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路西菲爾在， 小人魚自然不可能再被放入儲物空間。

貝利爾一開始還以為路西菲爾會親自抱著那小人魚走， 路西菲爾卻叫來了這些天一直負責照顧小人魚的大天使，讓那大天使從魚缸中把那小人魚抱出來，跟隨他們一同前往混沌界。

經過半個月的相處，那小人魚對大天使似乎已經熟悉了， 剛開始看到路西菲爾和貝利爾的時候，還哧溜一下鉆進了魚缸中的大海螺裏，被大天使哄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 發現路西菲爾和貝利爾都離他遠遠的，這才猶豫地浮上水面， 任由大天使把他抱進懷裏。

見路西菲爾全程都只站在他身邊看著，絲毫沒有親近那小人魚的打算，貝利爾忍不住打趣他，“那小人魚惹你生氣了？之前你不是還很喜歡他？”

路西菲爾聞言，好笑地看了貝利爾一眼，“我怎麽不知道我很喜歡他？”

這麽說完，他才回答貝利爾的第一個問題， “他沒惹我生氣。”

只不過路西菲爾早就發現，即使這小人魚的身形與貝利爾剛誕生時一樣幼小， 他也還是生不出太多親近的心思。

索性這小人魚於他們而言也不過是過客， 路西菲爾本身也不是太過熱絡的性子， 見小人魚一直害怕地躲著他， 路西菲爾自然不會再主動親近那小家夥。

自從背後受了傷， 貝利爾這些日子便一直把翅膀隱去了，以免被翅膀刮到傷口。臨行前正要把翅膀現出形來的時候，立刻被察覺到他意圖的路西菲爾阻止了。

見路西菲爾忽然在他身旁彎下腰來，察覺到他想做什麽的貝利爾立刻按住他的肩膀，看了眼抱著小人魚跟在他們身後的大天使，還有宮殿中來來去去的天使們，有點囧地低聲問路西菲爾，“你想做什麽？”

知道貝利爾臉皮薄，不想被其他天使看到自己弱勢的一面，路西菲爾會意地在他和貝利爾周圍施了個混淆魔法，讓其他天使只能看到他和貝利爾正並肩而行，之後才微笑著屈膝蹲在貝利爾面前，無奈而縱容地對貝利爾道，“去混沌界的路還很長，我擔心你的傷口會裂開。”

貝利爾聞言，一時間倒是有些猶豫，路西菲爾卻根本不給他思考的時間，徑直把貝利爾的手臂圈在自己的脖子上，手臂穿過貝利爾的小腿，一把把貝利爾抱了起來。

視野陡然拔高了許多，貝利爾微微晃了晃身子，立刻收緊了抱著路西菲爾脖子的手臂。

再次被路西菲爾用這種羞恥的抱小孩子的姿勢抱在臂彎裏，即使理智上很清楚周圍那些天使根本看不到這一幕，貝利爾也還是尷尬得微微紅了臉頰，羞憤地捏了捏路西菲爾的耳朵，惡狠狠地道，“我這麽重，你抱著也不嫌累！”

路西菲爾順手在他屁股上捏了一把，仰頭認真道，“肉這麽少，一點也不重。”

路西菲爾說的是真的，熾天使力氣大得很，貝利爾的重量對他來說和一片羽毛的重量並沒有多大差別。

貝利爾：……

麻……麻蛋！路西菲爾這家夥，到底知不知道剛才碰了哪裏啊？！

耳尖紅得快要滴血，貝利爾惱羞成怒地把路西菲爾那一頭柔順的長發揉成了鳥窩。

路西菲爾也由著他鬧，一臉笑意地抱著貝利爾向混沌界飛去。

戰爭雖然已經結束了，但為了防止有惡魔死灰覆燃卷土重來，天堂之門的守衛並沒有比戰時減弱多少。

路西菲爾和貝利爾路過天堂之門的時候，看到仍有不少守衛天使在打掃戰場。

戰爭已經結束半個月，亡故天使的遺體早已被天使們妥善收殮好，惡魔的屍體則在天堂之門的一處角落堆得很高，看得路西菲爾直皺眉。

貝利爾見狀，直接揮手把那些屍體收進儲物空間，打算帶去給利維坦加餐。

但即使如此，天堂之門也仍殘留有不少魔氣和黑暗之力，路西菲爾和貝利爾都沒動手凈化，打算把它們留給守衛天使們去練習凈化魔法。

惡魔的屍體忽然憑空消失，自然引起了守衛天使們的註意。

發現路西菲爾和貝利爾的身影後，守衛天使們都遠遠對兩位天使長躬身行禮，氣氛卻並沒有因為兩位天使長的出現而熱絡多少。

貝利爾和路西菲爾都知道，他們還沒從剛剛結束的戰爭中緩過神來，而且或許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都無法恢覆曾經的精神氣。

