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使越獄的消息傳來時， 貝利爾正與幾位天使長在第六天開會。

這顯然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越獄。

據來報的天使說， 越獄的天使幾乎都是萬年前於光明慶典期間被大赦離開禁魔領域的力天使，數量足有十數位之多。

越獄的時間不早不晚，恰好卡在天使監獄的掌管者薩麥爾去第六天開會的時間， 其下幾層天堂的天使長也全都不在， 正是天堂守備力量最薄弱的時候。

不著痕跡地套出天使長們的開會時間， 記好座天使的巡邏路線和換班頻率，打暈巡邏的座天使， 變幻成他們的模樣， 分批從天使監獄中逃出， 之後悄無聲息地離開天堂……

直到換班的座天使發現之前的巡邏小隊全部消失不見， 在原本關著那些力天使的牢房中尋到昏迷不醒的座天使小隊，有天使越獄的消息才被捅了出來。

乍一聽聞這件事，幾位天使長無不震驚， 力天使長阿撒茲勒更是氣得拍案而起，親自下界去追捕那些越獄的力天使。

這還是自創世以來第一次有天使越獄， 雖然在此過程中並沒有出現傷亡， 但這件事的性質還是惡劣到了極點，完全視天堂不容置疑的律法為無物， 因此一旦那些力天使被抓捕回天堂，等待他們的只會是禁魔領域的無期流放。

聽到那來上報此事的天使詢問是否要派一隊天使去協助阿撒茲勒， 路西菲爾在短暫的沈吟過後， 沈默地揮了揮手， 並沒有再派任何天使去追擊——

麾下的天使出了這種事， 阿撒茲勒心中一定十分難堪，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輕松把那些力天使帶回天堂。

再有，在這件事還未徹底解決前，並不適合讓太多天使知曉。

因此路西菲爾才沒再派其他天使去進行追捕。

因為這場惡性突發事件還有阿撒茲勒的缺席，這次天使長會議自然無法再繼續進行下去。

幾位天使長打算去天使監獄看看。

天使監獄的管理屬於外松內緊型，平日裏薩麥爾在火星天時，監獄中有任何風吹草動他都會在第一時間知曉，每間監牢的結界更是由他親自布置，一旦被觸碰或者出現異常，薩麥爾都會立刻感知到。

但如果薩麥爾出了火星天，這種感知就會削弱很多。

那些越獄的天使顯然十分清楚這點，這才選在天使長會議的時間逃亡。

幾位天使長到達天使監獄時，天使監獄已經恢覆了正常的秩序，如果不是當值的座天使們臉色都黑沈沈的，神情愧疚自責，幾乎看不出這裏剛發生過一場驚動七大天使長的惡性越獄事件。

薩麥爾很快帶著幾位同僚去了之前關押那十幾個力天使的牢房。

因為那十幾個力天使關系很好，在進監獄前就都是並肩作戰的戰友，後來又一同犯了事被關進禁魔領域，又一同在監獄“大赦”時從禁魔領域走出，減刑換到了天使監獄前半部分的牢房中，因此薩麥爾在阿撒茲勒找過他以後，特意把這十幾個形影不離的力天使關押在了同一區域的牢房中，以方便他們平日交流感情。

現在想來，或許正是因為他們離得太近了，才會有組織地一同犯下越獄這樣的重罪。

幾位天使長對此事極為重視，一直在那幾間牢房外你一言我一語地研究那些力天使的作案過程。

見路西菲爾和薩麥爾他們的神情都十分嚴肅，連加百列都皺起了眉毛，貝利爾擡手掩唇，悄無聲息地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實際上，對於有天使越獄這件事，貝利爾並不像其他幾位天使長那麽震驚和生氣。

從薩麥爾之前的話來看，那些越獄的力天使，大多是在第一次光暗戰爭結束沒多久後被關進了禁魔領域，先是在禁魔領域中服刑了兩萬多年，之後又在禁魔領域外小小的監牢中囚困了萬年。

