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貝利爾留在第六天的這棵石榴樹並不像其他石榴樹一樣每年開花結果。

或許是因為第六天的光明之力太過濃郁， 這株石榴樹每日都沐浴在這樣的聖光中，漸漸也變得熠熠生輝，從樹幹到枝葉再到花朵、果實，都染上了一層淺淺的金， 每十年一開花， 每十年一結果， 每十年一成熟。

生活在第六天的智天使們習慣稱其為聖石榴樹。

給自己和政務廳的天使放了幾天假後， 路西菲爾終於剝完了這一季所有成熟的石榴。

把最後一顆石榴的果粒全部裝進精致的鏤空雕花盒子， 路西菲爾拈起一粒石榴粒放進口中細細品嘗了一下。

唔， 今年的石榴也很甜。

貝利爾應該會喜歡。

想到上次給貝利爾送石榴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路西菲爾小心地把那盒石榴果粒放進儲物空間， 展翼向水星天飛去。

令路西菲爾感到失望的是，貝利爾這次依舊不在水星天。

自他上次見貝利爾已經過去十幾年，路西菲爾也沒想到，自當初光明聖殿一別， 他再想見貝利爾一面竟然這麽難。

路西菲爾十分確定一定以及肯定，貝利爾確實是在躲著他——若說一次兩次見不到貝利爾還可能是巧合，但後來他陸續往水星天和金星天跑了八次十次幾十次， 竟然都沒見到貝利爾，這就無論如何也不能用“巧合”搪塞過去了。

“告訴貝利爾， 我帶了他最喜歡的石榴來，還有，我有公務要與他談。”對守在宮殿大門前十分不好意思望著他的權天使如此道，路西菲爾面上是公式化的微笑， 心中卻多少有了點小情緒。

“路西菲爾殿下，不是我們不為您通報，而是我家殿下確實不在。”守門的權天使簡直快哭出來了！天知道他們這些年已經用同樣的話拒絕路西菲爾殿下多少次了！

每次看到路西菲爾殿下因見不到自家殿下而露出那樣失落的神情，守門的權天使們都十分心疼。

但即使再心疼，他們也知道，他們真正的主人只有貝利爾殿下。

雖然不知道路西菲爾殿下究竟是哪裏惹到了自家殿下，但身為貝利爾殿下最忠誠的下屬，即使良心再過意不去，守門的權天使們在面對路西菲爾時也還是寸土不讓，堅決不肯透露自家殿下的任何行蹤。

見守門的權天使為難得快要哭出來，路西菲爾知道，今天他能見到貝利爾的可能性已微乎其微，不過即使有一絲可能，路西菲爾也還是想試試。

“貝利爾不在，拜蒙總不會也不在吧？我去見見拜蒙。”伸手拂開守門的幾位權天使，路西菲爾輕車熟路地向藍寶石湖宮殿的政務廳走去。

路西菲爾的力量遠在權天使之上，根本不是他們能夠抵擋和阻攔的，好在這幾位權天使也沒打算阻止路西菲爾見拜蒙，因此沒過多久，正在政務聽中埋頭苦幹的拜蒙就被路西菲爾逮了個正著。

“貝利爾在哪？”乍一見到拜蒙，路西菲爾立刻開門見山地問道。

為了避免被貝利爾和其他天使察覺到他來了水星天，路西菲爾在降臨前特意掩去了熾天使特有的光明威壓，因此直到聽到路西菲爾殿下明顯不悅的聲音，拜蒙才知道路西菲爾來了。

心底嘀咕著是時候該操練操練大門外那些負責守衛的權天使了，竟然連路西菲爾殿下進來了這麽大的事都不提前通報一聲，拜蒙一邊起身對路西菲爾行禮，一邊為難地道，“路西菲爾殿下，您來得不太巧，我家殿下今天一大早就出門去了。”

路西菲爾聞言，犀利的目光瞬間凝在拜蒙的臉上，微微挑眉露出個略顯嘲諷的笑容，“哦？那他有沒有說什麽時候回來？”

