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待會議結束後， 殿下會不會去找貝利爾？”

拉斐爾聞言一楞。

拉斐爾一直都知道， 米迦勒對路西菲爾殿下有種無法言述的狂熱和敬慕。

這樣的狂熱倒不是一開始就有的， 而是自十萬年前開始的。

自十萬年前那場給全天堂都留下慘烈回憶的“墮天之戰”結束後，拉斐爾便發現米迦勒的目光經常停留在路西菲爾殿下身上。

全天堂都知道，“墮天之戰”後路西菲爾殿下變了很多。

全天堂也都知道， 令路西菲爾殿下變成如今這樣再不見絲毫笑意， 冷漠得仿佛一樽冰雕模樣的罪魁禍首，正是路西菲爾殿下從前的摯友——前權天使兼力天使長貝利爾。

在成為熾天使前，拉斐爾與路西菲爾殿下幾乎沒有任何交集， 少數幾次近距離看到路西菲爾殿下，也是因為路西菲爾殿下來水星天探望貝利爾殿下。

或許是因為自誕生起就隸屬於貝利爾殿下所執掌的權天使軍團， 並且有幸被貝利爾殿下允許近身侍候， 後來更是得益於貝利爾殿下發起的“魔武大會”，在比賽中拔得頭籌成功加翼，雖然貝利爾殿下當年確實率億萬天使反叛了天堂， 拉斐爾對給與他良多的貝利爾殿下卻始終恨不起來。

實際上，拉斐爾一直想不通， 貝利爾殿下當年究竟為什麽會發起反叛。

拉斐爾曾在貝利爾殿下身邊侍候很久， 雖然並不能像拜蒙大人那樣成為殿下的左膀右壁， 但日常工作中他卻時常能接觸到殿下， 對貝利爾殿下的了解雖然說不上多，卻絕對比很多只遠遠見過殿下幾面的很多天使都要強出許多。

在拉斐爾的印象中，貝利爾殿下並不是一個權力欲旺盛的長官，確切地說， 直到阿撒茲勒殿下墮天，貝利爾殿下主動向神申請，成功兼任力天使長以前，整個水星天的運作幾乎都是由拜蒙大人和拉斐爾在負責。

任何一個有著強烈權力欲和控制欲的長官都絕不可能如此恣意地放權給下屬數萬年，拉斐爾甚至一度認為，若不是被神要求成為天使長，貝利爾殿下或許會很高興地隨便找個地方睡到地老天荒。

因為此，雖然當年曾親眼見到貝利爾殿下發動了“墮天之戰”，甚至親身參與過那場戰爭，站在貝利爾殿下的對立面奮起反抗並贏得了勝利，拉斐爾至今卻仍沒有太多貝利爾殿下是真的背叛了天堂的真實感。

