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利爾， 你在害怕什麽？”

乍一聽到路西菲爾的問題， 貝利爾整個神都是懵的。

暗金色的眼底有著顯而易見的疑惑， 貝利爾微微蹙眉， 不解地望著路西菲爾，“害怕？”

別開玩笑好麽，活了這麽多年，在他的字典裏可從來都沒有“害怕”這個詞！

見貝利爾是真沒發覺到這件事，路西菲爾眼底不禁閃過一絲無奈，“你今天很反常。”

貝利爾聞言， 微微怔了下，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二次聽誰說他反常了， 第一次是加百列， 第二次是路西菲爾。

在天堂中，貝利爾只與他們兩位走得最近， 雖然一開始加百列說這話時， 貝利爾根本完全沒放在心上，但就連路西菲爾現在也這麽說，貝利爾就不得不認真反思一下了。

見貝利爾有些失神， 路西菲爾這才又牽著他的手，向水星天飛去。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還有些事想問貝利爾。

屬於熾天使的聖光， 很快降臨在水星天的藍寶石湖中央。

輕車熟路地牽著貝利爾走進那種滿白色石蒜的巨大花園， 讓貝利爾放出羽毛秋千， 路西菲爾這才拉著貝利爾一起坐了上去。

和風徐徐， 從無數雪白卷曲的花瓣上輕柔地拂過，調皮地吹起兩位熾天使散落在秋千上的長發。

皺著鼻子拂去吹在自己臉上的金色發絲，沈默了一路的貝利爾這才對路西菲爾道：“我真沒覺得自己在害怕什麽。”

發覺貝利爾的動作，路西菲爾把蜿蜒在身後的長發全部歸攏到一側，露出一截幾乎白到發光的天鵝般的頸項，這才笑著看了眼貝利爾，“好，你沒害怕，那我們來說說，你為什麽會知道，有惡魔正在調查天堂這件事。”

嘖，路西菲爾果然註意到了。

心底翻了個小小的白眼，雖然早知道熾天使精明得很，早晚會察覺到這件事，但貝利爾還是沒想到，路西菲爾竟然在事發當天就註意到了。

其實貝利爾剛才想了一路，多少想明白了為什麽路西菲爾和加百列都說他今天反常——

歸根結底，其實都是因為他平時太懶了。

如果不是路西菲爾召開天使長會議，或者加百列、路西菲爾來探望他，貝利爾能幾百年不出一次宮殿。

而且從很久以前起，貝利爾的公務就基本都是拜蒙在處理，他對自己的本職工作都幾乎從來沒上過心，今天卻突然跑去天堂之門，還雷厲風行地徹查守衛天使們的行蹤，甚至後來還親自去混沌界逮天使，這一切的一切，都與他平時的行事風格完全不同。

事出反常必有因，再加上他今天這些動作的目的性極強，就算不是路西菲爾，換成其他幾位天使長，事後想一想，應該也會很快註意到，他今天應該是得到了什麽確定的消息，這才如此突然地有了後續的一系列動作。

雖然事實確實如此，貝利爾卻根本不可能告訴路西菲爾，他消息的來源是地獄，好在他之前就已經做好了會被問及這個問題的準備。

目光沈沈望著路西菲爾，貝利爾一臉嚴肅地道，“其實，我是在夢中得知了這件事。”

完全沒想到會從貝利爾口中得到這樣的答案，路西菲爾不由得陷入沈思，“預知夢嗎？”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預知夢，但是這幾天我總在夢中見到有惡魔出現在混沌界，還夢到他們攻打天堂，這才想著去天堂之門看看，詢問一下最近是否有看到惡魔的蹤跡。”

“這一看，果然發現了些端倪。”

面不改色地把所有鍋都扣在了“預知夢”上，貝利爾幹脆半真半假地把地獄的消息透給路西菲爾。

其實貝利爾今天這麽做，也不過是想讓路西菲爾和其他幾位天使長註意到這件事，讓天堂提前做好準備，免得哪天惡魔真打上門來，天堂這邊還什麽也不知道，沒做任何準備。

聽到貝利爾說“惡魔會攻打天堂”，路西菲爾的神情也漸漸嚴肅起來，“我知道了，等我回去，會詳細調查一下這件事。”

