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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七日(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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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起,你還是念念《孟子》吧。”溫鈺哭笑不得,簡直佩服他,他適才掐指半背著身,晏清江恐是未能覺察,此刻為了消他疑慮,溫鈺只得先停了手,擡臂揚了揚手腕,示意晏清江道,“我自小有神算之能,可勘前探後,唯不可測三樣事物——”

他在晏清江訝然的神情中,一一道來:“——天,地,人皇。”

晏清江:“......”

“你——家隸屬天,我便也不可勘。”溫鈺將自已一番通天才能三兩句淡然解釋了,神色如常地繼續低頭挖他的玉石。

晏清江:“......”

出身半個神域的晏清江卻讓震得半晌沒回過神:“先知”多半是拖著山羊胡子的老人家,亦或是像任滄瀾那般的得道高人,像溫鈺這種年紀的凡人,勿怪他這六十餘載聞所未聞。

他起初只當溫鈺會些周易測算,方才在司天臺任職,卻不知卻是因此緣由。

他怔然地隨著溫鈺垂首挖土,眼睫一眨一眨,還有些怔忡,他挖了片刻,石尖猛地撞上個硬物,“叮”一聲脆響瞬間在靜謐無人的夜色輕蕩了出去。

“挖到了!”晏清江登時就將什麽“先知”都拋到了腦後,他轉頭在影影綽綽晃動的燭光中,驚喜地展顏,孩子氣地沖著溫鈺笑著道,“真的有玉誒!”

他嗓音還帶著些少年的清亮,與那玉石相撞的聲響分外相似,溫鈺只覺心房像被輕叩了下,整個神魂都隨著火光在晃動。

溫鈺不動聲色地點了頭,稍稍挪了挪,沖他靠了過去,他跟晏清江湊在一處,順著他鑿開的那處往下深挖。

待那燈籠中的蠟燭又短了一寸,倆人總算是將那玉石起了出來,那石料狀似圓柱,高約莫七八寸。

溫鈺穿著身舊衣,毫不吝地將那滿是泥土的石料抱在懷中,撚著袖口細細擦拭了個幹凈。

晏清江就著燭火不住打量,只見那緩緩露出真容的石料,居然是座殘了半邊的觀音像!

“送子觀音,可信了。”燭火微弱昏暗,溫鈺倒看不大清晰,指腹滑動間,卻依稀能分辨出那精細的雕工,觀音的上半身與下半身已然脫離,他正抱著顆半殘的玉雕頭顱。

“繼續往下挖,下面定還有半個身子。”溫鈺雖說不信佛教,卻也敬重神明,他將觀音頭像妥帖地放在身側,遺憾地對晏清江道,“那位商人家中藏著這麽尊價值連城的觀音玉像,也

不知是出於何種原因,竟會將其斷為兩截,埋於地下。”

晏清江聞言往洞下探手摸了摸,觸手沁涼,果然又摸到一處玉料。

“我們將身子起出來帶走,頭部原路埋回去。”溫鈺又道,“總是不能在觀音臉上動刀。”

晏清江點頭,倆人又朝下繼續玩了半晌,直到月至中天,方才抱著觀音的半身,提著幾近熄滅的燈籠折返溫府。

“我這輩子,倒是第一次雕玉。”溫鈺臨近府門,吹熄了燭火,轉頭對晏清江道,“若是雕工不佳,你可得擔待一二。”

晏清江仰頭,借著頭頂月光,笑著應他:“好。”

*****

翌日,溫鈺照常去司天臺點了卯便折返家中,臨出門,正好迎面撞見司天監提點,他與提點大人見了個禮,卻見大人幾番欲言又止。

溫鈺只當未覺察,裝作眼瞎似的,徑直揚長而去,徒留提點在他身後挽留不及。

他到府時,溫沁如正與晏清江在涼亭中紮風箏,甫一見他,便異口同聲喊道:“漆已幹了!”

溫鈺:“......”

溫鈺仰頭,與他倆隔著半座小山的高度,簡直啼笑皆非,那琴上刷的大漆,非月餘不能

徹底陰幹,這二人是有多心急,恐是也未瞧仔細便想當然了。

“胡鬧,”溫鈺忍俊不禁,壓著笑意呵斥道,“昨日才刷,今日怎就能幹了?”

他沿著石階上到涼亭外,那亭中雜七雜八鋪了一地東西,連能讓他落腳的地兒都沒。

晏清江偏頭瞧他,擡了擡手中竹條示意他問道:“你說我紮個什麽樣的風箏好?”

溫鈺繞著亭外走了兩步,側身在闌幹上坐下,探手接過他手中紙條,隨意彎曲了幾下道:“錦鯉、喜鵲、蝴蝶皆可,寓意也好,要不還是......五福齊天......還是蝙蝠吧,你意下如何?”

“那就蝙蝠。”晏清江笑道,他又從桌上抽出幾根竹條,垂手抿唇,手忙腳亂地在學著溫沁如紮骨架。

他這些日子越發自在,笑容也多,溫鈺偏頭瞧著他笑,便覺得他原本就該是這個模樣。

“沁如想做個什麽樣的?”涼亭之上,視野極好,春風吹拂,溫鈺愜意地瞇了瞇眼,往遠眺望。

京城中人,各個忙碌非常,往來街頭亦不待停步駐足,回到家中,便被三進三出的大宅困住,難得能賞到真正的美妙□□。

“做個蝴蝶的,”溫沁如柔聲回答,“去年是喜鵲,今年換個。”

他們去年還在西山下,今年便來這京城中了,世事無常,也就是這麽個意思。

“籬落疏疏一徑深,樹頭花落未成陰。兒童急走追黃蝶,飛入采花無處尋。”溫鈺低聲喃喃了幾句詩,攏了攏衣襟,他離了西山才知那處有多好。他又坐了一會兒方才起身,臨走還不忘叮囑道,“你倆慢慢紮,小心傷著手。”(註1)

