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侮辱。

目光沈沈看了眼身側的上帝，隱約猜到那雲層之下是什麽的貝利爾不自覺攥緊了手指。

雖然理智告訴貝利爾那雲層之下的一切不過是幻覺， 還從未發生， 貝利爾的心中卻還是在那“聖子”口中說出令熾天使跪拜他的話時， 倏然生出滔天的怒意。

如果不是打不過上帝，貝利爾現在弄死上帝的心都有了。

天國雖然是神的國，卻更是億萬天使的家。

天使們自誕生之日起就生活在天堂， 用數萬年的時間和心血才鑄就了天堂今日的繁華盛景。

誕生於上帝之手的七大天使長則是上帝最光明的造物， 是令億萬天使心悅誠服的領袖， 這其中， 天國副君路西菲爾更是上帝親口承認過的“最完美造物”。

貝利爾與路西菲爾相識數萬年， 對路西菲爾的性格早就了如指掌。

路西菲爾雖然平日裏在他面前總是一副溫柔好說話的模樣， 甚至會因為貝利爾做些無傷大雅的妥協， 但貝利爾從來都清楚，身為天國副君的路西菲爾究竟有多麽驕傲。

被神賜予的強大力量和無可匹敵的至高地位， 是路西菲爾驕傲的根源。

誠然這一切都來自於上帝，路西菲爾更是被上帝一手捧出的天國明珠， 但這些年來路西菲爾也同樣為上帝打造出了一個固若金湯， 光明似錦的天國。

路西菲爾對上帝的信仰更是純潔堅定， 放眼三界也不會有任何生靈在這件事上對路西菲爾說出一個“不”字。

但此刻， 在那雲層之下，上帝卻在天使的家園，在那億萬天使的面前， 如此冷酷地告訴那些天使， 他們的領袖還有他們最高貴的天國副君， 在“聖子”面前不過與仆從無異，甚至必須向“聖子”行跪禮。

以貝利爾對路西菲爾還有那幾位同僚的了解，路西菲爾他們會答應就怪了。

雲層之下的發展也果然如貝利爾所料。

神子之名或許會令那億萬普通天使妥協，但身上背負著全天堂尊嚴和驕傲的天使長們，卻並不會只因為神的命令就輕易妥協。

誠然，是上帝給了他們生命，這天堂也是上帝創造出的神國，但在這世界上，唯一能令熾天使低下高貴頭顱的唯有上帝這位造物主。

至於這位“神之子”，哪怕是神的命令，熾天使們也絕不會彎下脊背，在他面前折了整個天堂的脊梁。

因此，即使是神的命令，路西菲爾也還是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路西菲爾拒絕向聖子下跪。