這十幾年中拜蒙已經不知同路西菲爾打過多少次太極，對此早就駕輕熟就，很快給出了萬金油式的答案，“抱歉，路西菲爾殿下，貝利爾殿下並未告知拜蒙他去了哪裏，也沒說具體什麽時間回來。”

拜蒙說的是實話。

自得知第六天的聖石榴樹這幾天已經徹底成熟後，貝利爾就猜到路西菲爾這幾天肯定會來。

因為不想見路西菲爾，貝利爾最近經常早出晚歸甚至連續幾日不見蹤影，連拜蒙想見他一面都難，所以拜蒙這次是真的沒有欺瞞路西菲爾。

“既然如此，那我就在這裏等他回來好了。”從儲物空間中翻出一桌一軟榻，又拿出不少這幾日堆積的文件，路西菲爾明顯一副要打持久戰的模樣。

這十幾年中拜蒙早見過不少次這樣的陣仗，因此並不驚慌，只恭敬地親手為路西菲爾準備了瓜果茶點。

請路西菲爾自便後，拜蒙很快又投入到了最近因殿下翹班而忽然猛增的文件海中。

火星天，天使監獄。

“你怎麽又來了？”聽屬下通報貝利爾殿下又來了時，薩麥爾心中多少有些無奈。

自當年與貝利爾共飲過一次後，薩麥爾很快發現，貝利爾似乎對他親近了不少，偶爾得到什麽好酒總會帶來與他同享。

一開始薩麥爾還不明白貝利爾有好酒為什麽不去找路西菲爾分享，但路西菲爾好歹是一舉一動都被全天堂所關註的天國副君，每次他去水星天或者金星天的蹤跡都瞞不過天使們的眼睛，更瞞不過幾位天使長，因此時日一長，幾位天使長包括薩麥爾在內，都察覺到了貝利爾似乎在單方面地與路西菲爾鬧別扭，甚至鬧到了十幾年不肯見路西菲爾一面。

薩麥爾雖然與誰都不甚親近，這些年卻也算是親眼見證了貝利爾與路西菲爾是如何一步步建立起了如此深厚的感情。

自莉莉絲身死後，薩麥爾在日覆一日的自責和思念中，漸漸想明白了很多事。

天使一族或許是因為生命太過長久，因此極少會對什麽生出深厚的感情和執念，也極少會體會到“失去”。

熾天使尤其如此。

但這世間的一切其實一直在發生變化，除神以外，再沒有什麽是真正永恒的。

熾天使的力量和靈魂雖然都十分強大，卻也終究還是有心的。

有心就難免被什麽所傷，尤其容易被他所真正在乎的事物所傷。

薩麥爾雖然不知道貝利爾和路西菲爾之間發生了什麽，但他很擔心，若貝利爾再這麽任性下去，極有可能會真的傷到路西菲爾。

因此這天與貝利爾喝酒時，薩麥爾終究還是沒忍住多了一句嘴，“貝利爾，你究竟打算與路西菲爾鬧別扭到什麽時候？”

執杯的手指微頓，貝利爾淡淡看了薩麥爾一眼，搖了搖頭，“你想錯了，我沒與他鬧別扭。”

見貝利爾目光清明，神情平靜，提到路西菲爾時也沒有任何遲疑和不高興，薩麥爾眉頭微擰，這才發現自己這些年似乎真的想錯了。

但若不是在與路西菲爾鬧別扭，貝利爾這十幾年又為什麽連一面都不肯見路西菲爾？

察覺到薩麥爾探究的目光，貝利爾玩味地轉動著手中的酒杯，忽然風馬牛不相及地問薩麥爾，“你覺得彌賽亞怎麽樣？”

彌賽亞這些年雖然一直在第六天學習，極少踏足其他諸天，但他“神之子”的名頭實在太過響亮，更是與熾天使一樣被天使們稱之為“殿下”的存在，因此這些年彌賽亞的一舉一動自然也經常被全天堂的天使所關註。

