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麥爾是一位十分自律的天使長， 在幾位天使長中一直以公正嚴明著稱。

這是位極少在下屬面前表露出個人情緒的天使長，但今天，他卻在莉莉絲跳海的礁石上站了很久很久， 並且在座天使提醒他時間已經很晚，是否要回天堂時， 拒絕了這個本該理所當然的提議。

令那隊座天使先一步回去天堂，把莉莉絲亡故這件事上報給路西菲爾，在座天使們離開後， 薩麥爾又在海邊站了一會兒， 突然也如莉莉絲一樣， 縱身跳入了波濤洶湧的大海之中。

一直隱身侯在一旁的貝利爾見狀， 微微挑眉，也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大海並不是不會發生變化和移動的固體， 雖然薩麥爾跳海的位置與莉莉絲相同， 海底無處不在的暗流卻還是把莉莉絲的身體卷到了遠方。

薩麥爾與莉莉絲之間的聯系雖然徹底斷掉了， 但這並不妨礙他準確且迅速地找到莉莉絲——莉莉絲跳海前已經身受重傷， 即使在她墜入大海後， 那些尚未愈合的傷口中依舊有血液在不斷湧出。

薩麥爾很熟悉莉莉絲血液的味道。

數千年前的戰爭中， 總是跑去前線的莉莉絲經常會帶著一身傷回來，讓薩麥爾幫她處理傷口。

薩麥爾並不喜歡鮮血的味道，也不喜歡看到莉莉絲受傷。莉莉絲發覺這件事後，便開始十分註意這些，盡量不再受傷，偶爾受了傷， 也總是在養好傷口聞不到血腥氣後，才回到薩麥爾身邊。

那是個十分體貼的姑娘，既堅強，又勇敢，是誕生在薩麥爾手中的唯一的花，也曾為薩麥爾一成不變的生活帶去許多歡笑和溫暖。

但現在，她死了，死在沒有一絲光芒的冰冷的海底。

薩麥爾找到莉莉絲的時候，莉莉絲附近圍滿了被血腥氣吸引而來的深海怪物。

莉莉絲雖然已經身死，但她堪比座天使的血肉對海怪依舊有著致命的吸引力，不過莉莉絲傷口上散發的似有若無的魔氣，卻令海怪們十分忌憚。

因此，這些怪物雖然伺機在莉莉絲周圍，卻並沒有輕舉妄動。

見到這一幕的薩麥爾立刻放出熾天使獨有的強悍威壓，頓時把那些垂涎莉莉絲身體的海怪們嚇得潰敗四散，轉瞬便失去了蹤影。

黑沈如墨的海底最深處，薩麥爾在周圍撐開結界，小心翼翼地把莉莉絲冰冷的身體抱入懷中，一點點把莉莉絲淩亂的火紅長發重新理順，系上莉莉絲曾經最喜歡的金棕色發帶。

金棕色是薩麥爾眼睛的顏色，也是莉莉絲最喜歡的顏色。

這是莉莉絲小時候說過的話，薩麥爾一直記得。

薩麥爾已經記不清自己究竟有多久沒有像現在這樣好好地看看莉莉絲了，自莉莉絲被上帝賜給亞當做妻子，被送往伊甸園後，薩麥爾已經有幾千年沒見過莉莉絲。

薩麥爾知道這孩子委屈，畢竟亞當是那樣一個粗鄙又弱小的人類，莉莉絲卻美麗而強大，她又是在天使這個族群中長大的，生活習性和思維模式都與天使相似……

她討厭亞當，討厭伊甸園，厭惡天堂、神乃至薩麥爾這個造物主，薩麥爾都可以理解。

薩麥爾其實不止一次想過，若他與莉莉絲立場對調，若是他被神賜給某個素未謀面的弱小生靈，若他被收回力量，若他被一直一直圈禁在某處，整日對著一個總是對自己發情的不知禮義廉恥為何物的笨蛋……

薩麥爾想，自己一定會發瘋的。

所以其實，莉莉絲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薩麥爾並沒有任何責備莉莉絲的立場，因為其實是他沒有保護好她。