不過只要惡魔存在一天，這種事情就永遠不可能完全避免，路西菲爾只遠遠對他們點了點頭，便繼續帶抱著貝利爾向混沌界飛去。

混沌界的情況遠比天堂要慘烈得多。

因為天使和海族的所有防守力量都集中在海岸線，惡魔在混沌界的陸地部分根本沒遇到任何抵抗，整個大陸一片焦土，如同經歷了一場毀滅性的浩劫，飛禽走獸花鳥魚蟲十不存一，泛濫的魔氣與黑暗之力幾乎扼殺了這片土地所有殘存的生機，寂靜得宛如死地。

坐在路西菲爾的臂彎裏，貝利爾能清楚地看到路西菲爾那雙天空般清澈的藍眼睛，在看到混沌界陸地的慘狀後，漸漸染上了悲憫與壓抑的色彩。

貝利爾知道，路西菲爾在自責，自責沒有保護好這片陸地上的生靈，讓它們被惡魔肆無忌憚地屠戮。

實際上，在兩百多年前天堂決定與海族結盟的時候，最終同意這個決定的七大天使長就已經知曉了混沌界大陸上的生靈會遭受什麽。

如果可以，天使長們也希望能保下整個混沌界，畢竟天使生性善良，對萬物都充滿了憐憫之心，但天使的數量和力量終歸有限，身為天國副君的路西菲爾也不可能只因為憐憫之心而讓麾下的億萬天使為保護混沌界付出生命。

因為此，路西菲爾才最終拍板定下了天使軍團只負責幫助盟友海族，放棄混沌界大陸的決定。

其實於公於私，混沌界生靈的生死與天堂都並沒有任何幹系，路西菲爾身為天國副君，做出這種決定也根本沒有任何錯誤，十分了解路西菲爾的貝利爾卻知道，看到混沌界如此的路西菲爾，心中一定十分不好受。

伸手揉了揉路西菲爾的臉頰，把路西菲爾的目光從那滿目瘡痍的陸地強行拉到自己身上，貝利爾目光柔和地低頭望著路西菲爾，像是什麽都沒發現一樣對路西菲爾輕聲抱怨，“路西菲爾，你在發什麽呆？我們該去海族王城了。”

路西菲爾這才回過神來，握住貝利爾在自己臉上作亂的手指，面不改色地對貝利爾點了點頭，漸漸收緊的掌心卻洩露出了他心底的不平靜。

貝利爾也任由他緊抓著自己的手指，把路西菲爾的長發重新打理整齊，難得體貼地沒有再出言打擾路西菲爾——很多事情，真的是要靠路西菲爾自己熬過去才行。

善良有時候是一把雙刃劍，在很多時候也會傷到善良者本身。

路西菲爾身為天國副君，所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會對億萬天使產生不可估量的巨大影響，未來需要路西菲爾去權衡的事情只會越來越多，這是路西菲爾的責任，也是他無法逃避的義務。

而貝利爾能做的，就只是陪在他身邊，伴他熬過這段艱難的時間。

與貝利爾一樣，路西菲爾也從不喜歡在人前示弱，所以雖然心中十分沈痛難過，路西菲爾也還是很快收斂好所有情緒，與貝利爾一同來到了海邊。

海岸線作為這場戰爭的最前線，堆積了無數惡魔的屍體，遠遠望去黑壓壓一片，簡直像是一座由屍體壘成的黑色城墻。

惡魔的屍體中都殘留有魔氣和黑暗之力，他們骯臟的血液對混沌界和天堂來說也都是強力汙染源，數量如此之多的屍體，如果讓普通天使或者海族來凈化，還不知要用上多少年。

貝利爾索性和之前一樣如法炮制，把所有惡魔的屍體都收進儲物空間，留著給利維坦加餐，之後拍了拍路西菲爾的肩膀，示意路西菲爾放自己下來——

待他們進入海族王城，總不能再以這幅樣子和埃裏克見面。

路西菲爾這次倒是沒多說什麽，順從地把貝利爾放在海邊的礁石上。

貝利爾回過頭，讓那個一直抱著小人魚跟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大天使上前來，在自己和路西菲爾還有那大天使身上罩了個泡泡，這才入海前往海族王城。

