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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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叵羅一個午覺醒來時已是傍晚。

他突然覺得榻上好像少了什麽東西,有些不大習慣,冷清。

對了,是少了……一個人。

平常無論他怎麽甩臉推拒、嘲諷譏誚,那人都會死皮賴臉地纏著他,摸過來蹭過去,把他當狗一般逗弄。

甚至怕鬼怕到不敢回房,死賴在他這裏,趕都趕不走。

臉皮厚過城墻,煩人得很。

現在那人不在了,他卻又覺得冷清。

……真是奇怪。

窗外,夜色為金陵鎮籠上了薄薄的暗色。

月亮迫不及待地爬到了樹梢。

金叵羅瞧著陳姐和這個冒牌的陸一鳴在院子裏說說笑笑,不由覺得有些好笑。

世人皆愚妄,只看得到皮囊,卻不知皮囊之下藏著什麽東西,聽人舌燦蓮花便生歡喜。

不過也不能全怪陳姐,只怪這個花莫言太過狡滑,真是個察言觀色、虛嘴掠舌的行家。

至於陸一鳴,也不過是自食其果罷了。

人生在世,總要嘗點苦頭的,不然永遠不知世間深淺。

眼見二人說要出門看什麽河燈,他不由得皺起眉站起來走了出去。

陳姐聽到聲響回頭:“金少爺,你醒啦。少爺說這些天在家裏呆著悶,正好今晚有廟會,我們三個一起出去逛逛吧?”

金叵羅嗯了一聲,慢慢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這個冒牌貨,能耍些什麽把戲。

每月下旬,金陵鎮和淮溪鎮便會一起在兩鎮交界處辦廟會,通宵不息。

長街回廊,掛滿紙燈籠,十裏相連有如游龍披光夜行,蔚為奇觀。

其間街市繁榮,琳瑯滿目。各式雜耍營生,也看得人應接不暇。

花莫言被那些戲劇木人、走馬燈、吹糖人迷住了,每遇到一個就駐足賞玩半天,活像個頭一次出門的孩童。

趁陳姐去前面買糕點的當口,花莫言一邊擺弄著剛剛買下的羅剎鬼面,一邊小聲地朝金叵羅笑道:“你盯這麽緊做什麽,怕我跑了?”幾天下來,他這口條已經突飛猛進,順溜得很。

見金叵羅不吭聲,他慢理斯條地說道:“你放心,我今天不跑。”這話倒不是騙人,他剛剛換了皮囊,身子還虛得很。哪怕想跑,也跑不遠,索性省了這功夫,好好玩。

想起什麽,花莫言邊戴上鬼面,邊問:“話說,憑我的演技,你什麽時候看出來我有問題的?”他和金叵羅不一樣,他身上可沒妖氣。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金叵羅懶得多作解釋。

“你不是問我,我是什麽東西麽?”戴上了鬼面的花莫言咧齒一笑。這只鬼面,只有上半截遮面,青面白發,被他戴上看起來說不出的詭異。

不等金叵羅作出反應,他便湊過來,嘻嘻笑道:“我是人。猜不到吧?”

說話間用極快的速度在金叵羅臉上扣了個面具,轉身跑了。

金叵羅摘下面具,只見前後人頭攢動,車水馬龍,川流不息,哪裏還找得到花莫言。

他說不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眼角不經意地一瞥,卻見到拐角燈火闌珊處,正有一人一驢在攤上吃著麻辣湯面。那人,還有些眼熟。

呵。金叵羅嘴角勾起。

陸一鳴在淮溪鎮忙到下班已是夕陽西下,饑腸漉漉之際,想起今天正好有廟會,便把文淵帶過來撮一頓。

本想吃碗涼面,誰知這犟驢非賴在麻辣湯面攤上不走,不得已只好點了兩碗湊合著吃。

心裏苦惱著。

他倒是想和文淵把移魂的事情前因好果好好捋一捋,可就文淵這情況……溝通恐成難事。總不能讓它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吧?

等它把事情寫完,黃花菜都涼了。

吃到一半,他便瞧見不遠處那三個人慢慢地在街市裏走過。

陳姐,阿金,和那個冒牌貨。

三人言笑晏晏,好不親密。

陸一鳴一怔:那個冒牌貨!他好了?!上次還說傻了,今天居然就跟沒事人似的,和陳姐、阿金一起在逛街?

陸一鳴忍不住想沖過去,想揪住那個人的領子,問問他倒底是誰。

但是看到陳姐被那個冒牌貨逗得那麽開懷,他又不禁怯了。

頓時沒了胃口。

是啊,他怎麽才能證明,自己才是真正的陸大少爺呢?

陸一鳴無奈地瞟了瞟文淵,靠這頭驢?

不說別人,他自己都說不出口。

難道,陳姐和阿金,都瞧不出那人有什麽不對嗎?

