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利亞爾發現， 父親最近特別容易走神。

因為最近一直在關著瑪門的次空間中陪他， 貝利亞爾陪父親一起看劇的時間少了很多。

偶爾出來給父親剝堅果的時候， 貝利亞爾總能看到父親望著虛空中的屏幕靜靜出神， 身體雖然在這裏，心卻早不知飛去了何處。

實際上，貝利亞爾從前曾不止一次見過父親如此——從前父親還在天堂時， 偶爾會在地獄的貓身中蘇醒，那時若是天堂那邊臨時有事需要父親處理， 貝利亞爾總會見到父親的貓身陷入沈睡， 或者像現在這樣望著某處出神。

自父親墮天至今，貝利亞爾再沒有在地獄見過父親的貓身。

原本貝利亞爾還以為父親是因為不再需要用分身與他們聯絡， 所以才收回了分身， 現在看來，事情似乎並沒有那麽簡單。

想到瑪門這次被父親關小黑屋的原因，貝利亞爾望著父親再一次出神的側臉， 一時間若有所思。

……

貝利爾以貓咪形態陪在路西菲爾身邊已經有一段時間。

在過去的十萬年中， 貝利爾只偶爾在這貓身中蘇醒， 每次醒來都只是遠遠看上路西菲爾幾眼，以此確定路西菲爾是否安全， 是否有被上帝苛待。

這十萬年來， 路西菲爾依舊是獨一無二的天國副君， 依舊是被所有天使所仰望的存在，也依舊是上帝最倚重的最完美的造物。

一切看似與過去並沒有什麽不同，他依舊是最驕傲也最璀璨的金星。

但其實， 貝利爾是知道的，知道路西菲爾這些年來一直不快樂。

貝利爾記憶中的路西菲爾一直是溫暖而耀眼的，那天空般明澈大海般深邃的眼中，總是蘊藏著真摯柔和的笑意。

路西菲爾的本質其實十分溫柔，若不是因為此，貝利爾當初也不會被那樣溫柔的他所打動，與路西菲爾走得越來越近，以至於最終成為彼此的軟肋。

貝利爾這些年一直拒絕去想路西菲爾是否怪他不告而別，又是否因他墮天而心生怨恨。

每次貝利爾在天堂醒來，都會看到路西菲爾變得比從前更加冷漠。

曾經溫柔的眉眼日漸被霜雪覆蓋，再沒有天使能輕易近他的身，貝利爾每次看到他，他總是獨來獨往。

貝利爾每次遠遠看到那樣的路西菲爾，總會告訴自己，那只是因為路西菲爾如今威嚴日盛，天使們太過憧憬崇拜他，所以才會對他如此尊敬，以至於不敢靠近他。

貝利爾也不是沒註意到這些年來，路西菲爾的夢境從未在黑暗神殿的穹頂中升起。

他一直拒絕去想路西菲爾這十萬年來都是怎樣度過這一個個長夜，他也從不認為在十萬年後的現在，路西菲爾還會像從前一樣重視他。

直到最近，他一直以白貓的形態陪在路西菲爾身邊，親眼看到路西菲爾每夜獨自伏案批閱文件，獨自埋首於浩瀚書海，獨自鉆研出一個又一個全新的魔法，獨自在窗邊靜靜發呆到天明。

陪在路西菲爾身邊小半年，貝利爾發現，路西菲爾變得比從前沈默了許多。

除了每日與屬下間公事公辦的簡單交流以及與貓咪形態的他說上幾句話外，路西菲爾幾乎不會再主動與誰交談。

偶爾加百列或者米迦勒來第七天找他時，路西菲爾的態度也都淡淡的，無論加百列和米迦勒如何熱絡，也絲毫不能感染路西菲爾分毫。

若不是每次路西菲爾與貓咪形態的他說話時，總是帶著微微的笑意，貝利爾幾乎都快忘了過去的路西菲爾很愛笑。

很多時候貝利爾都會安靜地趴在路西菲爾不遠處，望著路西菲爾的側臉怔怔出神。

他其實不該留在路西菲爾身邊的，在他當初那麽決絕地不告而別，還撒下那樣一個彌天大謊以後。

貝利爾從未想過此生再不見路西菲爾，雖然上帝或許並不希望他們再見，也雖然或許等他們再次相見時，彼此早已不是從前的模樣，但貝利爾一直知道，總有一天，他們還會再次相見——

