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利爾從一開始就知道路西菲爾想問什麽。

在天堂與路西菲爾相處的這半年中， 貝利爾已經清楚地看到了路西菲爾深藏於心底的執念。

他也很願意給路西菲爾一個答案——為了讓路西菲爾能真正從那段過往中走出來。

但這個答案該如何給出， 卻需要貝利爾仔細斟酌。

實際上， 以他和路西菲爾現如今的身份立場， 時隔十萬年後的第一次相見本不該如此平靜。

貝利爾永遠記得他當初留給全天堂一個怎樣慘烈的夢境和戰場——

十萬年前的“墮天之戰”在天堂如今所有的天使看來， 都是他貝利爾與其他幾位原天使長大逆不道地舉兵反叛，想要把上帝趕下神壇，自立為王。

為此， 貝利爾甚至還暗算囚禁了曾是他摯友的天國副君路西菲爾。

這樣的舉動，無論對上帝、路西菲爾還是全天堂的天使來說， 都是無可辯駁的赤裸裸的背叛。

好在後來， 背叛者受到懲罰， 被神親手打落天堂， 將永生與黑暗為伍。

若他貝利爾並非早知道真相，也並非親手策劃了這一切， 而是一個真正的覬覦神座的野心家，在時隔十萬年後再一次見到最被上帝信任倚重且仍身披華彩， 仿佛永遠都如此驕傲璀璨的天國副君時，心中又該是何種感受呢？

心中思索著這些， 黑暗的君主以手支頤， 倚在王座上， 暗金色的眼睛自上而下細細打量了一會兒即使在最深的黑暗中也仍不損光華的天國副君， 唇邊忽然現出一絲諷刺的笑意。

“路西菲爾，”他慢聲喚著這個本身就代表光明的名字，碎金般的眼底漸漸浮現出毫不掩飾的覬覦與惡意， “天國副君大人，你的神知道他最璀璨的金星來了地獄嗎？”

“當然。”仿佛沒看到貝利爾眼中的不懷好意，路西菲爾幹脆利落地答道。

“呵，”目光瞬間冷了下去，貝利爾一把捏住路西菲爾的下巴，無形的黑暗威壓山岳般猛摜在路西菲爾身上，讓路西菲爾不受控制地屈下膝蓋。

膝蓋骨猛地發出一聲脆響，貝利爾的手指緊了緊，似乎下一秒就要把路西菲爾的頜骨捏碎。

眼中閃爍著不可名狀的怒火，貝利爾居高臨下地望著路西菲爾，似乎頗有些不可思議又頗覺可笑地問路西菲爾，“他竟然敢讓你就這麽單槍匹馬地出現在地獄……上帝究竟是對你太有信心，還是太看不起我這個地獄之主？”

這麽說完，貝利爾望著路西菲爾那張俊美無儔仿若太陽神般完美的臉，目光一動，似乎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

緊捏著頜骨的手指微松，貝利爾暧昧地磨蹭了一會兒路西菲爾線條優美的側臉，指尖劃過路西菲爾白皙的頸項，筆直的鎖骨，結實的胸膛，一寸寸向衣襟深處探去。

路西菲爾的皮膚很好，比最頂級的綢緞還要細膩百倍千倍，又似暖玉般令人愛不釋手。

貝利爾近乎癡迷地摩挲著路西菲爾的肌膚，身上的戾氣似乎也在與路西菲爾的肢體接觸中不知不覺軟化了。

他忽然傾下身來，在路西菲爾的臉上落下一枚輕吻。

見路西菲爾完全無動於衷，貝利爾又輕笑著湊到他耳邊，探出舌尖吮吻了一會兒路西菲爾的耳尖。

直到路西菲爾的整個耳朵都變得紅彤彤的，如紅玉般晶瑩剔透，貝利爾才蠱惑般在他耳邊輕聲說道，“路西菲爾，你既然來了，就不要走了，好不好？”

“上帝可以給你的，我也可以給你。”

“若你留在地獄，你就是地獄的第七位君主。”

“我可以讓你統領所有惡魔和墮天使，我與你也會像從前一般親密無間，還有別西蔔、薩麥爾、阿撒茲勒、阿斯蒙蒂斯……他們都會是你的朋友，一切與過去沒有任何分別。”

這麽說完，見路西菲爾的眼睛閃了閃，似有動搖，貝利爾暗金色的眸中閃過一絲興奮和得意，越發蠱惑地在路西菲爾耳邊呢喃，“相信我，地獄有許多有趣的東西，只要你留在這裏，一定會比在天堂快樂一百倍。”

一把抓住貝利爾越發放肆的手指，路西菲爾很快把貝利爾的手從衣襟中抓了出來，牢牢扣在掌心。

他緩緩站起身來，膝蓋直抵在王座之上，把貝利爾困在王座與臂彎的夾縫中，藍寶石般璀璨的雙眸諱莫如深地望著貝利爾，“若我留在地獄，想要什麽都可以？”