貝利爾聞言，神色這才緩和了幾分。

但他很快又聽路西菲爾道，“貝利爾，你今天對待那海族的態度，有些奇怪。”

“嗯？哪裏奇怪？”貝利爾疑惑地看他。

發覺那暗金色的眸中滿是單純的疑惑，路西菲爾臉上不禁現出一絲無奈——貝利爾果然沒註意到這件事。

微笑著伸手揉了揉貝利爾的臉，路西菲爾這才斟酌著緩緩道，“在今天之前，我從未見你露出過那樣冰冷的神情。”

“冰冷”這個形容其實並不確切，路西菲爾更想說的，其實是“冷酷”，還有完全不把那海族性命放在眼裏的“淡漠”。

路西菲爾其實隱約察覺到，之前貝利爾在加百列那，對他們說想“給那海族扔一個凈化術”的話，並不是在跟他們開玩笑。

而與加百列所想的相同，路西菲爾也很清楚，如果貝利爾真對那海族身上的魔氣進行凈化，那海族能夠活下來的幾率真的很小。

正因為察覺到了貝利爾對那海族生命的漠視，路西菲爾才忍不住暗自心驚，不知道貝利爾為什麽會產生這樣冷漠的想法。

天堂雖然等級森嚴，但至今還從未出現過任何有悖天堂光明本質的現象，所有天使都寬容且溫和，即使對待沒有靈魂的花草，也不會輕易傷害，更遑論傷害有靈的生命？

所以路西菲爾才萬分不解，貝利爾今天對待那海族的態度為什麽那麽冷漠。

聽路西菲爾提到那海族，貝利爾唇邊不由現出一絲諷刺的笑意，問路西菲爾，“你還問我為什麽，你之前不也說過，那海族與惡魔關系密切，還懷了惡魔的孩子。我不對她冷淡，難道還要好吃好喝伺候著她？”

發覺貝利爾對那海族的厭惡似乎全部來自於“惡魔”，路西菲爾心中不禁有些疑惑，“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應該從未見過惡魔，為什麽會對他們抱有如此大的敵意？”

想到貝利爾之前說的預知夢，路西菲爾這才似乎明白了什麽，望著貝利爾的目光有些無奈，“如果是因為那個‘預知夢’……雖然我們現在確實發現惡魔有打探天堂消息的現象，但那也不能說明，他們未來真的會對天堂不利。”

貝利爾：呵呵。

“路西菲爾，你是不是忘記，八千年前有惡魔擅闖天堂，險些擄走露娜的事？”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路西菲爾。

藍寶石般深邃的雙眸定定註視著貝利爾暗金色的雙眸，路西菲爾的神色也極為認真，“我從未忘記過那件事。”

貝利爾又問他，“那之後你在混沌界，應該也見到過不少惡魔，難道真的以為，惡魔是與天使一樣和善無爭的種族？”

想到那些曾被自己親手送回地獄的惡魔，路西菲爾搖了搖頭，“我知道，他們與天使不同。但貝利爾，至今為止，惡魔還從未真正傷到過任何天使，也還未做出過任何對天國有危害的事，我不想僅憑著猜測，就認定他們有罪。”

“也就是說，如果有一天他們真的打上天堂，傷害了天使，你才會對惡魔采取動作？”貝利爾神色冷淡地看著他。

對貝利爾這樣的神色感到陌生，路西菲爾伸手蒙上他的眼睛，把那冷淡的金色全數覆蓋住之後，這才微笑著道，“我之前與那些惡魔交過手，對他們的實力大致有些了解，有我們這些熾天使在，就算惡魔真要做什麽，也根本不可能得逞。”

“所以，你不要擔心。”