“你去哪兒?”見他起身,晏清江擡頭問道。

溫鈺在臺階前站定回頭:“回屋給你雕梨花燈。”

晏清江聞言,登時跟著站了起來,抱著他紮到一半的風箏骨架,從涼亭中踉蹌而出,跟在他身後,眸光期盼地仰頭道:“我同你一起。”

溫鈺聞言回頭,“我同你一起”只不過寥寥數字,卻不知為何在他胸前撞出了一腔溫情來,他一手負在背後,一手取過晏清江懷中竹架,垂眸不禁溫聲叮囑他道:“我幫你拿,你且看著腳下。”

他倆一前一後下了假山涼亭,相攜穿過走廊回房,溫鈺取出昨夜挖來的半尊玉像,拿巾帕細細楷凈了。

那尊玉像,原乃是觀音的肩頸,高不過六七寸,長卻將近十三四寸,溫鈺將一側磨平,使肩頸能立著豎起,穩穩蹲在桌面固定住,這才又具體量了尺寸,取了筆墨畫圖紙。

晏清江靜靜坐在他對面也不多言語,紮著手中的風箏骨架,不住擡頭往溫鈺那處投去一瞥。

溫鈺畫完圖紙,將宣紙提起往玉料上比劃了比劃,大致確定了方位與尺寸,便起身取了刻刀、鑿子與磨頭回來。

溫鈺的手藝定是比不上玉雕師父,他從底座開始,一鑿一頓,小心謹慎,生怕力氣大了多敲掉一塊。

屋內陽光充盈,滿室寂靜,唯餘石玉相撞的清脆聲響,“叮叮當當”像是敲出了首小曲兒似的。

底座雛形未出,溫鈺已是累得手腕酸困,玉石硬度太大,與木雕、泥塑所用力度不可同日而語。

他起身活動僵硬的肩頸,卻見手邊不知何時蹲著杯溫茶,水面浮著一層細碎的桂花,香氣芬芳怡人,氣味甘甜卻濃郁。

溫鈺擡頭,眸光正與晏清江對上,只聽他道:“沁如說春季適飲花茶,助發體內寒邪,我問過她,她說你猶喜桂花香氣。”

溫鈺應了聲,手捧著茶盞發了發怔,晏清江擡手在他眼前晃過,輕聲試探:“你可是累了?”

溫鈺側頭瞧他,神情還微有些恍惚,晏清江嘴唇一動,自責又道:“我那燈原也不是非要不可的,你歇著吧,還是別弄了。”

他只當那玉石果真不是好雕琢的,溫鈺不過只敲了個底座,精神便有些不濟,他往那一桌一地的碎玉瞥去,眸光一轉又往那粗糙的燈座上繞了過去,抿了抿唇,擡頭覆又瞧著溫鈺道:“不雕了,你歇著吧。”

溫鈺喝了盞茶,眼睫在未散盡的霧氣後一眨,眼瞅著他那副糾結不舍的模樣,不禁輕笑出聲,明知故問地溫聲疑道:“怎的又不要了?嫌棄我雕工不好?”

“不是!”晏清江聞聲急道,他後半句還未出口,便被溫鈺給截住了:“不是就好,我雕我的,你只管給我沏茶。”

晏清江嘴唇一動,蹙眉還要再說,溫鈺卻笑著將茶碗在他腦門上輕磕了磕,嘴上卻催促道:“快去添茶,壺裏也沒熱水了,有茶我就不會累,待到後日,你那燈就有著落了。”

晏清江手上隨即便落了套空茶碗,他手忙腳亂地將翻開一半的茶蓋連同茶碗盞托仔細抱住,擡頭猶不死心地又想說話,溫鈺卻不住催他,他只得出門去添水。

待他轉身,溫鈺神情覆雜地跟著他出門,眸光凝在他後背上,右手負在身後掐了掐指,天上雲朵突然在他屋上停住團了起來,一道青紫色的雷光猛地當空劈下!

溫鈺眼尖瞧見,側身急轉避進屋內,那一道雷擦著他房檐落下,“劈裏啪啦”一陣脆響,他屋前的瓦片登時掉了一地,在他適才站過的位置,摔得四分五裂。

溫鈺回身,眉頭不由緊蹙。

晏清江身形一晃正欲出院門,聞聲轉頭回望,他目光驚詫地與溫鈺遙遙對視,抱著茶碗登時就扭身又回來了,溫鈺眉頭不由便展了開來。

待晏清江跑近,溫鈺便出聲攔他道:“你別過來,地上瓦片碎得到處都是,仔細紮腳。”

晏清江又往前小心翼翼地走了兩步,仰頭問他:“可有傷著?”

“無妨。”溫鈺溫聲回他,笑著實話道,“我適才掐指測算,不料窺到天機,遭到天雷示警,無礙,你去忙吧。”

“哦。”晏清江這才又應了聲,轉身又走了。

溫鈺在他身後輕聲合上門板,手掐在木梁上不由收緊,莫名其妙地低聲喃喃道:“從何時起......連我的姻緣也成天機了?”

他越發茫然,將一地白玉碎片掃到墻角,又轉回桌後坐著,也沒理出個頭緒來。

他原先在西山時,便知自己此生乃無姻緣線,卻不知這出了南山沒兩年,姻緣已成天機了。

溫鈺手指撫上那已出了個燈座雛形的玉雕,眉頭雖不由往一處緊,嘴角卻往起提了提。

作者有話要說:

註1:《宿新市徐公店》(南宋)楊萬裏 籬落疏疏一徑深,樹頭花落未成陰。兒童急走追黃蝶,飛入采花無處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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