伸手不見五指的海底最深處，重新建立起防護罩的海底王城隨著新一代海王的歸來，重新亮起了瑩瑩的光芒。

歸來不久的海族戰士們都在忙著修覆被惡魔大肆破壞的家園，貝利爾和路西菲爾一路前往海族王宮的路上，經常能聽到失去親人的海族失聲痛哭。

海族和天使雖然贏得了這場戰爭最後的勝利，所付出的代價卻也極為慘痛，即使是勝利者，也依舊在戰爭中失去了很多。

貝利爾和路西菲爾到達海族王宮的時候，立刻被等待多時的海族迎了進去。

他們跟隨那海族的侍從來到王宮的大殿上，在宮殿東側看到了幾個透明的水晶棺。

貝利爾在最前面那的水晶棺中，看到了老海王的遺體，後面幾個大多是雌性人魚的遺體，貝利爾並不清楚她們的身份。

“那是我的姐姐和妹妹。”發覺貝利爾的目光，已經來到他跟前的埃裏克輕聲說道。

眼底現出幾分驚訝，貝利爾一時竟有些語塞。之前他趕到海族王宮的時候，整座王宮內就只有海王的所在地還存有生命波動，因此貝利爾並不知道那幾位海族公主是什麽時間亡故的。

見埃裏克大海般的眼中滿是痛色，貝利爾忍不住嘆息一聲，低低道了句“抱歉”。

沒想到貝利爾大人會這麽說，埃裏克在短暫的驚訝後，立刻搖了搖頭，“請不要這麽說，天堂已經無私幫助海族許多，如果沒有您和路西菲爾大人還有其他天使的幫助，整個海族都可能會在這場戰爭中覆滅。”

這麽說完，埃裏克的目光也落在那些整齊排列的水晶棺上，“貝利爾大人，戰爭開始前，我的姐姐妹妹們曾親自送我出城，告訴我，她們會和父王一起守護好這座王城。”

一滴晶瑩的液體忽然從他眼中滑落，貝利爾下意識伸出手掌，接住那枚瑩白的珍珠，再擡頭時，才發現埃裏克的神情有些恍惚，“從您把那三叉戟帶給我的時候，我就知道，她們和父王一樣……都已經不在了。”

他的聲音緩慢，說了許久，才把這句話說完，臉上的肌肉緊繃，像是下一秒就要崩潰得失聲痛哭。

但他終究再沒有流出一滴淚，王的責任讓他再也無法像父王還在時那樣肆無忌憚，他不能在王宮眾海族將士們面前失態。

那個曾經笑容明朗的海族王子，在經歷了慘痛的戰爭和失去後，終於徹底成熟了起來，隱隱有了一代王者的雛形。

心底嘆息一聲，貝利爾從儲物空間中拿出一個盒子，把它交給埃裏克。

已經收斂好情緒的埃裏克驚訝地接了過去，“這是什麽？”

目光落在埃裏克那頭褪去金色，隱隱現出灰白的長發上，貝利爾淡淡說道，“這是生命之樹的樹枝，對你的身體有好處。”

在之前的戰爭中，埃裏克使用三叉戟時透支了太多生命力，貝利爾既然答應老海王會照看埃裏克，自然會說到做到。

因此在這次出行前，貝利爾特意向別西蔔要了根生命之樹的樹枝。

生命之樹中孕有大量溫和的生命力，對於身體和靈魂上的損傷都有很好的溫養作用，貝利爾當年靈魂受創時，別西蔔就送過他一根生命之樹的樹枝。

所幸別西蔔的金星天有那麽大一株遮天蔽日的生命之樹在，貝利爾跟他討一根樹枝也不是什麽大事，別西蔔當時就讓貝利爾派去的天使把樹枝給貝利爾帶了回去。

聽到貝利爾的話，埃裏克眼底現出一絲驚訝，心中對貝利爾感激與愛意頓時更加濃重了幾分，深深看了貝利爾半晌，才聲音沙啞地道，“謝謝您為我如此費心。”