地獄不可能永遠與世隔絕。

剛墮天的那段日子，貝利爾曾很是消沈過一段時間。

雖然是他主動與上帝合謀策劃了一場盛大的墮天，也雖然他這麽做的最重要原因是希望路西菲爾依舊是最明亮的光耀晨星，但他隱瞞、欺騙甚至利用路西菲爾對他的信任，又留給路西菲爾那樣一個慘烈的殘局，也是不爭的事實。

貝利爾曾怨上帝對路西菲爾太過殘忍——在看到那無數個未來中，路西菲爾被上帝親手打落地獄後。

但其實，他所做的一切，與那無數個未來中上帝的所作所為，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貝利爾曾因此深深自責，自責到十萬年不敢現身在路西菲爾面前，只敢遠遠看上路西菲爾幾眼。

剛剛墮天那段時間，貝利爾把所有工作都交給屬下和幾位魔王去做，對地獄的發展並不怎麽上心。

瑪門誕生數千年後，開始展露出卓絕的理財天賦。

那孩子生來驕傲，對什麽都充滿好奇。在正式上任成為第七獄的主宰後，瑪門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為貝利爾打造了享譽全地獄的萬魔殿和被稱為“地獄之花”的地獄王城潘地曼尼南。

直到潘地曼尼南建成，萬魔殿竣工，貝利爾站在黑金色水晶鋪就的萬魔殿前，望著寂寂夜色中星海般閃爍著點點光輝的潘地曼尼南，第一次想到，若是路西菲爾未來見到這樣的地獄，是否會感到讚嘆。

那是貝利爾墮天後，第一次想到未來。

地獄不可能永遠封閉，即使封閉，也不可能永遠困住所有惡魔，更無法永遠隔絕所有混沌界和天堂的生靈。

終有一日，他和路西菲爾會再次相見。

從那時起，貝利爾就開始思考，他希望和路西菲爾有一個怎樣的未來。

貝利爾並不希望他和路西菲爾再見時是在戰場上。

貝利爾從不認為黑暗與光明註定彼此對立，甚至彼此憎恨，他也曾真的見過那樣的世界。

雖然因為從前的兩次光暗戰爭以及惡魔這些年來給天堂留下的壞印象，還有他一手策劃的“墮天之戰”，天堂與地獄的敵對狀態大概很難在短時間內消弭，但好在身為地獄主宰的他，有能力也有時間把地獄改造成他所希望的模樣。

因為此，在那之後的近十萬年中，地獄才會發展成如今的模樣。

未來，若真有一天，地獄從漫長的桎梏中解封；未來，若真有一天，天堂與地獄能和平相處，甚至互通有無；未來，若真有一天，他與路西菲爾能再次相見……

到那時，無論路西菲爾是否怨他恨他，是否仍對從前耿耿於懷，又是否已經走出了那段過往，只把他當成一個陌生人……

只要他們不是彼此的敵人，只要路西菲爾能在天堂過得幸福，貝利爾想，總有一天，他們都能真正放過自己，開始新的生活。

當然，以上這些只是貝利爾所想的最理想的未來。

就目前這段時間他對路西菲爾的觀察來看，路西菲爾現在對他還是存有一定執念的。

目光在路西菲爾床頭那幾個包裹著微縮宮殿的水晶球上掃了幾眼，貝利爾回頭看了看正伏案專註研究法陣的路西菲爾，很快跳到床頭，輕輕碰了碰包裹著藍寶石湖和雪白宮殿的水晶球。

