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 你嚇到他了。”

貝利爾的聲音很淡， 話音一落，上帝半晌都沒再說什麽， 只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和利維坦，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身為這世間唯一的神祇， 上帝即使什麽都不做， 無形的威勢也依舊能給任何生靈帶來山岳般巨大的壓力。

就連神經最大條的利維坦都從沈默的氛圍中察覺到了上帝的不豫。

想到上帝之前的話，利維坦悄咪咪躲到貝利爾身後， 而後乖乖跪下， 只露出一個小腦袋， 怯怯卻又滿含熱情地望著上帝。

身為上帝的造物，利維坦對自己的造物主一直發自內心地感到孺慕和崇敬。

在剛被上帝創造出來的那段日子裏， 利維坦曾無數次希望上帝能再次來到他身邊， 或者允許他去天堂居住，再或者偶爾能夠想起他，能對他說上一兩句話，只要這樣，利維坦就能心滿意足。

但他等啊等， 等了很久， 直到不知在深海中沈睡了多久， 都再沒等到上帝記起他。

利維坦那時便隱約明白， 他其實是被上帝拋棄了。

這個模糊的認知讓利維坦一度很悲傷， 但他那時什麽都不懂， 連話都說不清楚， 體型也太過龐大，海底所有的活物都不敢輕易靠近他，生怕被他這個深海怪獸一口吞掉，因此利維坦生命最初的那段時光寫滿了荒蕪和寂寞，直到貝利爾出現。

貝貝是利維坦生命中最鮮活的那抹光，雖然貝貝從初見開始到現在大多時間都冷冰冰的，但利維坦並不是真的傻，所以他很清楚，貝貝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出於對他的關心，這麽多年貝貝也一直很縱容他，甚至還允許利維坦常伴在貝利亞爾身邊，與貝利亞爾作伴，給了利維坦一個家。

在遇到貝貝後，利維坦幾乎再也沒有時間去悲傷，貝貝教會了他很多很多東西，對他也很好很好。

生活漸漸開始變得有趣起來，利維坦想起上帝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只偶爾在聽到貝貝和貝利亞爾提到天堂時，才會想起在天堂之上還有著一位賜予他生命的造物主。

但其實，在利維坦心底最深處，總還是希望能再見見上帝的。

上帝對他來說，是像父親一樣的存在。

躲在貝利爾身後探出頭來，利維坦睜著黃橙橙的大眼睛，對上帝露出個傻裏傻氣的笑容。

上帝見狀，忍不住冷哼了一聲。

衣袍下擺傳來一陣沈沈的拉扯感，貝利爾好笑地拍了拍利維坦的腦袋，讓他松松手，聽到上帝的冷哼後，這才一臉莫名地問上帝，“您找我們來是有什麽事嗎？”

上帝聞言，也不多言，眼神一動，光明聖殿中央便現出混沌界一處森林中的畫面來。

只見那森林最深處，長著一棵遮天蔽日的參天大樹，那樹身上時不時泛出點點盈盈的光輝，枝丫上長著幾顆半人高的帶著花紋的橢圓形巨蛋。

在那巨蛋周圍，偶爾有輕靈的身影在樹叢間一閃而逝。

以貝利爾熾天使的眼力，自然能清楚地看到那些身影的外形與人形無異，耳朵卻都尖尖的，面容也都美麗俊秀得不似凡物。

這是——精靈？

貝利爾雖然從未見過真正的精靈，但在他還是黑暗神時，曾在人類的影視、文學作品中看到過不少關於精靈的影像和描述，在他所在的希臘神系中，也有由山水雲澤所化的仙女，大體也與精靈類似，所以貝利爾對於精靈倒是並不陌生。

如果是其他熾天使見到畫面中的精靈，一定會以為他們是上帝再一次創造出的造物，但既然上帝只單獨把他和利維坦叫了過來，還明顯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貝利爾多少猜到事情應該不會那麽簡單。

目光又在畫面中那棵大樹上看了幾眼，越看貝利爾越覺得那樹葉的紋路和樹上結蛋的畫面十分眼熟，幾乎立刻就想到了第六天天使學院中的那棵生命之樹。

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匪夷所思的猜想，貝利爾也顧不上上帝的臭臉，直接回身捏住利維坦的衣領，把那小東西拎到了身前繼續跪著。