因為，他所見過的，相處過數萬年的貝利爾殿下，根本不像是會為了權力而反叛天堂的利欲熏心之輩。

所以，每當看到米迦勒一聽到貝利爾殿下的名字就皺眉時，拉斐爾心中總忍不住嘆息。

或許是因為曾經同在貝利爾殿下麾下效力過，拉斐爾多少了解些米迦勒對貝利爾殿下的心態轉變。

米迦勒最早曾隸屬於原力天使長阿撒茲勒殿下麾下。

阿撒茲勒殿下墮天後，貝利爾殿下主動申請成為力天使長，米迦勒便又被劃入到了貝利爾殿下的麾下。

實際上，在貝利爾殿下麾下時，米迦勒的地位遠比在阿撒茲勒殿下麾下時要高出許多。

因為曾與米迦勒一同帶隊駐守天國之門，所以拉斐爾很清楚，當年阿撒茲勒殿下墮天那件事給米迦勒造成了不小的打擊。

或許正因為此，在力天使軍團被貝利爾殿下接手後，米迦勒曾對貝利爾殿下有過很深的期待。

不是期待會被貝利爾殿下重用，而是期望貝利爾殿下能與拋棄力天使軍團的阿撒茲勒殿下不同，帶領力天使軍團重鑄輝煌，不至讓力天使軍團再次成為被遺棄的存在。

米迦勒是在貝利爾殿下成為力天使長後，才被殿下調回金星天，甚至力排眾議，破格提拔當時還是力天使的米迦勒成為力天使副的。

拉斐爾不知道米迦勒那時的心情是怎樣的，是否曾對貝利爾殿下心存感激，又是否想要全心回報貝利爾殿下對他寄予的厚望，又或者真的像他在《天國史》中所寫的那樣，在擔任力天使副期間一直被貝利爾殿下派去金星天的亞斯塔祿所壓制，在那時就洞察了貝利爾殿下早有反叛之心……

拉斐爾只知道，貝利爾殿下聯合其他三位天使長共同發起的那場“墮天之戰”，給米迦勒帶去了極大的打擊——米迦勒和力天使軍團，再次成為了被長官所“背叛”的被遺棄了的存在。

實際上，不但米迦勒受到了沈重的打擊，這些年來，全天堂的天使都一直無法從“墮天之戰”的陰影中徹底走出來。

因為，在那場戰爭中，他們不但失去了億萬同胞，更失去了曾是天國支柱的四位天使長。

全天堂一共有幾位天使長？

“墮天之戰”前，只有六位。

“墮天之戰”結束後，卻只留下兩位。

而這兩位中，路西菲爾殿下還一直不曾在戰爭中露面，直到戰爭徹底結束後的某一天，才忽然從睡夢中蘇醒，終於站出來主持大局。

拉斐爾不知道米迦勒是不是也和他一樣，曾因為那場“墮天之戰”而心生動搖，但他當年剛剛得知有四位天使長發起反叛，有三分之一的同胞一同參與那場反叛時，拉斐爾其實有些迷茫。

他想，那麽多殿下主動發起反叛，想要把神拉下神壇，是因為……神哪裏做得不夠好嗎？

還是因為天堂不夠好，以至於他們再也無法忍受？

如果這一切只是貝利爾殿下的個人行為，拉斐爾一定不會被動搖至此。

但偏偏參與那場反叛的天使和熾天使的數量太過驚人，以至於到了他們墮天後天堂險些群龍無首，連日常運作都險些出問題的程度。

所以，拉斐爾是真的因為四位天使長的墮天而生出過迷茫和動搖，以及深深的恐懼。

是的，拉斐爾那時很恐懼，恐懼會不會有哪一天，天堂僅存的兩位殿下也突然自蒼穹墜落。

這並不是沒有可能的事——全天堂都知道，加百列殿下與阿斯蒙蒂斯殿下曾是感情甚篤的摯友，路西菲爾殿下與貝利爾殿下也是同樣。

戰爭結束後路西菲爾殿下甚至還在剛剛蘇醒後，想要去地獄尋貝利爾殿下，因為地獄與天堂之間的通道被神封鎖了，無法到達地獄，路西菲爾殿下這才不得不放棄，返回了天堂。

但是在那之後，路西菲爾殿下就徹底變了，變得一日比一日更冷漠，臉上也再不見絲毫笑容。

拉斐爾之所以說自己多少能理解米迦勒對路西菲爾殿下的狂熱，其實是因為，他知道，米迦勒之所以一直緊盯著路西菲爾殿下，甚至總是去第七天找路西菲爾殿下，絲毫不在意路西菲爾殿下的冷臉，一堅持就是十萬年，是因為，米迦勒怕路西菲爾殿下也會在某一天忽然墮天。

