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利爾已經不知道該以什麽表情面對路西菲爾了。

今天的路西菲爾實在帶給他太多太多的意外， 以至於貝利爾都有點被他嚇到了。

貝利爾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在他們分離的這十萬年中，路西菲爾竟然能把當年的事挖掘到這種堪稱可怕的程度。

更可怕的是，路西菲爾明明已經有十萬年沒有見過他， 也完全不知道他在地獄過著怎樣的生活，當年他墮天前留給路西菲爾的又只有欺騙和背叛，這麽多年來天堂的所有天使和上帝也都告訴路西菲爾，是他背叛了天堂， 背叛了路西菲爾……

在這樣的情況下， 路西菲爾竟然還能如此堅定地站在他面前， 毫不猶豫地說出“你的軟肋只有我”這樣的話……

貝利爾其實很想像之前一樣， 哂笑著否定路西菲爾的所有猜測， 或者輕描淡寫地“誇讚”路西菲爾的想象力太過豐富。

但路西菲爾最後那番話所承載的感情實在太厚重了， 簡直像無數把軟刀子直直戳進了貝利爾的心裏一樣，讓貝利爾根本無法再用任何偽裝出的輕慢態度去面對路西菲爾。

就好像，如果他否定了路西菲爾的那番話， 就否定了路西菲爾對他拳拳的信任，也否定了他想要保護， 想要守護路西菲爾不受傷害的那顆心一樣。

這一刻， 貝利爾的心就像是泡在了苦水中一樣，又苦又澀，悶悶地疼。

他卻只什麽都不能對路西菲爾說，也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路西菲爾本以為貝利爾仍會像之前一樣否定他的猜測，或者嘲笑他這些看似荒謬的結論， 但他什麽都沒等到，只看到貝利爾在持續的沈默中，緊抿著唇，漸漸紅了眼眶。

路西菲爾幾乎從未見過這樣的貝利爾——安靜的，隱忍的，倔強的，委屈的，茫然的，不知所措的貝利爾。

路西菲爾也不知道為什麽，在看到這樣的貝利爾時，他那顆冰封了十萬年早已沒有任何知覺的心，忽然傳來鈍鈍的疼。

頰邊忽然有什麽涼涼的東西滑落，在貝利爾驀然睜大的眼中，路西菲爾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在發覺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落淚了後，路西菲爾微笑著握住貝利爾袖擺下緊攥著的拳頭，一根根撫平貝利爾的手指，在貝利爾微不足道的掙紮中，輕吻了下貝利爾染血的掌心。

“貝利爾，你知道我為什麽如此篤定，你當年之所以會墮天，一定是因為我嗎？”

在貝利爾安靜的註視中，路西菲爾一邊微笑，一邊撲簌簌地落下淚來，“因為你的心，實在太軟了。”

“若你當年真的是因為貪戀權力，想要把神趕下神壇才舉兵反叛，那麽當年你就應該在我陷入昏迷後，第一個殺了我。”

“因為只要我還活著，就絕不可能容忍這樣的事發生。”

“就……只有這樣？”貝利爾最受不了路西菲爾哭了，只要一看到路西菲爾哭，他的腦子就一團亂，只能一邊笨拙地給路西菲爾擦眼淚，一邊也不自覺顫抖了聲音。

“當然不止這樣。”似乎被貝利爾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緊張模樣逗笑了，同時又止不住感到心疼，路西菲爾張開雙臂，把貝利爾抱進懷裏，一邊輕撫著貝利爾僵硬的脊背，一邊輕聲說道，“你最大的破綻，其實是那場‘墮天之戰’。”

“……嗯？”雖然明知道不該如此輕易對路西菲爾妥協，也不該放任路西菲爾再繼續說下去，但貝利爾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像現在這樣觸碰到這個溫暖的懷抱了，以至於他現在都有點想哭。

肩膀上驀然傳來一陣溫熱的濕意，聽到貝利爾鼻音濃重的疑惑的輕哼，路西菲爾揉了揉他比夜色更深的漆黑長發，緩聲為貝利爾解惑，“十萬年前那場‘墮天之戰’，確實給天堂留下了十分慘烈的戰場，但後來我在統計天使們的傷亡數量時卻發現，那場戰爭的天使死亡率——是零。”

貝利爾：……

“這能說明什麽？只能說明我們這些叛軍很有分寸，對那些天使手下留情了好不好？”趴在路西菲爾肩上，貝利爾不甘心地嘀嘀咕咕。

路西菲爾卻並不在意貝利爾的“據理力爭”，只緩聲繼續道，“在那之後，我還發現了一件十分微妙的事。”

“在你們墮天後的這十萬年間，天堂竟再未發生一例天使信仰動搖，叛離天堂的事件。”

“這與戰爭零傷亡率一樣，都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

“當年阿撒茲勒墮天後，曾有不少力天使為追隨阿撒茲勒陸續墮天。”

“‘墮天之戰’中墮天的天使長卻足有四位之多，按理說，在那之後，想要追隨你們的天使應該比阿撒茲勒那時只多不少才對。”

“你或許會說，以地獄如今封鎖的情況，就算有天使抱著這樣的心思，也不會輕易表現出來。”

“但這十萬年來，我依次排查了天堂中的所有天使，發現所有天使都對神抱有十分堅定的信仰，根本沒有任何天使存有墮天的心思。”

“你這是在告訴我，我們當初做天使長時都很失敗嗎？”雖然已經大致猜到路西菲爾想表達什麽，貝利爾還是忍不住擡杠。

“不，我只是想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微笑著拍了拍貝利爾的腦袋，路西菲爾斟酌著道，“從我目前綜合各方面的信息、資料反覆推演出的結果來看，你之所以會露出這些破綻，或許正是因為你把一切都做得太完美了。”

“因為你想盡可能地把對天堂，對天使和對我的傷害降到最低，所以才會有戰爭後的零傷亡率。”

“因為你想讓所有心存動搖的天使都不至因沒有隨你們一同墮天而後悔，也為了剔除天堂中所有潛在的不穩定因素，所以你才會把所有信仰不堅的天使都帶入地獄。”

沒想到路西菲爾竟然連這種細節都註意到了，貝利爾覺得，就算路西菲爾今天把光暗平衡和法則的事都猜到了，他也不會再感到驚訝了。

但他還是忍不住嗆聲，“為什麽都是‘我想’？當年率軍墮天的可不只我這一位天使長，薩麥爾他們也都出力不少的好嗎？”

路西菲爾聞言，卻只輕輕嘆出一口氣來。

下面的話，路西菲爾其實很猶豫，猶豫該不該對貝利爾說。

因為這或許是貝利爾隱藏最深的秘密，貝利爾也未必想讓他知道。

但他這次之所以來地獄，就是想趁此機會把與貝利爾之間的所有癥結全數解開。

如果今天不能把這件事說出來，路西菲爾不知道貝利爾還會隱瞞多久，他們又何時才能再次相見。

因為此，即使明知道貝利爾或許會因此而感到不悅甚至不安，路西菲爾也還是在猶豫半晌後，輕聲問貝利爾——

“貝利爾，你的能力，是不是操控夢境？”

作者有話要說：

貝利爾：講真，你接下來說什麽我都不會驚訝了：）

路西菲爾：真的嗎？那你告訴我，我們今後是不是能在夢裏相會^_^？

貝利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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