被路西菲爾哄小孩子一樣的語氣氣得整個神都有點不好了，貝利爾一把抓住路西菲爾的手，放在唇邊狠狠咬了一口，暗金色的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我不管！你回去趕緊往天堂之門多派些天使！”

“好。”路西菲爾笑著應道，伸出另一只手在貝利爾沾血的唇邊蹭了蹭，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鮮血的滋味並沒有想象中的好，也不知道那些惡魔為什麽那麽喜歡生吃血肉。見路西菲爾似乎完全不覺得疼，還答應往天堂之門增派人手，貝利爾這才終於松開牙關，放開路西菲爾被咬出深深牙印的右手。

先動口的明明是貝利爾，但當看到路西菲爾那美玉般無暇的手上出現了血跡和傷痕，貝利爾心中忽然有些不舒服。

招來水元素細細清洗好傷口，又用治愈魔法把那被咬破的地方恢覆如初，貝利爾不知不覺皺緊的眉頭這才漸漸放松下來。

一擡眼，就見路西菲爾正滿目溫柔，眉眼彎彎地望著自己，看上去似乎十分愉悅。

被咬傷了還這麽開心，路西菲爾不會是有貓病吧=_=……

心底如此腹誹著，貝利爾卻也忍不住微微勾起唇角，沈吟半晌，才對路西菲爾道，“我跟你說實話，我最近經常夢到地獄的情景，發現那裏的情況和天堂完全不一樣。惡魔天生殘忍貪婪，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我很擔心，萬一他們真要對天堂有所動作，天使會吃大虧。”

這也是貝利爾在得到巴爾要對混沌界和天堂出手後，這麽火急火燎想要通過一系列動作，提醒路西菲爾的原因。

見貝利爾的神色有些沈重，路西菲爾眼底沈了沈——看來那預知夢對貝利爾的影響很大，這才讓貝利爾今天如此反常。

而且，雖然貝利爾並沒有詳細描述夢中的情況，但從他的神色，路西菲爾也大致能猜出，他夢中一定發生了什麽令貝利爾十分厭惡和無法接受的事。

雖然那些還只是貝利爾的夢，但貝利爾已經接二連三對他強調這件事，路西菲爾的神色也終於凝重起來。

“我會仔細考慮這件事。調查結果一出來，我會立刻通知你，如果情況真如你夢中那麽嚴峻，屆時我們還得召開會議仔細商議一下。”

見路西菲爾終於對這件事重視起來，貝利爾眼底這才終於有了一絲笑意，“我之前已經下令暫時禁止任何天使去往混沌界。”

路西菲爾點了點頭，這件事他之前已經知道，等他回到第六天，會向全天堂下達正式的命令。

“我把那海族帶回來這件事，不知會不會驚動那惡魔，如果驚動了，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直接對天堂之門附近的天使出手，所以我們最近得格外註意，是否有天使無故失蹤。”貝利爾不忘提醒他。

貝利爾的擔憂倒也不無道理，畢竟惡魔當初就有險些擄走露娜的前科，路西菲爾想了想，“等我回去會具體定下個章程，令天使們註意一下這件事。”

貝利爾點了點頭，今天的動作只要能讓路西菲爾註意到這些，就已經很不錯了，畢竟天使善良的本質根深蒂固，貝利爾也沒想過讓路西菲爾和所有天使立刻轉變觀念。

又與貝利爾商量了些細節，公務繁忙的路西菲爾這才準備回第六天。

臨行前，路西菲爾忽然想起什麽，從儲物空間中拿出一個銀色的鏤空小盒子，遞給貝利爾。

貝利爾見了，微微挑了挑眉，“今年的石榴，這麽快就全熟了？”

一邊說，一邊接過那小銀盒打開，捏出兩粒石榴粒放進嘴裏。

“還沒有全熟，我先挑了些成熟的，順手給你剝完了帶過來。”路西菲爾揉了揉他的腦袋。

都說了是特意挑的，又怎麽可能是順手剝的？而且貝利爾曾不止一次看過路西菲爾剝石榴的樣子，為了保持果肉的完整，一顆石榴怎麽也要剝上好一會兒。

不過既然路西菲爾這麽說了，貝利爾也不會戳破他，只瞇著眼睛任由路西菲爾在他頭上撫弄——這麽多年了，路西菲爾和他都已經對此極為習慣，雖然貝利爾早已不是初來乍到時幼小的身形，他們也沒覺得這樣的相處模式有什麽不對。

