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菲爾已經很久沒見過貝利爾如此真實， 沒有負擔的笑容了。

他甚至都等不及看看自己現在身在何處， 一伸手就把貝利爾抱在了懷裏。

貝利爾的身形與他極為契合，無論是從前幼小的形態， 還是如今的成年體態。

路西菲爾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竟也明白了什麽是孤單。

只有像現在這樣把貝利爾抱在懷裏，滿心滿眼全是貝利爾的存在和味道， 他心中那被孤單腐蝕出的空洞才會被一點點填滿，被滿足與喜悅所充盈。

路西菲爾的動作很突然，貝利爾卻並沒有掙紮，只一直好脾氣地任由路西菲爾抱著。

或許連路西菲爾自己都沒察覺到，他雖然已經與貝利爾說開了所有事， 但這十萬年來的分離到底還是在他心中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痕跡——路西菲爾很缺乏安全感。

雖然用這樣的字眼來形容在所有天使眼中堅不可摧的天國副君有點違和， 但貝利爾所看到的一切卻告訴他， 在面對他時，路西菲爾很沒有安全感。

所以才會像想要確認他是否真實又是否真的存在一樣， 一見到他就總想抱著他。

面對這樣的路西菲爾， 貝利爾根本沒有絲毫辦法， 只能也回抱住路西菲爾，像哄孩子一樣輕輕拍撫路西菲爾的脊背。

與貝利爾擁抱半晌後，路西菲爾這才終於回過神來， 想起來他們此刻其實是在夢中。

他擡眼看了看周圍，這才發現周圍的一切與天堂沒有任何區別。

“這裏是第七天？”他好奇地問貝利爾。

“是啊，”見路西菲爾回過神來，貝利爾倒也沒推開他， 幹脆直接窩在了路西菲爾懷裏，懶洋洋地道，“這裏是你潛意識中最熟悉的地方，你的夢自然也就是從這裏開始的。”

天堂路西菲爾已經熟得不能再熟了，與天堂相比，他更想去其他地方看看。

“我夢中的場景只能局限在天堂嗎？”

“不，實際上每個高等生靈的夢境都千奇百怪，很多時候都光怪陸離，遠遠脫離於現實世界。”簡單為路西菲爾解惑後，貝利爾問他，“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路西菲爾沈吟了一會兒，“我想去混沌界和地獄看看。”

說完，路西菲爾似乎又想起了什麽，“這夢中的混沌界和地獄，與現實世界中的一樣嗎？”

貝利爾笑著拉過他的手，綻開羽翼與路西菲爾一同飛向天堂之門，“如果這只是你自己做的夢，當然會和現實有差異。但……這不是還有我麽。”

他是主宰夢境的神明，夢中的一切都可由他掌控變幻，單純弄出個與現實一模一樣的混沌界和地獄，對貝利爾來說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穿過重重雲層以及雲霞明滅的天國之門，被汪洋所覆蓋的混沌界終於出現在貝利爾和路西菲爾眼中。

一望無際的大海上，沒有一絲裸露的陸地。

如瀑的日光下，一艘巨大的方舟正漫無目的地在海上漂流。

偶爾有海族自海底竄出海面，湊到方舟附近與方舟的主人交談。

路西菲爾和貝利爾並沒有靠近方舟。

十萬年前那場“墮天之戰”結束後不久，上帝便用大洪水毀滅了陸地上的一切，只有先知以諾的子孫提前建好了方舟，帶著自己的妻兒以及陸地上所有成雙成對的動物，一同登上了方舟。

之後一漂流，就是十萬年。

在這十萬年中，諾亞以及他的妻兒早已壽終正寢，方舟中的動物們也早不知繁衍了多少代。

如今方舟的主人，正是諾亞的後代。

“這混沌界的洪水，也不知何時才能退去。”雖然十萬年前神降下大洪水是為了懲罰大地上一切汙穢的存在，但天使生性仁慈，路西菲爾每次想到曾經生活在混沌界陸地上的生靈們，都難免生出惻隱之心。

“應該快了。”貝利爾一直懷疑混沌界陷入一片汪洋十萬年，根本就是上帝想要阻止路西菲爾去找他。

既然現在路西菲爾已經知道了真相，上帝也清楚這件事，自然再沒有理由用大海封鎖整個地獄。

而且，貝利爾能隱約察覺到，人類的存在對“創世”來說是必須的，上帝總不可能一直把人類拘在那小小的方舟之內。

貝利爾雖然沒有趁此機會黑上帝一下，路西菲爾卻從他簡潔篤定的話語中察覺到，混沌界陷入汪洋這麽久，或許與神不想讓他與貝利爾見面有關。

雖然對神這樣的做法感到無法理解，路西菲爾卻也沒追問貝利爾這件事，很快在貝利爾的帶領下，潛入到大海最深處。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沈海底，路西菲爾緊握著貝利爾的手，望著腳下曾阻擋他不知多少次的土地，略顯傷感地對貝利爾道，“當年我剛從夢中醒來，聽聞你和薩麥爾他們舉兵反叛，被神打落地獄後，曾來到這裏，想去地獄找你問個明白。”