他指了指畫面中的大樹和樹影間的精靈，問利維坦，“認識這些嗎？”

利維坦無辜地對他眨了眨眼睛，傻乎乎地“嘿嘿”笑了一聲。

額頭上蹦出一根青筋，貝利爾強忍住想抽利維坦的沖動，幹脆直接問高坐於神座上的上帝，“您叫我們過來，是不是因為利維坦闖禍了？”

上帝聞言，也不賣關子，拂袖把那畫面打碎後，神色冷淡地對貝利爾道，“利維坦在天堂時盜取了生命之樹的樹枝，下界後擅自用那樹枝培育出了精靈一族。”

得到上帝的親口承認，貝利爾終於忍不住在利維坦腦袋上抽了一巴掌。

利維坦可憐兮兮地癟了癟嘴，委屈巴巴地叫了聲“貝貝～”。

貝利爾根本沒工夫搭理這膽大包天的蠢東西，只神色凝重地問上帝，“您打算怎麽處置這些精靈？”

貝利爾並不擔心利維坦，利維坦雖然闖了禍，上帝卻並不會因為這件事直接弄死利維坦，但對於利維坦擅自“創造”出的精靈一族，貝利爾卻有些摸不清上帝的心思。

身為曾經的神祇，貝利爾多少了解神明究竟是多麽冷漠傲慢的生靈。

貝利爾前世誕生時，雖然已經身處“諸神的黃昏”，但他自出生起就得到了身為神祇應該知曉的傳承，這傳承中自然也包括希臘眾神一次又一次創造並且毀滅人類的事跡。

從黃金人類到白銀人類再到青銅人類，希臘眾神在大地上所創造出的人類，不過是供眾神博弈所用的棋子，就連毀滅都如此輕而易舉。

即使沒有親自創造過生命，貝利爾也清楚地知道，神祇在面對造物時究竟抱著怎樣高高在上而又漫不經心的心思。

自上帝允許天使向他祈禱獲得內心的救贖與安寧後，全天堂的天使便都以為上帝是位無比仁慈的神明，但其實只有曾經同為神明的貝利爾才知道，神明究竟是多麽傲慢的種族。

神可以造物，他的造物卻未必可以造物。

造物是獨屬於神之領域的威能，所以貝利爾很擔心，上帝會因為利維坦的過錯，抹殺精靈一族的存在。

而上帝也果然如他所想，在聽到貝利爾的問題後，神色冷漠地道，“精靈不是我的造物。”

這話乍一聽似乎是在否定精靈一族的存在，像是真的要抹去這個因為利維坦的錯誤而誕生的種族，貝利爾聽後卻怔了下。

因為若上帝真的想抹去精靈的存在，只需要說一句“精靈本不該存在”就行，因為他是這世間的至高神，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百分百的言靈，只消那樣簡單的一句話，遠在混沌界的精靈族和生命之樹便立刻會徹底從世上消失。

但上帝卻沒有。

微微垂眸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懵懵懂懂，至今仍沒明白上帝是在興師問罪的利維坦，貝利爾直接在上帝的眼皮子底下傳訊給利維坦，“去抱著上帝的大腿哭，讓他不要抹殺精靈族，上帝想對精靈族動手。”

利維坦聞言，眼睛頓時瞪得溜圓，不敢置信地擡頭望向上帝。

他知道貝貝從來不會騙他，再一想到剛才上帝確實給他們看了精靈和精靈蛋的畫面，心底的惶恐和害怕讓他立刻就吧嗒吧嗒流下眼淚來。

“吾……吾神！你不要殺掉我的精靈啊嗚嗚哇哇哇qaq！！！”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火速爬上神座抱住上帝的大腿，利維坦一時間簡直哭得稀裏嘩啦，邊哭邊委屈至極地嚎，“我只是想要個屬於我自己的孩子嗷嗚嗚嗚嗚q口q吾神你不要傷害我的小精靈們他們都是些好孩子嗚嗚哇！！！”

利維坦的人形雖然只是個少年，淚水儲備量卻與本體相當，足有大海的三分之一那麽大，所以上帝只是稍微楞神的功夫，一條細小的河流就已經沿著他的衣擺一路向下，涓涓自神座上流下，幾乎快要蜿蜒到了遠處的聖殿大門。