路西菲爾殿下是天國最堅實的支柱。

在很多天使眼中，路西菲爾殿下的存在甚至比神更加重要。

自天使這個種族被神創造出來開始，路西菲爾殿下就一直是天國的實際掌權者。

他是世上最優秀的天使，擁有一切美好的品格，他俊美、睿智、強大，幾乎無所不能，他是所有天使的保護傘。

在過去的無數歲月中，無論天堂和天使們面臨怎樣的困境，只要有路西菲爾殿下在，天使們就永遠都不會害怕。

天使們曾一直以為，路西菲爾殿下完美得沒有任何弱點。

但“墮天之戰”結束後，親眼看到路西菲爾變化的天使們卻都隱約察覺到，原來他們日神般強大璀璨的路西菲爾殿下，也是有軟肋的。

他的軟肋，是已經墮天的貝利爾殿下。

這不能不讓天使們感到恐慌。

不過，因為很少有天使能真正接觸到路西菲爾殿下，所以他們的恐慌大多只深藏於心底。

真正能夠接觸到路西菲爾殿下，並且敏銳察覺到殿下極有可能會被貝利爾殿下所影響的天使，就只有“神之子”彌賽亞和幾位熾天使。

拉斐爾心中雖然也一直對路西菲爾殿下抱有隱憂，但因為路西菲爾殿下在他心中的地位太過崇高，連跟殿下說句話都會感到緊張，因此拉斐爾這些年來從未主動去接觸過路西菲爾殿下。

其他幾位殿下的心思拉斐爾猜不透，但米迦勒經常跑去找路西菲爾殿下的原因，拉斐爾卻看得很透——

米迦勒想盡可能地消弭貝利爾殿下對路西菲爾殿下的影響力，讓路西菲爾殿下不會因貝利爾殿下而心生動搖，也生出墮天之心。

一想起這些，再一想起米迦勒難得透出一絲不安的問題，拉斐爾就忍不住嘆息。

“如果，我是說如果，”他蹙眉望著米迦勒，“如果路西菲爾殿下真要去地獄找貝利爾殿下，你打算怎麽做？”

直到他們到達第六天，米迦勒也還是沒有想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幾位天使長陸續到來並入座後，這次緊急召開的天使長會議終於進入正題。

因為這次率先發現地獄與混沌界通道打開的天使長是彌賽亞，路西菲爾便讓彌賽亞先對已知的情況作出說明。

彌賽亞聞言，很快把力天使在混沌界發現墮天使蹤跡，繼而發現兩界入口的事做了詳細說明。

“除此之外，我麾下的力天使還發現，那些出現在混沌界的墮天使並不會在混沌界長久停留，而是在有目的地捕捉人類的死靈，繼而把他們帶去地獄。”

話音一落，除路西菲爾和梅塔特隆以外的所有天使長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眾所周知，誕生於黑暗中的惡魔一向喜歡以其他生靈的血肉和靈魂為食，對靈魂尤其喜愛，因此，一聽說有墮天使在混沌界捕捉人類的死靈帶去地獄，幾位天使長立刻便想到，難道墮天使捕捉那些死靈也是為了把他們當做食物？

幾位天使長心中雖然都各有思量，但真正把這樣的揣測說出來的，卻只有米迦勒。

“十萬年過去了，那些墮天使也開始和惡魔同流合汙了嗎？”他眼中不禁流露出對墮天使的失望和厭惡。

天使長們頓時沈默了。

一片寂靜中，路西菲爾冷淡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在尚未親眼確認前，不要僅憑主觀臆斷隨意對任何事下結論。”

發覺幾位天使長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路西菲爾又淡淡說道，“更何況，有時候，親眼所見的都未必是真實。”

路西菲爾這話明顯意有所指，幾位天使長卻不敢隨意揣測。

見氣氛有些僵硬，還有話想說的彌賽亞趕忙開口轉移話題，“路西菲爾說得對，在沒有親眼見到那些死靈的情況前，我並不能確定墮天使想對那些死靈做什麽，所以我打算親自去地獄探查一番。”

“我也去。”出乎所有天使長意料的，這話竟是出自加百列之口。

在所有天使長探究的目光中，加百列坦蕩地聳了聳肩，“我等了十萬年，才終於等到今天。”