眼前一陣光影變幻，待貝利爾在睜開眼時，他已經站在了藍寶石湖的湖畔。

身體輕盈地自深藍的湖水上方踏空而過，貝利爾輕車熟路地飛到宮殿內，逛了會兒石蒜花海，又去花海盡頭逗了會兒被路西菲爾圈養在此處的金色飛獅獸。

待那幾只飛獅獸惱羞成怒，不小心咬到彼此，開始扭打成一團，任由貝利爾看了半天笑話後，貝利爾這才飛回石蒜花海邊，在他從前政務廳窗外的聖石榴樹上小憩起來。

貝利爾其實早就註意到了路西菲爾床頭的幾個微縮宮殿水晶球，在他第一次在路西菲爾床上醒來時。

那時候因為忙著跑路，也因為擔心被路西菲爾發現，貝利爾這才沒仔細研究一下那幾個水晶球。

直到他留在路西菲爾身邊，不著痕跡地觀察過那幾個水晶球後，貝利爾才發現，原來水晶球中的微縮宮殿，真的就是上帝當初下令毀掉的那幾座。

當年貝利爾第一次以貓身在天堂中醒來，已是“墮天之戰”的幾萬年之後。

那時水星天早已沒有藍寶石湖，也沒有權天使們曾親手為他建造的宮殿，薩麥爾、阿斯蒙蒂斯以及別西蔔的宮殿也同樣如此。

貝利爾那時其實是有些遺憾的，在看到物是人非的水星天時。

但這一切卻又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因此除了遺憾外，貝利爾並沒有太過在意這件事。

直到他第一次以貓咪的形態，被路西菲爾帶進這座宮殿。

路西菲爾把這座宮殿保存得很好，甚至連其外那座藍寶石湖都一分不落地封存在此處。

這裏的白色石蒜花海也仍在日覆一日地盛放，花海盡頭原本圈養飛虎獸的地方，如今圈養著他當初送給路西菲爾的那些飛獅獸的後代。

那棵他曾經悉心培育，後來在第六天路西菲爾政務廳窗外落地生根的聖石榴樹，已經失去蹤跡很多年了。

貝利爾曾聽聞，那棵聖石榴樹在他墮天沒多久後便被路西菲爾連根拔除了。

那時貝利爾還在想，路西菲爾大概恨透了他，所以才會連一棵樹都嫌礙眼，非要把他存在過的所有痕跡都徹底清除掉才可以。

直到他在這座藍寶石湖宮殿的窗下，看到那棵失蹤已久的聖石榴樹。

貝利爾有些看不懂路西菲爾了。

他原本以為，路西菲爾是因為他的“背叛”和不告而別才會性情大變，變得日漸冷漠，日漸威嚴，日漸看不出曾經的模樣。

但無論是路西菲爾“撿到”他後，因為他曾是“貝利爾的寵物”而把他留在身邊悉心照料，還是路西菲爾私下裏時常帶笑卻總透著不確定和淺淡憂傷的絮絮的疑惑和低語，抑或是這座保存完好的藍寶石湖宮殿以及如今仍葳蕤生光的聖石榴樹……

這一切的一切都告訴貝利爾，這十萬年來，路西菲爾根本從未真正放下過他，甚至已經因他當初的不告而別而生出了不小的執念。

而且，貝利爾能清楚地感知到，路西菲爾對當初發起“墮天之戰”的他並沒有太多怨恨。

這些天來，貝利爾聽到的最多的話，就是路西菲爾問他，貝利爾當初究竟為什麽墮天，又為什麽不告而別。

貝利爾不知道已經從全天堂的天使和上帝那裏得到詳細答案的路西菲爾，為什麽如此執著地非要親自去地獄見他，又為什麽非要親自從他口中聽到答案——

就好像，若不是站在他面前親口聽他說，他當初確實背叛了他，路西菲爾就永遠不會相信他是真的離開了他，離開了天堂，沒有任何苦衷。

貝利爾已經不止一次看到路西菲爾在研究通往地獄的法陣，而且看樣子，離那法陣徹底完成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貝利爾越來越清晰地感知到，路西菲爾被他們的過去困住了。

若不能站在他面前，聽他親口承認，他是真的背叛了路西菲爾，路西菲爾大概永遠都無法真正走出來，也永遠無法徹底放下。

“原來你在這裏。”枝繁葉茂的聖石榴樹下，忽然傳來路西菲爾隱含笑意的聲音。

貝利爾睜開眼睛，靜靜望著樹下的路西菲爾。

見小貓咪趴在枝幹上，透過層疊樹影望向他，路西菲爾微笑著張開雙臂，仰首對小貓咪道，“貝貝，傳送陣完成了，我很快就可以去地獄見他了。”