整個下半身都泡在利維坦的淚水中，神維持了三萬多年的淡定表情隱隱有崩裂的跡象——

自創世至今，上帝還從未有過如此狼狽的時刻，這世上也從未有哪個生靈敢如此膽大包天，竟然敢……玷汙神體！

身體微僵，上帝純金的瞳仁裏閃過一絲微不可見的懊惱，嫌棄地推了推利維坦那張哭得快變形的臉，“滾下去。”

“我不qaq！！！”使出吃奶的力氣死死抱住上帝的大腿，利維坦一想到上帝要弄死他的小可愛們，差點沒哭抽過去，“您不要傷害我的精靈！不然我就永遠不松手qaq！！！”

利維坦永遠記得自己小心翼翼把生命之樹的樹枝栽到混沌界時期待而忐忑的心情，也一直記得當第一個精靈從生命之樹上誕生，被他抱在懷裏時快要滿溢出的感動和喜愛。

從創世之初到如今的三萬多年中，利維坦一直孑然一身，很少有什麽真正想要的東西，想要一個血脈相連的孩子是他唯一的執念，但深淵之湖不給他，貝希摩斯騙了他。

就在他絕望得以為自己永遠都不會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時，他在天堂看到了有小天使從生命之樹上誕生。

那樣幼小的不染纖塵的生命，立刻勾起了利維坦那幾乎都快要化作飛灰的執念。

他想，就算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但如果能有像小天使那樣可愛的孩子，應該也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

所以他才會瞞著貝貝，偷偷去生命之樹上掰了根小小的樹枝下來，在混沌界種了下去，孕育出了精靈。

雖然精靈和天使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但只要一想到精靈是因為自己才會存在，每個精靈都會誕生在自己懷中，利維坦就想把世間所有的好東西都捧到精靈們面前，讓他們能幸福地生活。

利維坦活了三萬多年，還從未經歷過這樣簡單卻充實的每天都被幸福滿滿包圍的日子，所以一聽到貝貝說上帝要殺掉他的精靈們，利維坦只覺得天都要塌了，只覺得上帝要是想殺掉他的精靈，還不如把他一起殺掉算了！

所以，即使上帝是他的造物主，利維坦這次也絕不會輕易妥協t^t！

眼看著利維坦又哭出來幾條小河，與之前的小河匯聚在一起都快把神座變成一座小型瀑布，神的臉色黑了黑，剛想動用神力把利維坦扔出去，就聽到一直站在大殿中的貝利爾開口了。

“上帝，利維坦擅自‘創造’出精靈一族，確實是他不對。”貝利爾先幫利維坦承認了錯誤，緊接著卻話鋒一轉，昂首直視那金發金眸高深莫測的神明，“但利維坦會犯下錯誤，歸根結底也是因為您當年在創造他之後，一直對他不管不顧，從未教過他什麽是對的，什麽又是錯的，什麽是能做的，什麽是不能做的。”

“他自出生起就是這世間的異類，想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想要能被誰長久地陪伴，這不是他的錯。”

純金的瞳仁微微瞇起，上帝周身的氣息沈冷得幾乎令整個光明聖殿都凍結了，浩瀚的光明威壓如海浪般席卷了整個光明聖殿，連利維坦都被驚得打了個嗝，一時間噤若寒蟬，連哭都忘記了。

直面上帝光明威壓的貝利爾額頭上已經滲出了點點冷汗，卻還是神色冷淡地高昂著頭顱，沒有絲毫退縮。

上帝一直都不喜歡貝利爾。

不單是因為貝利爾來自異界，靈魂滿是黑暗，更因為貝利爾在面對他時，總是這樣無所畏懼——

就像他們是平等的一樣。

這本不該是一個合格造物的表現。

上帝擁有數之不盡的各種造物，那些造物無論有沒有開啟靈智，無論身份高低，在面對他這個造物主時，都會發自內心地感到崇敬和臣服——這本就是刻在造物靈魂中的法則。

但貝利爾卻是個異類。

這個來自異界的靈魂，從始至終都從未真正懼怕過他。

這難免令上帝感到不舒服，同時卻又對貝利爾的來處生出些許好奇——

上帝還記得那個與自己相似的，名為“卡俄斯”的存在。

因為“卡俄斯”，上帝才知道茫茫宇宙中原來還有其他世界存在，也或許還有諸多與自己相似的存在。

這對身為這個世界唯一神的上帝而言，實在充滿了想要探究的吸引力。

他當年之所以留下貝利爾，也正是因為此。

他想要通過貝利爾，更加了解那個他所不知道的世界。

而通過貝利爾這些年的表現，上帝多少能夠猜出，貝利爾在原本世界的身份或許並不簡單，甚至極有可能正是一個與自己身份相似的存在——“卡俄斯”會把貝利爾送來這個世界，就是最好的證明。