似乎想到了當年瘋狂的自己，路西菲爾輕笑了下，繼續對貝利爾道，“那時我才發現，混沌界通往地獄的入口竟然消失不見了 。”

“若不是加百列及時阻止，我當時險些當場劈開大海，強行闖到地獄去。”

他的語氣平和，透著過盡千帆的溫柔與寧靜，臉上甚至還帶著點點釋然的笑意。

貝利爾卻透過這些平和的話語，隱約看到了十萬年前那個痛苦不堪甚至隱隱瘋狂的路西菲爾。

“墮天之戰”發生後，貝利爾曾有很長一段時間不願去想任何有關天堂和路西菲爾的事，因為只要一想起路西菲爾，愧疚、自責與心痛便會紛至沓來，令貝利爾感到窒息。

後來，因為想到總有一天他和路西菲爾還會相見，貝利爾這才不得不強打起精神，開始好好規劃他所掌控的地獄的未來。

但即使如此，貝利爾也還是下意識不去想“墮天之戰”後路西菲爾可能有的反應。

實際上，貝利爾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路西菲爾能快樂地生活，而不是像那無數個未來中的路西法一樣，永遠生活在痛苦之中。

但不得不承認的是，對於這個世界的路西菲爾來說，他所承受的絕大部分痛苦，卻恰好都源自於貝利爾。

“抱歉。”雖然知道這麽說對過去的一切並不會有任何改變，貝利爾也還是忍不住低聲對路西菲爾道歉。

他的本意從不是讓路西菲爾難過，但無論他當年欺騙路西菲爾的初衷是什麽，結果都是他傷到了路西菲爾。

沒想到自己一時的感慨會令貝利爾這麽愧疚，路西菲爾意外地看著垂著眼睛，緊抿著唇的貝利爾，失笑地揉了揉貝利爾的腦袋。

“貝利爾，你從來沒做過什麽對不起我的事。”他溫和地望著貝利爾，“所以，不要對我說抱歉啊。”

“如果真要說的話，也該是我說才對。”

“為了保護我，這些年你已經獨自承受了太多。”

這個話題實在有些傷感。

雖然路西菲爾已經與貝利爾說開了，他們也從未真正背棄過對方，但十萬年的分離終究還是在他和貝利爾心中留下了一碰就疼的傷痕。

或許未來他和貝利爾會在互相陪伴的時光中一點點舔舐淡化掉那些傷口，但對於現在的他們來說，這個話題還是不要再輕易提起才好。

心中如此想著，路西菲爾很快又笑著對貝利爾道，“我親愛的魔王陛下，快帶我去你統治的地獄觀摩觀摩。”

聽到路西菲爾的催促，貝利爾這才想起來，這裏並不是他們此行的終點。

一想到這，貝利爾忙打起精神，拉著路西菲爾穿過海底凝實的土壤，向大海另一端的地獄行去。

夢中的世界很有趣。

眼看著貝利爾不費吹灰之力帶自己穿過重重千奇百怪的厚重巖石，現實世界中阻隔了路西菲爾十萬年的一切，在此刻簡直像空氣一樣再沒有一絲阻力，路西菲爾這才有了點原來他們此刻還在夢中的真實感。

他們很快到達了地獄第一層。

“貝利爾，我在《地獄史》中看到，當年你墮天後，曾重建九層地獄。”與貝利爾漫步在空無一物的地獄第一層，路西菲爾不解地道，“前幾天我曾走馬觀花過整個地獄，發現第三到九層地獄都十分繁華，熱鬧程度遠超天堂，為什麽這第一二層地獄卻反而像是被全地獄遺忘了一樣，甚至比十萬年前還要荒涼？”

身為管理天國運作的最高掌權者，路西菲爾實在很好奇，貝利爾為什麽會把這第一二層地獄單獨劃分出來，似乎完全不打算建設這裏。

貝利爾當年既然能以一己之力重建九層地獄，自然不可能對一二層地獄一點辦法都沒有。

所以路西菲爾可以肯定，貝利爾對第一二層地獄，一定還有其他規劃。

他很好奇，究竟是什麽原因，竟讓貝利爾閑置這兩片廣袤的土地這麽久？

沒想到路西菲爾會好奇這個，貝利爾倒也沒打算瞞著路西菲爾。

不過因為這件事他還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乍一聽路西菲爾問起，貝利爾只能一邊沈吟著捋清思路，一邊講給路西菲爾聽。

“第一層和第二層地獄，確實是我刻意閑置下來，打算另作他用的。”

“至於要用它們做什麽，你先猜猜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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