莉莉絲說得沒錯，他確實是個懦夫，即使明知道神的命令會傷害甚至毀了莉莉絲，他卻依舊沒辦法拒絕和反抗神。

他本以為這孩子會恨他，莉莉絲卻仍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告訴他，她愛他。

薩麥爾知道莉莉絲口中的“愛”是指什麽，因為莉莉絲早用實際行動告訴了他。

雖然知道，薩麥爾卻並沒有辦法理解，也無法給與莉莉絲任何回應。

這孩子像一團火，她的一切情緒都是那樣直白熾熱，卻又那麽濃墨重彩。

那是與天堂截然不同的顏色。

但現在，這團火熄滅了。

她像薩麥爾從前送走的所有天使一樣，變得冰冷而又安靜。

在她還活著時，薩麥爾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傷害，無法為她做任何事。

她死以後，雖然可能並不想再見到他，也不想再與他有任何牽連，薩麥爾卻仍想送莉莉絲最後一程。

暗無天日的海底最深處，原本高居於天堂之上的座天使長正精心雕琢著一副白水晶棺，瑩瑩的光輝把漆黑的海水都染成了深深淺淺的藍，魚群也溫柔地流連在附近不肯離去。

薩麥爾細細雕琢了許久，像是當初創造莉莉絲時那樣認真且專註。

待水晶棺雕琢成功後，薩麥爾動作輕柔地把莉莉絲的身體放入那布滿鮮花的水晶棺中。

雖然已經死去多時，莉莉絲的身體卻並沒有任何腐朽的跡象。她的神色安詳，膚色如雪，若不是身體沒有任何呼吸的起伏，簡直像是睡著了一樣。

平靜如水的金棕色眼眸中驀然劃過一抹痛色，薩麥爾垂首註視了莉莉絲許久，仍沒有把那水晶棺合攏。

他忽然想起莉莉絲跳海前所說的話。

莉莉絲生前並不喜歡被束縛，這水晶棺卻如此狹小。莉莉絲之所以選擇跳入大海，或許正是因為大海如此遼闊，海水可以把她帶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不會總是停留在一個地方。

薩麥爾想，他現在做的事，莉莉絲或許並不喜歡，甚至有可能十分厭惡。

“莉莉，”他忽然輕聲叫了下莉莉絲的小名，像是怕驚正在沈睡的孩子一樣小心翼翼而又暗藏溫柔，商量似的對水晶棺中的莉莉絲道，“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歡這樣，但是海水太冷了，大海中也有許多危險的生靈，它們或許會毀壞你的身體。”

“所以，我給你做了這張床。”

“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有誰讓你做你不喜歡的事，也再不會有誰來打擾你沈眠。”

“我……”

眼角剎那有什麽悄無聲息地滑落，薩麥爾一直平靜如水的面色突然有一瞬間的扭曲。

他忽然仰起頭來，死死抵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哽住的喉嚨中再發不出一絲聲音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的呼吸終於慢慢平覆了，再次恢覆成了那個公正嚴明沒有任何破綻的座天使長。

緩緩把水晶棺合攏，並在那周圍設下了永久結界和被忽略魔法，薩麥爾最後看了眼莉莉絲所在的方向，終於轉身離開。

伸手不見五指的海底最深處，在薩麥爾離開很久後，忽然亮起瑩瑩的光芒。

耳邊是莉莉絲靈魂止不住的啜泣，貝利爾神色淡漠地望著那伏在水晶棺上痛哭出聲的靈魂許久，終於問莉莉絲，“你後悔嗎？”

在看到薩麥爾在她死後的所有反應後，先前還那麽決絕赴死的莉莉絲，會感到後悔嗎？

“後悔？”整個靈魂都被悲傷填滿了，莉莉絲喃喃地重覆著貝利爾的話，失去焦距的雙眸很快再次變得有神起來。

“不，我不後悔！”一點點擦去臉上的淚痕，莉莉絲倔強地望著貝利爾，“若只有死亡才能獲得解脫，即使有機會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這麽做！”

“我受夠了被支配的人生！”