“我要去找阿斯蒙蒂斯算算賬，你們不用攔我。”

這話加百列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就是去地獄郊游一圈，游完了就會回來，以至於所有天使長都沒懷疑她會不會一紮進地獄就不出來。

真正讓天使長們在意的，是自加百列說完要去地獄後就陷入沈吟的天國副君路西菲爾。

米迦勒緊張地望著路西菲爾，總覺得下一刻路西菲爾殿下也會說出與加百列殿下一樣的話。

受米迦勒的影響，拉斐爾也忍不住緊張起來，也忍不住看向路西菲爾。

彌賽亞也若有所覺地看向路西菲爾。

加百列見狀，倒是笑了，幹脆直接走到路西菲爾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路西菲爾，你要一起去嗎？”

路西菲爾沈默片刻，終於微微頷首，給了加百列一個肯定的答案。

米迦勒：……

拉斐爾：……

我就知道！

“那我們什麽時候出發？”加百列很快跟彌賽亞商量起來。

彌賽亞想了想，“為了以防萬一，天國之門的守衛最好再加強些。”

天國之門歷來都是由權天使、能天使和力天使守衛，這三級天使目前都隸屬於拉斐爾和彌賽亞麾下。

“你們再派些天使去天國之門。”路西菲爾對彌賽亞和拉斐爾道。

拉斐爾點頭，表示開完會回去就安排，彌賽亞則表示來開會之前他就已經做好了安排。

米迦勒：……

拉斐爾：……

在地獄有曾經的摯友的明明是路西菲爾殿下和加百列殿下，彌賽亞殿下您到底著急個什麽勁兒啊？！

看彌賽亞殿下恨不能會議一結束就立刻動身前往混沌界的模樣，米迦勒心中一急，終於也忍不住脫口而出，“我也去！”

幾位天使長的目光頓時紮在他身上。

“你跟著去做什麽？”加百列饒有興味地逗他。

加百列其實知道，米迦勒之所以也要去是想看著路西菲爾，擔心路西菲爾會被貝利爾拐跑。

但其實，加百列一直都覺得，如果貝利爾當年真的想把路西菲爾拐去地獄，天堂或許早就沒有這位天國副君了。

不然貝利爾當年為什麽偏偏軟禁了路西菲爾，還讓路西菲爾陷入沈睡，直到一切塵埃落定才醒來？

每個天使心中都有一個“墮天之戰”，這些年來加百列雖然很少提及當年的事，卻並不代表她對十萬年前那場處處違和的“墮天之戰”沒有任何想法。

米迦勒在想什麽，在座的幾位天使長大多心知肚明，因此加百列總忍不住逗如此緊張路西菲爾的米迦勒。

不過話說回來，米迦勒難道真以為，如果路西菲爾想墮天，單憑他能攔得住？

在加百列殿下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戲謔眼神中，米迦勒一臉正直地道，“我去探查地獄的情況。這十萬年來天堂對地獄一無所知，正好趁此機會更新一下地獄的最新資料。”

路西菲爾聞言，淡淡看了他一眼，“想法不錯。這次你可以好好觀察一下地獄，待回到天堂後，把所有關於地獄的最新資料整理出來一份，送到我這裏。”

莫名給自己增加了成噸工作量的米迦勒：……

話說地獄一共有幾層來著？？？

面對其他天使長頗有些同情的目光，米迦勒心塞了一會兒，又漸漸開心起來——

殿下可是說了，“等他們回來後”！也就是說，殿下這次就算去地獄見到了貝利爾，也還是會回到天堂！

只要殿下能回天堂，就算再來十噸工作量，他米迦勒也是絲毫不怵的！

所以很快，米迦勒就又變得充滿鬥志起來。

天使長會議結束後，路西菲爾、加百列、彌賽亞以及米迦勒終於動身前往混沌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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