貝利爾曾在天使監獄中生活過兩千年，也曾踏足過監獄後那片廣漠荒涼的禁魔領域。

雖然因為種種原因他並沒有對這件事發表過什麽負面的感想，但真要讓貝利爾說的話，這絕不是什麽令他感到愉快的經歷。

如果換成是他，別說讓他在禁魔領域中待上兩萬年，就是兩千年兩百年，他都一定會分分鐘越獄給上帝看。

所以其實在貝利爾看來，那些越獄的力天使已經脾氣很好了，竟然硬生生忍了三萬多年才終於想辦法逃跑，果然都是一群生性純良的小天使。

想到曾無數次來監獄中探望那些力天使的阿撒茲勒，貝利爾想，阿撒茲勒現在一定很傷心。

阿撒茲勒現在確實很傷心。

但同時，他心中也充斥著巨大的憤怒和不解，以及被背叛的沈重。

那些越獄的力天使雖然沒怎麽費力氣就逃出了天堂，但那僅僅是因為他們選在了幾位天使長恰好都不在的時間。

熾天使對下級天使的威懾與生俱來，下級天使永遠不會知道熾天使的力量究竟強大到了何種程度。

因為此，阿撒茲勒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在混沌界找到了那十幾個越獄的天使。

當熾天使山岳般沈重的威壓倏然降臨時，十數位剛剛逃出生天的力天使全都顫抖地跪在了地上，渾身的骨骼都被阿撒茲勒噴薄的怒意壓得吱嘎作響，卻還是努力挺直著脊背，仰起頭對阿撒茲勒恭敬地行禮，仍像從前每一次見到阿撒茲勒時那樣整齊劃一地道，“見過殿下！”

簡簡單單的一聲問候，卻讓阿撒茲勒驀然紅了眼眶。

他幾乎咬牙切齒地對他們咆哮，“你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越獄？！究竟是誰給了你們這麽大的膽子，讓你們犯下這樣大逆不道的罪孽？！”

阿撒茲勒簡直快被他們氣瘋了，“你們知不知道一旦被抓回天堂，你們將面臨什麽？！”

一開始十幾位力天使還都恭順地聽阿撒茲勒發火，但當聽到阿撒茲勒說要把他們抓回天堂，力天使們卻都紛紛擡起頭來，態度堅決地道，“殿下，我們不回天堂！”

見他們一個個都梗著脖子說這種話，阿撒茲勒怒極反笑，“不回天堂，你們打算去哪裏？！”

力天使們聞言，眼中有了短暫的茫然，最終卻還是堅定地對阿撒茲勒道，“殿下，我們真的不想再回天堂，求您放我們一條生路。”

完全沒想到有一天會被麾下的天使請求放他們一條生路，阿撒茲勒只覺得心神巨震，卻又覺得眼前這一幕荒謬無比。

半晌，才聲音嘶啞地道，“可天堂是你們的家啊，你們不回天堂，還能去哪裏？”

這些越獄的力天使早就做好了被天堂追捕的準備，但他們沒想到，第一個出現在他們面前的竟然就是他們的阿撒茲勒殿下。

對於阿撒茲勒殿下，這些力天使們大多心中有愧，因為在過去的近四萬年中，殿下從未放棄過他們，還經常去監獄探望他們，當初為了讓他們離開禁魔領域，殿下也費盡了心思，這些他們都牢記在心中。

所以如果來追捕他們的是其他天使或者天使長，他們或許還會掙紮反抗，但面對阿撒茲勒殿下，他們卻完全生不出一絲抵抗的想法，只覺得心中愧疚酸楚極了，同時卻也真的十分痛苦。

這種痛苦，在看到阿撒茲勒殿下通紅的眼眶，問他不回天堂還能去哪裏時，到達了頂峰。

幾乎在阿撒茲勒問出那個問題的下一秒，就有力天使忍不住痛哭出聲，崩潰地跪在地上對阿撒茲勒哭訴，“殿下，我們不是不想回天堂……而是……”