因為彌賽亞與亞當有著相同的外表，薩麥爾對他的第一印象並不好。不過薩麥爾的性子冷靜理智，當初聽聞彌賽亞在第六天的表現後，很快便確定彌賽亞與亞當並不是同一人。

即使真是同一人，彌賽亞失去亞當記憶的可能性也極大。

因為此，雖然現在想到彌賽亞時心中多少還有些別扭，薩麥爾卻也不會真的因為亞當而遷怒彌賽亞。

“我與彌賽亞沒有過接觸，對他的一切都不甚了解，對他自然沒什麽想法。”

聽到薩麥爾的回答，貝利爾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要不是最近他又在薩麥爾的夢中看到薩麥爾痛毆亞當的畫面，他沒準就信了。

不過夢是潛意識的反映，現實中的薩麥爾倒也確實有可能並未察覺到彌賽亞的出現究竟給他帶來了怎樣的變化。

把杯中的酒水一飲而盡，貝利爾很快又問薩麥爾，“你說，上帝為什麽要讓我們教導彌賽亞諸天的政務？”

心中隱約猜到了貝利爾的弦外之音，想到神當初把莉莉絲賜給亞當做妻子的事，薩麥爾眼中驀然現出一抹郁色。

沈默許久，才回答貝利爾，“我不知道 ，但我想神既然這麽做，自然有他的用意。”

當年神態度堅決地把莉莉絲賜給亞當時，薩麥爾就是如此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的。

莉莉絲身死後，薩麥爾每次想到莉莉絲死前那決絕的眼神和堅決不回天堂的話時，也是這麽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

對天使來說，身為至高創世神和世間一切造物主的上帝是全知全能的。

即使是熾天使，也仍有許多不知道的事，有時甚至會一葉障目，全知全能的神卻不會。

薩麥爾總這麽告訴自己，神所做的一切都自有其用意，即使很多時候薩麥爾並不清楚那用意是什麽，但他相信，神總歸是希望這個世界能變得更好。

數不清有多少個日夜，每當心中因莉莉絲生出任何陰暗的思緒，薩麥爾都會這樣告訴自己。

他不想把神想得太過無情，也不想用任何質疑褻瀆他的造物主。

貝利爾卻忽然道，“薩麥爾，你說，如果彌賽亞徹底熟悉了天堂的運作，上帝會不會讓他取代路西菲爾？”

薩麥爾：……

薩麥爾發現，貝利爾果然是幾位天使長中最放蕩不羈愛自由，無論什麽話都敢往外蹦的那一位=_=！

薩麥爾很清楚，這個話題對身為天使長的他們來說有些過了。

但其實，自當初在光明聖殿聽到神的命令起，薩麥爾就不止一次在心底琢磨過這件事。

他很清楚，不只是他和貝利爾，其他天使包括路西菲爾也或許都考慮過這個問題。

只不過他們都很沈得住氣，也都十分信任神，因此才沒有把這極有可能挑起天使與神之子之間激烈矛盾的猜測訴諸於口。

貝利爾卻顯然沒這樣的顧慮。

腦海中忽然閃過什麽，想到之前他明明在與貝利爾聊他和路西菲爾冷戰的事，貝利爾後來卻忽然把話題轉移到了彌賽亞身上，甚至在最後忽然提出兩個那麽大膽的猜測，政治敏感性極強的薩麥爾突然警覺地望向貝利爾，“貝利爾，你想做什麽？！”

“你為什麽這麽緊張？”以手支頤似笑非笑地看了薩麥爾一眼，貝利爾漫不經心地轉動著指尖的酒杯，“我自認為自己哪裏都不比路西菲爾差，這些年來因為是路西菲爾，我才不在意天國副君的位置是誰在坐。”

“但如果上帝未來真想讓彌賽亞取代路西菲爾，或者讓彌賽亞騎到我們的頭上……”

“那麽這天國副君的位子，我倒是也想去爭一爭。”

作者有話要說：

薩麥爾：你想做什麽？？？

貝利爾：不要緊張，無非就是謀朝篡位什麽的。

薩麥爾：=口=路西菲爾呢？！快來管管你媳婦兒！

路西菲爾：好氣，不知道我家寶貝兒今天又跑去會哪個野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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