貝利爾聞言，微微怔了下，倒是沒想到路西菲爾的研究進度竟然這麽快。

“貝貝，你說，他會不會見我？”婆娑樹影間，金發藍眸的天國副君不確定地問著樹上的小貓，眼中的忐忑憂郁讓貝利爾心中一軟，眨眼便從樹梢跳進路西菲爾掌心。

“喵。”肉墊輕輕碰了碰路西菲爾的掌心，貝利爾輕聲安撫他。

“寶貝兒，你是想說，他會見我？”把小貓咪捧在面前，似乎被小家夥成功安撫了，路西菲爾眉間的郁色散去不少，目光柔和地再次問道。

發覺路西菲爾眼中的期冀和認真，貝利爾沈默許久，才再次伸出爪子，輕輕拍了下路西菲爾的鼻尖，“喵。”

“……謝謝你，寶貝兒。”溫熱的唇落在小貓咪的頭頂，路西菲爾認真看了一會兒小家夥嚴肅凝重仿佛做了什麽重大決定的神情，低笑著又蹭了蹭小家夥的臉頰。

……

路西菲爾雖然要去地獄，卻並不會對神隱瞞這件事。

完成傳送陣的第二天，路西菲爾便親自去水晶天向神請假。

這是路西菲爾自擔任天國副君以來第一次向神申請假期，而且歸期不定。

“路西菲爾，給我一個你非去地獄不可的理由。”神座之上，上帝金色的神瞳探究地望著神殿中恭敬俯首的路西菲爾。

“神，一年前曾有一名為‘哈尼雅’的小天使無故失蹤，天使們尋遍整個天堂都沒尋到那孩子的蹤跡，所以路西認為，‘哈尼雅’如今已不在天堂。”

“所以，你認為他在地獄？”上帝神色莫測地道。

“是。”路西菲爾肯定地道。

上帝聞言，沈默良久。

“路西菲爾，擡起頭來。”也不知過了多久，上帝對路西菲爾道。

藍寶石般的眸子很快對上金色的神瞳，端坐於神座之上的至高神再一次問路西菲爾，“路西菲爾，告訴我，你非去地獄不可的理由。”

那是一雙仿佛能看透世間一切的金色眼瞳，透徹得可怕。

路西菲爾卻並沒有一絲畏懼，仍認真望著那雙眼瞳，語氣堅定地對上帝道，“神，我要去地獄見貝利爾。”

“若不能親自從他口中證實‘墮天之戰’，我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他是真的背叛了天堂！”

這麽說完，見神仍不悲不喜地望著他，似乎不讚同，也不反對，又似乎在思考著什麽，路西菲爾頓了頓，再次堅定地道，“神，請您相信路西！無論發生什麽，您是路西菲爾此生信仰這件事，絕不會有任何改變！”

他的目光太過誠摯，幾乎把自己的所有都赤裸裸地剖開在神面前，所求卻甚微。

“三天，”與那雙坦蕩孺慕而又充滿希冀的藍瞳對視半晌後，神在長久的沈默後，終於淡淡開口，“我只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後，你必須回到天堂，無論你是否見到他。”

“感謝您，我的父。”闔眸虔誠地親吻聖殿金色的水晶地面，路西菲爾很快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水晶天。

待那金色的身影消失於層層雲海間，梅塔特隆這才從光明聖殿的偏殿中漫步而出。

似笑非笑地望著仍端坐於神座之上似乎已經陷入沈思的上帝，梅塔特隆輕聲問他，“為了不讓他們見面，你令混沌界化作汪洋十萬年，如今怎麽如此輕易就應了路西菲爾的請求？”

“我只給了他三天時間。”自神座上一步步走下，上帝望著那雙與自己極為相似的金瞳，淡聲說道。

這麽說完，見梅塔特隆但笑不語，上帝頓了頓，這才又道，“他說，無論發生什麽，他的信仰都不會改變。”

若有所思地望著那張不悲不喜仿佛從不會為萬物所動的臉，梅塔特隆忽然道，“雅威，你好像很高興。”

上帝：……

“不，你看錯了。”

梅塔特隆：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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