“快四萬年了殿下，我們已經在監獄中服刑了快四萬年！我們曾是您麾下最優秀的天使，曾為了保護天堂不受侵犯奮勇殺敵，曾是最讓您感到驕傲的屬下……！”

“我們知道，我們之所以被關進監獄，是因為我們犯了罪，傷害了其他天使，我們也沒有對這判決有任何異議，但殿下，四萬年實在太久了……”

“當年在禁魔領域中時，我們曾一度絕望地想要自我了斷，但殿下您卻從未放棄過我們，一直不間斷地來探望我們，我們不想讓您傷心和失望，這才終於熬到了頭，離開了禁魔領域！”

“我們以為我們很快會像監獄中的其他天使那樣迎來自由，但我們等了一萬年，還是什麽都沒有等到！”

說到這，那些力天使都已經泣不成聲，“殿下！我們知道，我們這麽做會令您蒙羞，會令您感到失望，但如果還要繼續在那小小的監牢中，日覆一日地重覆過去沒有自由的日子，我們寧願死在這裏！”

“我們寧願死，也絕不回天堂！”

似乎想到了曾經在禁魔領域和監牢中那幾乎快要把他們逼瘋的沒有自由的生活，有力天使幾乎陷入癲狂，猛地抽出腰間的長劍向身後灰白的翅膀削去。

從看到阿撒茲勒殿下的那一刻起，他們就知道如果殿下真想抓他們回天堂，他們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但這時隔近四萬年的自由是那麽可貴，連混沌界沒有一絲光明之力的空氣都變得那麽香甜！

他們是真的，真的真的再也不想過那樣看不到希望的日子了！

如果這次真的無法逃脫，與其被抓回天堂被審判被再次關進監獄，他們寧願結束這令人窒息的沒有任何自由的生命！

“嘶啦——！”血肉被削斷的撕裂聲猛地在那隊逃亡的天使中響起，被他們那番寧死也絕不回天堂的話震得幾乎失了神的阿撒茲勒，幾乎立刻就聞到了撲面而來的血腥氣。

“你在做什麽？！”他眼眶通紅地迅速來到那兇狠割下自己半邊羽翼的力天使身旁，立刻對那半邊身子都染上大片血跡的力天使施展治愈魔法，同時還不忘用熾天使的威壓壓制住另外那些手中也握上劍柄想要自殘的力天使，一邊治療，一邊憤怒心痛得幾乎落下淚來，“你們……你們這些混蛋！你們這些混蛋！”

翅膀是天使力量的象征，是所有天使身上最敏感也最脆弱的地方。

那執劍削斷翅膀的力天使當時是真不想活了，因此削翅膀時下了狠手，左肩後的三片羽翼被齊根切斷，就連阿撒茲勒的治愈魔法都沒辦法徹底治愈，最後只勉強止住了血。

阿撒茲勒全程臉色黑沈，眼底布滿血絲，神情恐怖得令所有力天使都噤若寒蟬。

在為那力天使勉強止好血後，阿撒茲勒這才終於解除對其他力天使的壓制，在力天使們滿心絕望以為要被阿撒茲勒抓回天堂時，阿撒茲勒卻忽然站起身，深深看了他們一眼，而後展翅飛回了天堂。

“……殿下？”直到阿撒茲勒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蒼穹之上，終於回過神來的力天使們才不敢置信地輕聲叫著他的名字。

在久久沒有得到回應後，這才恍然明白，阿撒茲勒殿下似乎……真的放過他們了！

原本以為馬上就要結束的短暫自由再次有了延續的可能，力天使們頓時又是哭又是笑，一邊擔心殿下如此輕易放過他們，回到天堂後會不會受到責罰，一邊卻又哭著掙紮著向更易藏身的地方躲去。