在死亡的前一刻，莉莉絲其實很怨恨這個世界，她恨為她帶來一切不幸的亞當，也恨把她視為螻蟻輕易支配她人生的上帝，更恨對這一切無能為力的自己。

但她並不恨薩麥爾。

對薩麥爾，她有很多很多的愛，也有很多很多的怨，卻並不恨，因為她知道，薩麥爾其實並沒有做錯什麽。

身為上帝造物的薩麥爾根本無法反抗上帝，莉莉絲一直都知道。

她也知道薩麥爾從前對她並非沒有一絲感情。

所以雖然薩麥爾並不能回應她的愛情，莉莉絲也依舊不恨他。

她只是覺得失望，她以為薩麥爾在與她分別後的這數千年，已經淡忘了他們之間的感情。

所以他才會帶著那些座天使來抓她回天堂，即使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刻，也依舊不肯現身見她。

但她看到了薩麥爾在她死後所做的一切。

這是莉莉絲第一次看到薩麥爾的眼淚，也是第一次在那張嚴肅到有些刻板的臉上，看到那樣痛苦得近乎扭曲的神色。

她也這才知道，原來在她身上所發生的這一切不幸，也給薩麥爾帶去了那樣無法言述的痛苦。

看到那樣的薩麥爾，莉莉絲根本無法再怨他什麽，但同時，她也不後悔就這樣結束自己的生命。

莉莉絲說得斬釘截鐵，她是真的不後悔。

貝利爾見狀，微微勾唇，向她靈魂的方向遞出一顆晶瑩剔透的白水晶，“你的靈魂現在無處可去，如果一直在世間游蕩，只會無限虛弱下去，直至徹底消散。”

“進入這顆白水晶，可以保證你的靈魂不受損傷。”

莉莉絲聞言，並沒有任何動作，只疑惑地望著他，“您為什麽要幫我？”

莉莉絲雖然曾在薩麥爾身邊輔佐多年，見過貝利爾幾次，與貝利爾卻並沒有任何私交。

確切地說，在莉莉絲的印象中，這位被無數天使讚頌擁有月神般絕世容顏的權天使長，一如外界所傳言的那樣冷淡，且一直深居簡出。

在莉莉絲的記憶中，貝利爾與薩麥爾的關系只能說是一般，對她更是應該沒什麽印象才對，所以莉莉絲很疑惑，為什麽貝利爾會忽然出現在這裏，甚至還想要幫她？

把玩著指尖的白水晶，貝利爾眼中帶著些微玩味的笑意，神情莫測地望著莉莉絲，“我只是想知道，你和薩麥爾未來會變得如何。”

這話貝利爾倒不是唬莉莉絲的。

貝利爾很欣賞莉莉絲，像這種對天堂充滿厭惡又能力不弱的家夥，十分適合去地獄發展。

而薩麥爾未來又註定會墮天。

屆時，莉莉絲和薩麥爾一定會在地獄再次相遇，並且有十分大的幾率會成為同僚。

在見到薩麥爾之前在海底的表現後，貝利爾已經可以十分肯定，薩麥爾未來的墮天的原因中一定會有莉莉絲身死這件事。

若薩麥爾在墮入地獄後，發現莉莉絲還活著……想來應該會很高興吧。

貝利爾自認為是個十分通情達理的上司，未來薩麥爾他們隨他墮天後，他一定不會像上帝那樣坑他們，也會多多地為大家謀福利。

既然莉莉絲和薩麥爾明顯都一副放不下對方的模樣，他索性就給他們一個機會。

當然，如此能額外收獲一個能力不錯的魔女回地獄去給他打工，也是貝利爾現身在莉莉絲面前的原因之一。

貝利爾腦內那些長遠的打算，莉莉絲現在一無所知。

雖然並不想連靈魂都徹底消散，但莉莉絲卻並沒有立刻接受貝利爾的好意，她也不太明白貝利爾為什麽會提到她和薩麥爾的未來，雖然那很讓她心動。

“貝利爾殿下，我想您該知道，我不想再過那樣被誰任意支配的生活。”她警惕地對貝利爾道。

貝利爾聞言，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放心，我不會像上帝那麽坑你，也對支配別人沒有任何興趣。”

頂多讓你幹幹苦力，為未來的地獄添磚加瓦。

莉莉絲雖然不喜歡天堂，但對於熾天使的品行，她還是很信任的，因此在得到貝利爾的承諾後，她很快便放下心來。

不過，“貝利爾殿下，我還有一個請求。”在進入白水晶前，莉莉絲不太好意思地對貝利爾道。

貝利爾微微挑眉，示意她有話直說。

雖然覺得這個請求有點強人所難，莉莉絲還是告訴了貝利爾，“我不想回天堂，即使是以靈魂的狀態。”