因為貝利爾，上帝知曉了信仰之力的存在，也因為貝利爾，天堂這些年發生了諸多變化。

還有利維坦、貝利亞爾、以及地獄中的萬魔……

身為全知全能的神明，這世間的一切都瞞不過上帝的眼睛，包括貝利爾這些年的一舉一動。

上帝雖然不想承認，但對於擁有黑暗靈魂的貝利爾，他雖然因為靈魂屬性相斥的原因一直不怎麽喜歡，卻又並不是真的像厭惡惡魔那樣厭惡貝利爾。

甚至，在很多時候，他對貝利爾的所作所為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任得近乎縱容。

當然，對於此，上帝是絕對不會承認的，因為他是如此厭惡黑暗。

但這位一直被他隱隱縱容的權天使長，卻似乎從他的放任中看出了什麽，不然也不會這麽膽大包天地在他眼皮底下讓利維坦做出這樣令神都感到頭疼的舉動。

神色淡漠地望著大殿中央的貝利爾，他昂首挺胸的模樣，不知怎麽，忽然令神憶起了數萬年之前，對方頂著一副毛茸茸的身體，理直氣壯地跑來聖殿中讓他解除對利維坦的限制。

貝利爾是真的喜歡利維坦，也是真的在為利維坦著想。

僅有的兩次頂撞，全部是為了利維坦。

腦海中還能憶起貝利爾三萬年前頂著那毛茸茸的模樣，細聲細氣地問他還記不記得被他拋棄在混沌界的利維坦，上帝淡漠的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倒也沒再計較貝利爾的不敬，只微微垂下頭來，再次嫌棄地推了推利維坦的腦袋，“下去，我不會對精靈做什麽。”

凝滯的空氣再次流通起來，被神剛才冰冷模樣嚇到的利維坦剛剛恢覆呼吸，就聽到神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哭成一團漿糊的大腦完全反應不過來神的意思，利維坦楞楞望著神明完美的容顏，眼底滿是被凍傻了的茫然。

貝利爾見狀，立刻甩鞭子捆住了利維坦的腰。

發現自己被貝貝的鞭子捆住了，十分信任貝利爾的利維坦完全沒有掙紮，腦內忽然聽到貝利爾帶著微微笑意的聲音，“松手”。

十分聽話的利維坦便一個指令一個動作，立刻松開了上帝的大腿，咕嚕嚕被貝利爾從神座邊扯了下來。

眼睜睜看著貝利爾輕輕松松把利維坦扯下去的上帝臉色又黑了黑，無論如何也不想承認在他和貝利爾之間，利維坦竟然更聽貝利爾的話。

心底冷哼一聲，原本快要淹了光明聖殿的快要匯聚成汪洋的淚水立刻盡數消失，上帝原本濕噠噠的衣擺也再次恢覆了原本的縹緲聖潔。

上帝雖然放過了精靈族，但犯下挑戰神之領域罪孽的利維坦卻還是要受到懲罰，而帶利維坦上天堂，間接為利維坦提供偷取生命之樹樹枝機會的貝利爾，自然也受到了牽連。

在這之後，上帝親自劃開空間，把利維坦和貝利爾丟進了天使監獄，並把懲罰貝利爾在天使監獄中私過萬年的懲罰，公示給了整個天堂。

於是，在貝利爾和利維坦被關進天使監獄的時候，整個天堂都知道了權天使長貝利爾被上帝降罪，並押入天使監獄的消息。

這還是自創世以來，第一次有熾天使被關進天使監獄，整個天堂頓時一片嘩然。

聽到神的箴言，幾大天使長都驚詫惶恐不已，紛紛撇下手頭的事務，向天使監獄所在的火星天飛去。

唯有位於第六重天的路西菲爾，在聽到這個消息後，神情凝重地起身飛往水晶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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