“當然。”見路西菲爾似乎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貝利爾不著痕跡地看了眼水晶天的方向，眼底閃過幾絲幾乎壓抑不住的興奮與快意。

“那如果我說，我想要你呢？”手指輕輕捏住貝利爾的下巴，讓貝利爾擡頭看著自己，在貝利爾怔住的空擋，路西菲爾忽然傾身吻了下去。

貝利爾曾與路西菲爾有過許多次親密接觸，他們牽過手，擁抱過彼此，甚至不止一次親吻過對方的臉頰、眼睛、額頭，也不止一次在對方面前袒露過身體。

貝利爾不是生來便被上帝賦予一切認知的天使，他的思想比天使覆雜太多，也從不真的像天使那樣純潔。

因為此，貝利爾從前曾不止一次認為自己和路西菲爾走得太近了，近到很多行為在擁有前世記憶的他看來都太過暧昧了些。

他甚至還特意同路西菲爾說過“戀人”和“朋友”的區別。

路西菲爾那時的反應卻告訴貝利爾，一切真的都只是他自己想太多了。

從那之後，貝利爾就知道，旁人任何暧昧的情緒或者心思對於路西菲爾來說，都是褻瀆。

但現在，路西菲爾在做什麽？

近在咫尺的呼吸熟悉而溫暖，唇上傳來灼熱而濡濕的觸感，後頸被路西菲爾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貝利爾闔眸斂去眼底滔天而起的怒意，在路西菲爾再次探出舌尖細細舔吻他唇瓣的時候，猛地張口想要狠狠咬上路西菲爾一口。

唇齒開啟的瞬間卻被一直細細觀察他的路西菲爾迅速攻入。

貝利爾活了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被誰如此親密地接觸。

垂在身側的手指剎那成拳，貝利爾腦中像是被終極魔法狂轟亂炸過一樣，鬧哄哄地幾乎完全沒辦法思考了。

有那麽一瞬間，貝利爾幾乎想把路西菲爾推出去，吊起來痛打一頓，問問路西菲爾到底是誰把他帶壞了，又是跟誰學了這種事！

但他緊接著就想起片刻前他還在“想盡辦法蠱惑路西菲爾留在地獄”，甚至還給了路西菲爾一些暧昧的暗示。

貝利爾：……

瑪德！上帝你到底為什麽放路西菲爾下來啊啊啊啊！！！

路西菲爾這根本就不按套路走啊！

這讓他怎麽把“蠱惑天國副君墮天以此報覆上帝”的壞蛋人設圓下去啊！

心底的吐槽簡直快要堆成山了，貝利爾卻只能閉上眼睛，把所有快要爆炸的激烈情緒都強壓在心底，一邊啊啊啊一邊思考接下來該怎麽做。

路西菲爾顯然也是第一次與誰親吻，滾燙的舌尖探入貝利爾口中後，便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做了。

見路西菲爾半晌沒有動作，琢磨著自己要是再這麽僵下去怕是要被路西菲爾看出不對了，貝利爾終於睜開眼睛，似笑非笑地在路西菲爾舌尖上輕輕咬了下。

舌尖微微顫動了一瞬，路西菲爾吞咽了下口中快要滿溢出的津液，似乎完全不覺得自己的行為觸到了貝利爾的雷點。

雖然覺得這樣濕濕滑滑的舌吻有點怪怪的，也並不喜歡，但為了把“壞蛋”人設進行下去，貝利爾還是摟著路西菲爾的脖子，半摸半猜地來了個結結實實的深吻。

貝利爾的技術雖然不好，但他的理論知識卻十分豐富，因為此，雖然這個吻從頭到尾都磕磕絆絆，但對路西菲爾這個連理論知識都幾乎為零的小白來說，貝利爾的這個吻卻已經十分老道。

“啵！”唇瓣分開時發出一聲輕響，第一次經歷這種深吻，貝利爾的頭皮都有些發麻，卻還是不得不裝出一副老司機的鎮定模樣，似笑非笑地望著路西菲爾。

伸出手指在路西菲爾滿是水光潤澤無比的唇上磨蹭了兩下，貝利爾的聲音中滿是嫌棄和淡淡的笑意，緩緩說道，“這才叫吻，記住了嗎？”

仍在細細喘息的路西菲爾：“嗯。”

他的臉色紅潤，湛藍的眸子像是被水洗過一樣，幹凈明朗得不可思議，即使剛剛經歷了有生以來的第一個深吻，眼中也依舊沒有染上任何欲望的色彩。

暴怒的心在看到那樣一雙明澈的眼睛後驀然平靜了下去，貝利爾定定望了路西菲爾一會兒，忽然伸手把他推開了。

“你不會留在地獄。”貝利爾篤定地道。

踉蹌著退後了兩步，膝蓋上傳來的疼痛讓路西菲爾微微蹙了下眉，卻並沒有否認貝利爾的話，“神只給了我三天時間。”

