多。

梁京京在出村的小巴上就睡著了。像昨天一樣,睡著睡著她又把頭歪到了身邊人肩上。

譚真垂眸看靠在自己肩上的人,沒有動。

毫無緣由的,看著她嫩白透粉的臉蛋、烏黑亮澤的長發,他的心忽然跳得砰砰響。

一片片青色稻田在窗外閃過,風吹拂著藍天中的白雲,炎熱的夏天像要真正來臨了。

經過一上午的車程,下午,兩人終於坐上最後一趟回家的車。梁京京一上車就開始聽歌,聽著聽著她忽然往自己身前一摸,震驚得坐直身,又低頭在身上找。

“怎麽了?”譚真問。

“我的米奇包不見了。”

“你一直背上那個?”

梁京京點頭,在身上四處找,“錢和手機都在裏面。”

譚真說:“你先別慌,仔細想想,是丟哪兒了還是掉了?”

梁京京靜了下,“我剛剛上車的時候還背著,對了,我上車的時候好像被人擠了一下……”

“被誰擠了?”

梁京京伸頭在車上看,目光忽一亮,跟譚真說,“前排那個穿條紋衫的男的。”

譚真側過頭看看。

過了會兒,他忽然站起來。梁京京問,“你幹什麽去?”

“你在這坐著。”譚真說。

梁京京心裏有點緊張地註意著前面動靜。先是看見譚真跟那個男人說話,說著說著男人站了起來,兩個人開始大聲爭吵,一車人都朝他們望過去。

不一會兒,司機在路邊停下車,幾個乘客圍了過去。梁京京也不管座位上的行李了,擠進人圈裏。

“你這小孩是誰家的孩子?啊!是不是欠揍!”男人比譚真高出半個頭,拎著他的衣服領。

譚真也抓著他的衣領,瞪著眼睛,“沒偷你怕什麽!”

“老子怕個屁!”

眼看著他就要朝譚真臉上揮拳頭,梁京京沖上去朝他一陣亂打,“你松手!放開他放開他!”

車上頓時亂成一團,最終,一車人都被拉去了派出所。

那天晚上,梁京京和譚真是被各自的家長從派出所接走的,因為是未成年人,這件事還驚動了他們的學校。

譚真沒想到,那也是他和梁京京在初二那一學年的最後交集。

初中女孩的心思太難猜。第二天是周一,到了學校,下課時分,譚真站在走廊上,梁京京剛好和一個女生迎面走來。她就那麽淡淡朝他看了一眼,又像之前一樣,昂著頭從他身邊走過,像是完全不認識。

此後,譚真每天都照常上課、打球,只是,在自己的自行車旁再也沒見到過那輛粉色自行車。

即便如此,學校裏依然有他們的傳言。大家私下傳,梁京京和譚真一起去外地旅游,還過夜了,後來又在車上遇到小偷,梁京京的蘋果手機就被偷了。

有一天放學,打掃完衛生的梁京京去車棚拿車,看見一個高瘦的人影站在她車旁。

譚真好像把頭發剪短了,面孔更加有棱角。他穿著純色的黑T恤和牛仔褲,整個人顯得比原先帥氣。

梁京京裝作沒看見,走過去開鎖。

推車出來,一支小麥色的胳膊朝她車簍裏放了罐冰可樂。

梁京京想也不想地就拿出來,放到旁邊車的車後座上。什麽話都沒說,她騎著車就走了。

此時,全校進入了緊張的覆習迎考階段。

這天中午,譚真吃完飯和兩個男生一起從後門進班,剛進去就聽到幾個圍在一起的女生說到他的名字。

“譚真挺好的啊,你們之前……”女生話外有話。

“好什麽呀,鄉巴佬一個,你們不要再傳我跟他了行不行,我都冤死了,超級煩。”

有女孩朝後面使眼色,梁京京轉過臉。看見走進來的人,她微微怔了下,又若無其事地繼續跟身邊人說:“我們學校隔壁新開的那個禮品店你們有去過嗎?賣得頭繩都特別好看。”