這逆反的行為無疑觸怒了上帝，降臨在“聖子”體內的上帝借由“聖子”之手，把他曾經最喜愛的熾天使長打落天堂。

水晶天上，貝利爾目光晦暗地看著雲層下方從天堂墜入地獄的路西菲爾。

他看著路西菲爾在地獄最底層的深淵之湖中沈睡了九天九夜，身上的聖光被沈沈夜色一寸寸吞噬。

待路西菲爾從深淵之湖中醒來時，曾經最璀璨的天國副君身上再找不出一絲亮色——

他被徹底染黑了，無論肉體還是靈魂。

透過雲層，貝利爾能清楚地看到紮根在路西菲爾眼底如火焰般熊熊燃燒的仇恨。

怎麽能不恨？！

曾經被他視為父神視為信仰的存在，只因為他不向那無用的神之子下跪就輕易剝奪他的一切！

在路西菲爾之後，除加百列之外的其他幾位天使長盡數隨路西菲爾墮入地獄，天堂更有三分之一的天使追隨他們而去。

上帝卻對此無動於衷，甚至在這樣巨大的動蕩後，親自把幾個低位天使提拔成了熾天使，代替了路西菲爾和其他幾位天使長的位置。

新的天使長們上任後，天堂的一切一如從前般運轉。

得知這一切後，已經成為墮天使的路西菲爾徹底更名為“路西法”，於地獄稱王。

他因對上帝的仇恨而無數次發起對天堂的戰爭，想要沖上天堂，質問上帝為什麽如此對他。

新的熾天使們帶領天使軍團奮起反擊，殺戮和死亡日漸頻繁，天使和墮天使也因連年的戰爭仇恨彼此。

自墮入地獄後，幾位原熾天使都成為地獄之主路西法手下的得力幹將，並成為了被地獄承認的“七宗罪”之一，位列地獄七君主。

貝利爾看到“自己”成為七宗罪之“懶惰”，在路西法稱王後，雖然曾主動找過路西法，卻經常被路西法拒之門外。

漸漸地，“貝利爾”幾乎再也不會主動出現在路西法面前，也變得和其他幾位君主一樣，只把自己當做是地獄之主的臣子。

貝利爾看著路西法日覆一日地把自己困在萬魔殿中醉生夢死，黑沈沈的眼底一片荒蕪，寂寞叢生。

金色的厚重雲層重新合攏，把所有悲歡離合光明黑暗都徹底掩蓋。

臉上涼涼的，貝利爾伸手摸了下，垂眸只看到一片透明的水光。

心頭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貝利爾前世今生活了不知多少年，還是第一次體會到這樣沈重到快要不能呼吸的滋味。

牙齒咬得吱嘎作響，掌心也早已有鮮紅的血色不斷滴落，雖然心中早有猜測，貝利爾還是張著紅彤彤的眼睛，咬牙切齒地問站在他身側的上帝，“剛才那些……都是什麽？！”

話一出口，貝利爾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竟有些顫抖。

但他早顧不了那麽多了。

只要一回想起剛才那些畫面中路西菲爾所遭遇的一切，還有他最後那荒蕪到死寂的眼神，貝利爾的心口就疼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只想把身旁這仍一副古井無波模樣的上帝狠狠吊打一頓！

貝利爾活了這麽久，早已經對很多事都看得很淡，但即使如此，他也還是被之前看到的一切攪得心中激蕩。

上帝卻完全不為所動，依舊望著浩瀚的金色雲海，淡聲回答貝利爾的問題，“那是未來。”

雖然早就有所察覺，但當親耳得到上帝的證實，貝利爾還是心神巨震。

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疼得貝利爾臉都微微扭曲了，他幾乎聲色俱厲地質問上帝，“路西究竟有哪裏對不起你，對不起天堂，你竟然忍心這麽對他？！”

這數萬年來路西菲爾為天堂付出了多少心血貝利爾不信上帝不知道！

被上帝親手打入地獄，剝奪一切榮耀，從最光明的熾天使變成最黑暗的地獄之主！光明如路西菲爾，驕傲如路西菲爾，這和毀了他有什麽區別？！

上帝究竟是有多恨路西菲爾，才會做出如此喪心病狂的事？！

貝利爾簡直快被上帝氣炸了！與其讓上帝傷害路西菲爾，還不如他現在就帶著路西菲爾去地獄！

這狗日的天堂，誰愛呆誰呆！

察覺到貝利爾的想法，法則小心翼翼地在他身上輕輕抽了一鞭子。

正在氣頭上的貝利爾哪還能繼續忍著它，當即對空無一物的虛空大吼一聲，“滾——！”

法則：……

察覺到法則委屈的波動，上帝連眼皮都沒動一下，也並未被貝利爾那突如其來的怒吼所激怒，金色的神瞳淡漠地望著貝利爾氣紅的臉，“我以為你知道為什麽。”

雖然心中恨極了上帝對路西菲爾如此薄情，但貝利爾終究不是沖動的性格，在短暫的暴怒後，很快冷靜了下來。

貝利爾知道，上帝不會無緣無故給他看這個世界的未來，還一直看到那麽久遠之後。

他今天之所以來找上帝，就是因為已經知道這個世界因為光暗力量不均衡正在走向毀滅，而想要平衡光暗，必定需要擁有強大光明力量的熾天使墮入地獄。

而在上帝之前給他看的未來中，貝利爾也確實看到除加百列之外的所有熾天使，全部墮入了地獄。

他忽然想到在給他看這個世界的未來前，上帝所說的那句話。

那時他問上帝，接下來會怎麽做。

上帝告訴他，“不是我會怎麽做，而是你會怎麽做”。

眉心狠狠一跳，貝利爾當即問上帝，“你之前的話是什麽意思？”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上帝卻聽懂了。