貝利爾搖了搖頭，回身看了眼抱著小人魚的大天使，讓他走上前來，這才又對埃裏克道，“這小人魚是我之前在城中遇到的。”

埃裏克直接把那小人魚接了過去，抱在懷中。從進入海底開始就一直不安想要掙紮的小人魚見狀，在埃裏克金色的魚尾上打量了一會兒，似乎明白了埃裏克與他是同族，小嘴一瞥就抽抽搭搭哭了起來。

細小的珍珠劈裏啪啦砸了埃裏克一懷，埃裏克開始還有些不知所措，後來見那小人魚哭得實在太可憐，終於猶豫地伸出手，在那小人魚頭頂輕輕撫了撫。

路西菲爾從儲物空間中拿出之前在天堂給小人魚用的魚缸，那裏面還有路西菲爾變給他的巨大海螺，還有那條已經現出腐爛跡象的殘破的深紅魚尾。

一見到那魚尾，埃裏克的臉色忽然沈了沈，“這好像是……阿萊妻子的魚尾。”

見貝利爾和路西菲爾都面露不解，埃裏克這才低聲解釋，“阿萊是我的侍衛隊長，之前在和惡魔作戰的時候……再沒能回來。”

沒想到這小人魚和埃裏克還有這樣的淵源，貝利爾和路西菲爾卻也不好再說什麽。

這場戰爭帶來的傷害遠比他們看到的要多得多，他們不會說對埃裏克說節哀，任何語言在這時都變得格外蒼白無力。

他們很快離開了海族王城，給埃裏克足夠的空間去舔舐戰爭留在他身體和心靈上的傷口。

浮上海面後，貝利爾便讓跟隨他們的大天使先一步回去天堂了。

戰爭雖然結束了，但為了防止惡魔再次來犯，也為了幫助混沌界凈化惡魔殘留的魔氣，天使軍團依舊要在混沌界駐紮一段時間。

不過因為阿撒茲勒麾下的力天使傷亡不少，在這場戰爭中也受了不少刺激，路西菲爾便讓阿撒茲勒先帶力天使返回天堂，把後續的守衛和收尾的工作交給了阿斯蒙蒂斯和能天使軍團。

此時正是力天使和能天使交接的時候，路西菲爾和貝利爾在遠處看了半晌，能清楚地看到力天使軍團中有不少身上帶傷的天使，也有很多天使兩兩擡著在戰爭中犧牲的力天使的軀體，要把他們一同帶回天堂。

這一路下來，貝利爾清楚地看到路西菲爾越來越沈默，眼中的神色也越來越沈郁。

他陪著路西菲爾沿著混沌界的海岸線走了許久，偶爾能看到大海中有海族和天使在打撈彼此種族的屍體。

風中隱隱有哭聲傳來，強烈的腐臭和腥氣幾乎令人作嘔，路西菲爾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一樣，依舊緩慢地前行。

後來，他們回到了天堂，一路走過天堂之門、月星天、水星天和金星天，貝利爾陪路西菲爾遠遠看著那些在戰爭中受傷、亡故的天使，看著那些有幸活下來的天使抱著朋友的遺體失聲痛哭，看著諸多天使眼中失去了光芒，沾染灰暗的色彩。

直到背上感覺到一陣強過一陣的疼痛，路西菲爾才終於從那幾乎令人窒息的氛圍中被強行拉了出來，猛然想起貝利爾背後的傷。

他倏然回頭看向一直安靜陪在他身邊的貝利爾，貝利爾以為他還有地方想去，面不改色地對他微微歪頭，目光中滿是包容，“接下來去哪？”

如果不是與貝利爾共同分擔了他傷口上的疼痛，路西菲爾或許就真的被貝利爾騙過去了。

事到如今，路西菲爾哪裏還不清楚，貝利爾一直在強撐著陪自己走了這麽久。

藍寶石般美麗的眼底閃過一絲淺淺的漣漪，路西菲爾沈甸甸的心頭忽然湧上一股酸澀的暖意。

他忽然傾下身體，再次把貝利爾抱在了臂彎中，在貝利爾驚訝地垂眸看過來時，微不可見地彎了彎唇角，“我們回水星天。”