“三天以後，我必須回到天堂。”

完全沒想到路西菲爾會這麽說，貝利爾微微怔了下，眼中很快浮現出危險的色彩，“這麽說，你剛才是在耍我？！”

“我只是想知道，為了報覆神，你能做到什麽程度。”路西菲爾平靜地回望他。

貝利爾：……

講真，路西菲爾現在好像越來越會氣人了= =！

今天這要不是他，換個脾氣不好的惡魔在這，估計把路西菲爾大卸八塊的心都有了！

眼中所有的溫度瞬間褪去，貝利爾冷冷望著路西菲爾，頗有些不可思議地道，“路西菲爾，你在地獄如此囂張，難道真以為我不敢動你？”

“只要我仍信仰神，神便會一直庇佑我。”對著水晶天的方向虔誠地行了一禮，在發覺貝利爾的面色猛地陰沈下去後，路西菲爾終於再次道，“貝利爾，我這次來地獄，只是想問清楚，十萬年前那場‘墮天之戰’的真相究竟是什麽？”

不知道是不是被路西菲爾那句“神會庇佑我”弄得不是滋味，貝利爾心中躁得厲害，根本不想再跟路西菲爾多費口舌，只想趕緊把路西菲爾送回天堂，免得再繼續在這氣他。

因為此，在聽到路西菲爾的問題後，貝利爾立刻冷笑著回道，“你還想知道什麽‘真相’？難道你的神你的天使們沒告訴你當時發生了什麽？！”

這麽說完，見路西菲爾仍一瞬不瞬地望著他，仿佛想看進他心裏，貝利爾上前一把抓住路西菲爾的衣襟，望著路西菲爾的目光仿佛是在看一個傻子。

“怎麽？”眼中的惡意仿佛下一刻就要流淌出來，貝利爾嘲諷地對路西菲爾道，“你就這麽難以接受我是為了權力和欲望而墮天？甚至不惜追到地獄來問個明白？！”

“我當初已經要把‘天國副君’的職位轉交給你，”路西菲爾平靜地望著他，“這是全天堂除神以外最具有實權的位置。”

似乎憶起了路西菲爾那時為自己所做的一切，貝利爾眼底的不悅淡了些。

放開路西菲爾的衣領，貝利爾站在王座前，望著與自己只有一臂之隔的路西菲爾，忽然淡淡笑了。

“你看，你自己也說，‘天國副君’在上帝之下。”

“而我要的，是絕對的權力和完全的自由。”

“路西菲爾，我們從一開始，就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你是真正誕生於無盡光輝中的最璀璨的晨星，而我只是一個本不該存在於天堂的意外。

“我與你不同。”

“上帝不是我的信仰，我也從不像你那樣大公無私，以整個天堂為己任。”

這麽說完，見路西菲爾神色覆雜地望著他，眼中似乎有什麽在翻滾沸騰，又逐漸淡去，貝利爾心中一松，知道今天過後，路西菲爾或許就能真的放下了。

這本就是他答應見路西菲爾的原因，但當這一刻真的到來時，貝利爾心中卻只覺得悵然，以及冰冷而綿長的仿佛即將逝去什麽重要之物的沈沈的鈍痛。

“回去天堂吧。”他淡淡望著路西菲爾，似乎想用這一眼的時間，割舍掉他們所有的過往。

十萬年前，為了把路西菲爾留在天堂，他曾傾盡一己之力，撒下彌天大謊。

十萬年後的現在，他再一次主動把路西菲爾推開，只為徹底斬斷路西菲爾的執念。

“好。”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路西菲爾簡短的回答。

心底忽然空落落的，前所未有地疲憊。

目送路西菲爾緩緩走下臺階，步履堅定地離開這座大殿，氣息漸漸遠去，直到徹底從萬魔殿和地獄中失去蹤跡，貝利爾脫力地靠在王座中，用手背捂住眼睛，不知不覺濕潤了臉頰。

“既然如此不舍，又為什麽一次次把我推開？”

臉上忽然傳來溫熱的觸感，貝利爾微微僵了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覆在眼上的手很快被另一只手攥在手中，貝利爾怔怔望著去而覆返的路西菲爾，猛地擰起眉頭。

正想問路西菲爾為什麽還沒走，路西菲爾的手指便忽然落在他唇上。

海般深邃的藍眸定定望著貝利爾仍殘留著點點淚痕的臉，路西菲爾淡聲問他，“貝利爾，你是不是以為，當年你和神做的事，真的沒有絲毫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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