學生時代,時間有時過得特別快,有時過得特別慢。

那一年的期末考,梁京京記得自己考了個很差的成績,但家裏人已然顧不上管教她。

暑假過了一半的時候,她接到一條來自譚真的短信。他說他要轉學了,有個東西想給她。

兩個人約在海邊見面。

梁京京到的時候譚真已經在那邊等了。

黃昏下,少年站在長長的岸堤旁,風鼓著他身上的白T恤,他的旁邊是那輛老土的自行車。他一回頭就看到了穿著娃娃衫、小短裙的梁京京。

暑假才過去一個月,梁京京發現他有點曬黑了。

梁京京走過去,“你怎麽又要轉學。這樣學習成績有得好嗎?”

譚真說:“我爸調動了。”

“調去哪兒?”

“新疆。”

“這麽遠……”梁京京發現,自己在學校總想避開他,可他真的這麽離開,她心裏竟有些留戀。

“對了,你有什麽東西要給我?”梁京京問他。

譚真伸出手。

梁京京眨了一下眼。

躺在男孩滿是熱汗的手心裏的,是一枚她並不陌生的金色徽章。

小巧的指尖將它捏起來。

頗有質感的徽章在夕陽下閃爍著光點,上面有鷹翅、長城、盾牌,頂端還有一顆微微凸起的五角星,鑲在一圈橄欖葉花環中。

“上次你朋友說,它叫什麽?”梁京京問。

“飛行等級章。”譚真說。

“什麽叫飛行等級章?”梁京京擡起臉。

譚真說:“就是飛行員的技術考核,告訴你你也不懂。”

梁京京看看手裏的小玩意,“謝謝。”

譚真:“不客氣。”

熱風陣陣吹來,夕陽餘暉勾勒出少年少女的單薄身影,把他們的一切都染上層溫柔的金色。

“不早了,我要回家了。”梁京京說,“那就祝你……轉學快樂!”

她最後才對他笑一笑。

譚真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沒有得到友好的回應,梁京京想到之前的那些事,漸漸收起笑容:“我走了。”

“梁京京。”譚真叫住她。

“嗯?”

“你看那邊是什麽?”他指向下面的海灘。

梁京京側著臉往下望,“什麽?”

女孩的長發被海風吹得飄飛起來,大太陽下,她的臉上有微微不耐煩的表情,紅潤的嘴巴因為疑惑張開了一條細縫。

就在她張望時,一道影子忽然從下方貼過來,少年高挺的鼻子壓到她臉上,她的嘴唇就這麽被他的唇輕輕碰了一下。

梁京京在剎那間瞪大眼睛,看見譚真閉上的雙眼在吻完她後又睜開,黑漆漆的雙眸溫柔地看著她。

心跳像是消失了。

嘴唇上那個觸感像羽毛那麽輕,仿佛根本不存在,可卻又已既成事實。

梁京京不可置信地捏住自己的嘴唇,一時間又羞又怒,下一秒眼眶裏就有了淚。她推開面前的人,怒意滿滿地看著他。

用力擦了擦嘴唇,停頓兩秒,梁京京轉身離開。

又不甘心地回頭罵道:“這是我初吻哎!混蛋!”

“你要不要做我女朋友?”譚真在她身後喊道。

“誰要做你女朋友!我最討厭鄉巴佬!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梁京京邊哭邊罵地跑走了。

這就是梁京京的初吻,發生在初二那個暑假的海邊。

後來,在她的記憶中,再也沒有一個黃昏有那麽溫柔。

也正是那個暑假,她和媽媽搬離了那棟她從小長大的別墅。

初三那年,梁京京也轉學了,她斷掉了和所有同學的聯系,包括那個在海邊嚷著要她做女朋友的人。

可不知道為什麽,那枚金色的徽章,她卻一直保留著,從十四歲,直到現在的二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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