路西菲爾的速度很快，沒多久就帶貝利爾回到了水星天，風一般卷進了貝利爾的寢殿。還好貝利爾沒忘記在他們身上施加混淆魔法，不然被其他天使看到他被路西菲爾這麽抱著風馳電掣地跑回宮殿，沒準會以為他出了什麽事。

不過路西菲爾今天心情不好，貝利爾倒也沒跟他計較這些。

回到寢殿後，路西菲爾立刻扒了貝利爾身上的衣服和繃帶，在看到貝利爾身後再次撕裂的傷口時，眼底再次有了朦朧的水意。

貝利爾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看到路西菲爾露出這樣的神情，當即哭笑不得地把額頭抵在路西菲爾的頸窩裏，小聲說道，“你的傷藥太管用了，我這一路根本沒發現傷口裂開了，一點都不疼。”

面對這樣睜眼說瞎話的貝利爾，路西菲爾只覺得滿心柔軟，因為他知道，貝利爾如此，只是不想讓他擔心。

他不由得在心中深深嘆了一口氣，強壓著想要把貝利爾抱在懷中的沖動，只小心地抱了抱貝利爾的手臂，之後重新給貝利爾的傷口上好傷藥，仔細包紮起來。

包紮好之後，路西菲爾也沒給貝利爾穿衣服。他們這一趟出去折騰了許久，貝利爾身上還有傷，一定已經很累了，路西菲爾打算陪他一起休息一會兒。

正想把貝利爾安置進被窩，坐在床邊的貝利爾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口。

路西菲爾不明所以地彎下身體，單膝跪在貝利爾面前，神色柔和，“怎麽了？”

貝利爾面不改色地對他勾了勾手指。

雖然不知道貝利爾要做什麽，路西菲爾還是按照貝利爾的意思，又向貝利爾身前湊了湊。

正暗自揣測貝利爾又有什麽鬼主意了，路西菲爾就發覺後頸上傳來一股力度，身體頓時不受控制地向貝利爾倒去。

挺拔的鼻梁撞上貝利爾纏滿繃帶的胸口，路西菲爾反應迅速地把雙臂撐在貝利爾身側的床上，這才堪堪保持住平衡，沒把貝利爾壓倒在床上。

臉色黑了黑，路西菲爾剛想斥責貝利爾太過胡鬧，就發現貝利爾赤裸的雙臂撐在他的肩頭，把他擁在了懷裏。

頭頂很快傳來一陣輕柔的撫摸，路西菲爾神色微動，似乎明白了什麽，與貝利爾肌膚相貼的地方，能清楚地感覺到貝利爾身上溫暖的熱度，就像是貝利爾正在把自己身上的力量，借由這種方式傳達給他。

“路西，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半晌後，路西菲爾聽到貝利爾柔軟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貝利爾終究還是沒忍心什麽也不說，路西菲爾眼底的濃重的沈郁和隱隱的動搖，讓他總想為路西菲爾做些什麽。

但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溫柔的人，所以思來想去，最終也只說出這樣一句幹巴巴的話。

但就是這樣一句簡簡單單的話語，卻無比準確地戳中了路西菲爾心底最深處的動搖。

從戰爭最初出現傷亡開始，路西菲爾就一直在問自己，他對天使，對海族，對混沌界的大陸，對所要發生的一切的決定，究竟對不對。

即使他十分清楚，如果他不這麽做，天使和混沌界的傷亡將比現如今要慘烈許多許多，路西菲爾也還是在面對戰後的所有慘狀時，心生出了無比濃重的自責和動搖。

但他是上帝親任的天國副君，是億萬天使之王，是天使軍團的總指揮，他站得太高了，所做的每一個決策都將對太多生命產生影響，所以路西菲爾根本不敢對任何生靈表現出一絲疲憊和動搖，因為他們還要靠他去支撐，他必須足夠強大和堅強，才能不辜負所有生靈對他的期望。

但貝利爾註意到了，貝利爾告訴他，他已經做得很好了。

靠在貝利爾溫暖的懷中，路西菲爾緩緩眨去眼底蔓延的水意，永遠挺拔的脊背終於有了一絲疲憊的弧度，緊繃的肩膀也漸漸放松了下來，靠在貝利爾並不寬敞的胸膛中，感受著貝利爾在他頭上一下又一下輕柔的撫摸。

他緊鎖的眉目漸漸舒展開來，不知不覺在那仿佛能夠包容一切的溫暖中，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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