心中有些悲涼。他從未遇過這種事,亦從未想過這種事。

這世上,從來都是只有一個陸一鳴。從來不會有人與他爭這個身份。

時至今日才忽然發現,原來,人與人之間的相交,所憑借的標準,僅僅是一副皮囊和那具皮囊所擁有的身份而已。

離了那副皮囊,他陸一鳴,便什麽也不是了。

擡頭,那三人已經不見了。

吃飽一餐,陸一鳴原想帶著文淵回寓所,卻忍不住在皮影戲前駐足不前。

那裏正用皮影上演著一出《紅拂女》,聲色俱佳,看得觀眾陣陣喝彩。

一幕戲畢,藝人開始叫賣皮影,陸一鳴數了數包裏的銅元,買了三個小人兒,一女二男。

等他想起文淵,才發現小毛驢已經沒了影。

咦?!自己跑了倒好了,總不能是被人拐跑做驢肉鍋燒了吧?

“文淵……”這話才叫出口,陸一鳴便覺有些不對,這萬一被認識的瞧見,豈不鬧笑話。

忙改口:“小毛驢兒!探長!小驢兒?……”

在川流的人群中且行且尋,卻始終不見蹤影。

找得累了,陸一鳴挑了塊僻靜的角落休息,心想,憑探長這樣的聰明才智,不至於被拐跑才是。肯定是自己逛去了,搞得我一番瞎找!

索性掏出剛買的三個小皮影,借著不遠處的燈光,學著剛才的皮影藝人,一人分飾三角,演起戲來。

左手挑起一個黑發的男角:“陳姐,別理那個人,那個我是假的。我才是真的。他偷我皮囊!”

右手挑起那個辮子女角,捏起嗓子:“什麽亂七八糟的,妖言惑眾,再胡說撕爛你的嘴!”

右手再挑起一個灰發的男角,壓低聲音:“陳姐,打他!”

隨即女角欺身上前,把黑發男角痛打了一頓,打得黑發男角嗷嗷慘叫。

自娛自樂玩得正不亦樂乎,冷不丁右手一滑, “陳姐”飛了出去,落到臺階下面黑漆漆的地方。

正想下去撿起來,卻見“陳姐”邊上有一雙腳。

楞了一下,原來下面站著個人。只是他大半個身體隱沒在黑暗中,不細看還真瞧不出來。

不知那人在下面站了多久,有沒有聽見自己演的這些無聊的戲碼?

陸一鳴不免有些尷尬。

遲疑間,那人已經彎下腰,撿起了小皮人兒。

陸一鳴笑起來:“哦,這位兄臺,有勞了。”

那人慢慢從黑暗中走出來,一步一步走上臺階,把皮人遞還給他。

直到那人到了跟前正面迎了光,陸一鳴才看清他的臉。

蒼白俊美的面頰上,一雙湖泊般的眸子,映著盈盈的月光。

陸一鳴險些覺得自己也能被映進那兩面湖泊裏。

阿金。

陸一鳴怔了怔,接過小皮人,縱然胸中有千言萬語,卻不知該揀哪一句來講。

微微一笑:“哎?是阿金啊!你一個人嗎?你……你家人呢?”他往後面張望,確實沒瞧見冒牌貨和陳姐。

“走散了。”阿金淡淡地說道,一慣的沒什麽表情。

“哈哈,我也和我朋友走散了。”陸一鳴把三個小皮人收到衣服的內袋裏,“你……你家陸大少爺,病好了?”

“好了。”

“那他……有沒有什麽反常?”陸一鳴盯著他的臉,小心翼翼地問出這句。

阿金似乎想了一下,依舊淡淡地:“沒有。”

沒有?怎麽可能沒有!

陸一鳴有些忿忿,不死心地問道:“那他好了以後,你們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跟以前比?”

阿金笑了:“比從前好。”

“……”陸一鳴像是心口中了一箭,一時不知該接什麽,半晌,“好哪裏?”

“不知道,反正好。”阿金還是這樣惜字如金。

陸一鳴徹底紮心了,他垂下眼簾,睫毛微微抖動,故作輕松道:“哦,那便好。我先……回去了。”

轉頭走了幾步,卻發現往常熟悉的街道,一下忽然變得陌生起來,一時竟分不出東南西北,更不知要往何處走。

難不成是因為辦了廟會,他認不出來了?

他陸一鳴也是廟會常客,怎麽也不至於迷起路來吧。

想起阿金還在旁邊,只得硬著頭皮問道:“阿金,你識路嗎?”

跟著阿金慢慢走在街市裏,陸一鳴可謂百感交集。

一面暗暗罵他白眼狼,一面又忍不住自怨自艾。

你們竟然覺得那個冒牌貨比我好。

我竟然還不如個冒牌貨。

但自己忖量了一番,竟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麽優點拿得出手。

心說:是,我興許真不如那個冒牌貨。

冷不丁一只糖豬出現在眼前。

陸一鳴怔了下才從方才的思緒中抽離出來。

阿金不知什麽時候買了支麥芽糖制的糖豬,正面無表情地遞給他。

陸一鳴哪裏有什麽心思吃糖,只道了聲謝,做做樣子舔了一口。

瞬間一股清甜從味蕾直擊腦門。

還……真挺好吃的。

就在他舔第二口的時候,阿金停了下來,“到了。”

前面,正是廟會前的三岔口,出了這裏,往東,就是縣城了。

陸一鳴松了口氣,回頭正要道謝,卻發現阿金已經匯入人流中,看不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偶爾也要談談戀愛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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