誰都沒想到阿撒茲勒會那麽快返回天堂，而且沒帶回一個越獄的天使。

天使監獄的大門前，幾位天使長都神情凝重地看著身上沾染著大片血跡，面無表情的阿撒茲勒，面面相覷半晌，仍不知該怎麽開口。

這次越獄的天使全都是阿撒茲勒麾下的力天使，阿撒茲勒又親自去追捕了那些力天使。

雖然阿撒茲勒這次空手而歸，但他此刻的樣子，實在太過反常，以至於大家甚至不知該對他說什麽。

最後還是身為熾天使長的路西菲爾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輕聲問阿撒茲勒，“阿撒茲勒，那些天使呢？”

阿撒茲勒垂頭看了會兒沾滿鮮血的手掌，半晌才聲音嘶啞地道，“死了，他們都死了。”

“我親手處決了他們。”

聽聞此言的加百列無聲倒抽了一口氣，眼中漸漸漫上一層水意，其他幾位天使長也都楞住了，都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對他們輕輕點了點頭，阿撒茲勒再也沒說什麽，很快舉步向天使監獄深處走去。

幾位天使長見狀，都不約而同跟了上去，這才發現阿撒茲勒似乎是要去禁魔領域。

到達禁魔領域和天使監獄之間的結界後，阿撒茲勒並沒有停下腳步，而是直接穿過了那層結界，向禁魔領域深處走去。

阿撒茲勒的腦海中一直回蕩著那些力天使的話。

他們說，他們寧願死，也絕不回天堂。

那些力天使，曾是阿撒茲勒麾下最優秀的戰士，曾在戰爭中立下汗馬功勞，為天堂牢牢守住了混沌界的防線。

雖然他們曾經犯下了傷害同族的重罪，但阿撒茲勒知道，那並不是他們的本意。

他最優秀的戰士們，雖然在戰爭中活了下來，身體和靈魂上的傷口卻從未痊愈，這才會被黑暗汙染侵蝕，再也無法恢覆到曾經純潔的模樣。

但阿撒茲勒真的從未嫌棄過他們，也從未想過要放棄他們。

但或許正如他們所說，四萬年實在太久了。

阿撒茲勒曾一直以為只要自己和他們一起努力，他們終有一天會徹底凈化身體和靈魂，再次回到金星天，繼續像從前那樣快樂地生活。

但他們又有幾個四萬年呢？

從神創世至今，一共也還不到五萬年，他最優秀的天使們，卻已經在監獄中蹉跎了近四萬年。

那幾乎是他們一生的時光。

阿撒茲勒以前只能偶爾來禁魔領域和監獄中探視他們，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做得足夠好，也已經做到了身為天使長能為他們做到的一切。

但直到看到那被割裂的翅膀，看到幾乎染紅了天使半邊身子的血液，阿撒茲勒才發現，原來自己並不了解他的天使們。

他真正為他們做的，也還遠遠不夠。

他甚至無法理解他們為什麽會對天堂如此抗拒。

如果這數萬年的牢獄生涯是讓他們逃離天堂的原因，阿撒茲勒也想體會一下。

體會一下究竟是什麽，把他的天使們逼得如此瘋狂，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逃離天堂。

他的身影漸行漸遠，逐漸消失在禁魔領域深處。

加百列見狀，正想出聲喊阿撒茲勒回來，肩膀卻被阿斯蒙蒂斯摟住了，對她搖了搖頭。

看著阿撒茲勒在那灰蒙蒙的世界中越走越遠，加百列不知為什麽，忽然落下淚來，只覺得莫名的酸楚溢滿心房，卻又不知能為阿撒茲勒做些什麽。

這場驚動了七大天使長的越獄事件，很快被天使長們壓了下去，並沒有在天堂激起任何波瀾。

阿撒茲勒在那之後徹底變了，原本時常掛在他臉上的笑容，像是幾位天使長的幻覺一樣，幾乎再也沒有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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