他微微一揮衣袖，金色的雲海再次展開。

貝利爾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只能耐著性子繼續往那雲海之下看。

只一眼，貝利爾就覺得頭暈目眩。

與之前所看到的未來不同，此時展現在雲海下方的，是無數個世界的未來。

它們當中，有世界徹底毀滅回歸混沌的畫面；也有以路西法為首的地獄七君主放浪形骸，在地獄過得恣意妄為的畫面；有路西菲爾仍為天國副君，帶領天使軍團與墮天使軍團交戰的畫面；也有路西法墮入地獄深淵，永遠也沒有醒來的畫面……

雖然只看了幾息，那龐大的信息量仍攪得貝利爾頭暈目眩，只覺得胸口一陣陣反胃，連忙撇開頭閉上眼睛。

上帝見狀，很快打散了那無數的未來，等貝利爾平覆呼吸。

難怪貝利爾反應會如此激烈。

窺視未來本就是獨屬於創世神明的神之領域，貝利爾雖然也曾是一個世界的黑暗神，但與卡俄斯、上帝這樣的創世神之間仍有著不小的差距，這種差距不單單只是力量上的差距，更體現在心境和對世界本質及法則的運用和理解上。

如今乍一接觸到創世神獨有的領域，腦海中還被迫塞入那麽多世界的信息量，貝利爾當然會感到不適。

雖然不適，但這卻最直觀地讓貝利爾明白了，原來這個世界的未來並不是單一且固定的，而是擁有無數種可能。

但如果真是這樣，上帝最開始為什麽會只給他看路西墮天的未來。

似乎察覺到了貝利爾的想法，上帝的聲音很快又在這浩瀚的雲海之上響起，“若你不曾出現在這世上，那將是路西菲爾唯一的未來。”

眉心不知不覺擰成了個疙瘩，雖然對“路西菲爾唯一的未來”是墮天感到氣憤不已，但貝利爾並不傻，自然能聽懂上帝話中的深意。

貝利爾的靈魂來自異世且屬性為黑暗這件事，全世界只有他自己和上帝知道。

既然上帝說在他來之前，路西的未來只有一種，那也就是說，在他來之後，路西的未來已經出現了變化。

腦海中驀然想起上帝之前給他看的無數個未來，貝利爾心中一跳——

不，或許他的到來，所改變的不僅僅是路西的未來，更是這整個世界的。

如此，上帝至今為止對他那些似有似無的縱容，就都有了答案。

上帝從來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

那麽，上帝讓他知道這些，又是為了什麽？

貝利爾是這麽想的，自然也就這麽問了出來。

上帝聞言，卻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起另一件事，“若按照這世界原定的軌跡，唯有路西菲爾與幾大天使長墮入地獄，補全黑暗，世界才能走向正軌。”

這麽說完，上帝不顧貝利爾再次變得不善的目光，繼續說道，“但如今有了你，路西菲爾即使不墮入地獄，此世之暗也仍能補全。”

“我不願路西菲爾墮入地獄。”上帝終於說出他的目的。

路西菲爾是他最喜愛的造物，這些年來也確實完美地執行了上帝的所有命令，如果可以，上帝自然不想讓他最光明的造物沾染絲毫黑暗。

貝利爾聞言，眼底一時間風雲變幻，最終卻歸於寂靜。

“記住你這句話。”沈默良久後，他冷冷對上帝道。

雖然對上帝的好感度已經降至負無窮，但對於上帝那句“我不願路西菲爾墮入地獄”，貝利爾還是深感讚同的。

誕生自最盛大光明之中的路西菲爾，合該永遠如此璀璨驕傲。

他是全世界最耀眼的金星，也是貝利爾心中無論如何也想要守護到底的光明和珍寶。

只要路西菲爾能繼續如此驕傲地活著，讓他貝利爾做什麽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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