她是真的不想再回去那個給她帶去無盡窒息感的天堂。

這話在莉莉絲跳海之前，貝利爾就已經聽過了。

不過這個請求對他來說並不難做到，所以他只是問莉莉絲，“不回天堂的話，地獄你覺得怎麽樣？”

莉莉絲：……？？？

雖然不知道貝利爾殿下一個熾天使怎麽把她帶去地獄，不過就算是去地獄，莉莉絲也覺得比去天堂好。

她本就是個十分果決的姑娘，因此在決定信任貝利爾殿下之後，她很快便進入了貝利爾遞來的那顆白水晶中。

晶瑩剔透的白水晶很快變成了仿佛有火光與血色在其中流動的暗紅色。

在與莉莉絲商議過後，貝利爾並沒有帶走莉莉絲被安置在水晶棺中的身體——薩麥爾在水晶棺周圍設了結界，一旦水晶棺被觸碰，薩麥爾就會立刻感覺到。

好在貝利爾現在並沒有墮天，莉莉絲也還想沈睡一段時間，暫時還不需要身體，因此貝利爾在離開大海後，並沒有返回天堂，而是去了地獄，把那裝著莉莉絲靈魂的暗紅色水晶交給貝利亞爾保管。

在這之後，貝利爾才終於回到天堂。

貝利爾回到天堂後，拜蒙立刻把莉莉絲已經亡故的消息告知給了貝利爾——

因為座天使們把這件事上報給了路西菲爾，現在全天堂的天使都已經知曉了這個消息。

莉莉絲在天堂的知名度雖然不低，但並不是所有天使都見過她，這幾千年中她又一直被困於伊甸園，從未在天堂走動過，因為此，很多天使對她並不熟悉，僅知道“莉莉絲”這樣一個名字，還有她是薩麥爾殿下造物的身份。

對於天使們來說，莉莉絲的死亡並沒有引起他們太多的關註，他們現在的絕大部分精力，都集中在了原力天使副帶著數萬力天使墮天這件事上。

這已經不是天堂第一次出現大批天使墮天的情況。

實際上，很多天使都知道，在數萬年前，天堂就已經有墮天使出現了。

雖然那些墮天使大多被流放在天使監獄的禁魔領域中，也雖然幾乎並沒有天使見過他們墮落後的模樣，但天使這樣生來就絕對光明的存在會被汙染甚至墮落的陰影，卻一直籠罩在天使們心中。

前力天使長阿撒茲勒率數萬天使墮天這件事，則令天使們心中的陰影擴大到了極致——與以往被汙染被迫墮落為墮天使的情況不同，前力天使長阿撒茲勒和那數萬天使是主動由光明投入到黑暗的懷抱，他們是自願墮落為黑暗生靈的。

七大熾天使是天國億萬天使所追隨的領袖，每一位都是，因為此，當身為領袖之一的阿撒茲勒主動墮天時，這億萬天使在感到無法接受的同時，也有不少天使對地獄和黑暗的認知感到迷茫起來——

在天使的普遍認知中，地獄和黑暗都是骯臟而又邪惡的存在，但若真是如此，阿撒茲勒殿下和那數萬天使又為何會主動墮天？

如今距離阿撒茲勒墮天事件雖然已經過去十年，天堂看似已漸漸從那沈重的打擊走了出來，但深藏在無數天使心中的疑問，卻並沒有解決。

這次原力天使副和數萬天使再次墮天的事件，無疑令早已在天使們心中發酵多時的疑問更加高漲起來。

這其中，尤以力天使軍團內部的異動為最。

“殿下，我們還不出手安撫嗎？”向貝利爾匯報完力天使軍團內部近期的情況後，拜蒙神色擔憂地問道。

快速批覆著手中的文件，貝利爾漫不經心地道，“不用，正好可以看看米迦勒和亞斯塔祿的本事。”

力天使軍團內有米迦勒和亞斯塔祿坐鎮，貝利爾可是一點都不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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