目送路西菲爾離開，貝利爾這才戳破口中的石榴粒，而後慢條斯理地把石榴籽全數磨成齏粉，這才緩緩伸了個懶腰，倚在羽毛秋千上小憩起來。

……

地獄第七層，貝利亞爾的宮殿中。

趴在黑色毛皮上的雪白身影動了動，忽然睜開琥珀色的眼眸。

正伏案看著什麽的貝利亞爾立刻註意到了，把手指遞過去，輕聲問道，“父親，天堂那邊怎麽樣？”

伸爪按住貝利亞爾的手指，用肉墊在那上面踩了踩，見貝利亞爾臉上泛出不易察覺的粉色，眼睛也變得亮晶晶的，貝利爾心底不禁失笑，這才緩聲說道，“大致清楚巴爾是怎麽得到消息的了。”

貝利爾簡單把有惡魔蠱惑海族，讓海族從天使口中探聽消息的事告知給了貝利亞爾。

當聽父親說那可能懷著巴爾孽種的海族竟然被留在加百列那，估計會好吃好喝著照顧時，貝利亞爾忍不住抿起嘴唇，“天使實在太過仁慈。”

這件事要是發生在地獄，那海族肯定會連腹中的孩子一起被惡魔啃得連渣都不剩。

想到連路西菲爾都對惡魔沒什麽太大惡感，整個天堂更全都是毫無防備的小肥羊，貝利爾無奈地瞇起眼睛，只覺得整個腦闊都在隱隱發疼。

身為惡魔且在地獄折騰了八千年的貝利亞爾，顯然也明白貝利爾的擔憂，“父親，我知道路西菲爾和您還有其他五位熾天使都很厲害，但天堂畢竟天使眾多，地獄的惡魔也不在少數，如果惡魔真要對天使做些什麽，只憑你們七位，恐怕總會有顧及不到的地方。”

“是啊，”雙爪交疊在一起，貝利爾沈思半晌，輕輕呼出一口氣來，“其實，我現在做這些，或許都只是無用功。只有天使真正與惡魔交過手，親眼看到過惡魔究竟有多麽可怕，他們恐怕才會對這件事徹底重視起來。”

“但這個過程，總歸不會那麽令人愉快。”

貝利爾幾乎都可以預見到，未來天國中無數天使隕落的模樣。

“父親很喜歡天堂和天使。”見貝利爾的神色有些遺憾，貝利亞爾輕聲說道。

貝利爾聞言，微微歪過頭看他，“也不能說很喜歡，其實我在天堂，真正熟悉的天使一共也沒幾個。”

“不過，每次看到他們像純潔的小綿羊一樣，用那種亮晶晶，傻乎乎地眼神看過來，確實，有點意思。”

知道父親一向別扭，不會輕易承認喜歡什麽，貝利亞爾只微微彎著眼睛看他，並不拆穿父親那蹩腳的謊言。

揣著爪子琢磨半晌，貝利爾總還是覺得對路西菲爾今天的態度不太放心，靈光一閃，忽然想出一個提前給路西菲爾打預防針的絕妙辦法。

匆匆對貝利亞爾打了個招呼，貝利爾這才又瞇起眼睛，很快沈入到靈魂深處的黑暗本源中。

坐在黑暗神殿的王座之上，貝利爾望著穹頂上璀璨的星空，等了許久，才終於等到那顆最閃亮的金星。

揚唇把那耀眼的金星招來身前，貝利爾的指尖在那星子上輕輕碰了下，一閃古樸神秘的大門，很快自那星子下憑空出現。

緩緩推開那扇大門，貝利爾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那充滿光明的夢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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