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櫻睡醒的時候還在躺椅上，不過身上搭著一件衣裳，拿起來一看，是傻子的。小板凳上擱著一把嫩蓮子，她抓起來，叫了幾聲癩皮狗，沒有回應，癩皮狗也不見了。

這個時節雖然有蓮子長出來，但多半還是空殼。這一把蓮子雖然不飽滿，但個個有肉，吃到嘴裏除了蓮子特有的清香，還有些甜味。

凡櫻剝完一把蓮子，饞蟲被勾出來了，把傻子的衣裳收好，順著小路向河邊走去。

李家村前面這條河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做芙蓉河，得名就是因為河裏生有不少荷花。但最繁茂處是在李家村靠山的西側，那裏由於地勢低窪，芙蓉河聚集成一個小湖。現在這個時節，湖裏密密麻麻的長滿了荷花，但蓮子並不好采，因為水深，進去就有可能被蓮枝纏著。所以就算結的有蓮蓬，附近村裏的人也不會去采。

不知道傻子這一把蓮子是在哪采的。

凡櫻走到湖邊，先看見癩皮狗在岸上撒歡……沒有找到人。

湖邊還有很多人，都是知青，有男有女。

天氣太熱，時間太長，餓得發慌，不知誰出了個主意，都來河邊轉悠，想打打牙祭。可惜水深，也不得法，拿著大籮筐，一條魚也沒逮著。想采蓮子，水深的地方是萬萬不敢去的。

……

遠遠的有個姑娘走過來，看不清臉，但身段極好，走路的姿勢既不像大咧咧透著潑辣氣的村婦，也不像某些嬌滴滴路都不敢走的女知青，她每一步都很均勻，手臂擺動的位置都一樣，卻不機械，好像從走路姿勢裏就能感覺到她那種天生帶有的優雅、端莊。開始還只一兩個知青發現了，後來全部知青都看見了；開始還有人說話，後來竟安靜了下來。

越來越近，有個叫汪東的男知青突然一巴掌拍在同伴頭上：“那不是李有為的童養媳黃花嗎？”

被他拍的那個也忘了找他算賬了，同樣吃驚：“對，是她，怎麽變得這麽好看？”

他說出來，把自己嚇了一跳。因為這個時候有一種罪叫做“流氓罪”，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人扣上帽子。但說出去一會兒，他發現根本沒人看他，因為大家都在看黃花。

“黃花，你找傻子？剛才我們還看見他。”凡櫻走近了，有個女知青喊道。

這些知青剛才確實都見過傻子，不過剛才看見黃花沒有想起來，後面記起黃花已經不是李有為的童養媳，變成了傻子的媳婦，就猜著黃花是來找傻子的。

女知青話喊出來，有點不好意思，因為她叫人家丈夫傻子，可他不就是傻子嗎？一朵鮮花插在了傻子頭上。

凡櫻看見知青們就沒過去了，從這些人對傻子的稱呼就能看出來他們的態度，其實跟她沒什麽關系，但莫名不爽。

“對，他在哪？”凡櫻喊道。

知青們往湖的深處一指，剛才傻子說到最深的地方捉魚，他們都不讓他去，該不會……

知青們擔心的事沒有發生，湖的深處嘩啦一聲冒出個腦袋，癩皮狗也跳進水裏，狗刨著沖那人游去。

傻子嘴裏咬著幾只新鮮的蓮蓬，遠遠扔了過來，又往深水裏去。

凡櫻急了：“你回來！”

這麽深的水。

遠遠的，傳來傻子的聲音：“我沒穿褲衩……”

凡櫻：……

知青們：……

開始看見傻子，知青們誰也沒把註意力放他身上，黃花來了才註意他，見他一個勁的往深水裏紮都覺得這傻子太傻了，但沒多長時間就沒人這麽想了。

傻子家那條狗，跟狗精似的。傻子游過來，它就銜住傻子采到的蓮蓬的，游上岸送給凡櫻。

凡櫻叫不回來傻子，只好坐在石頭上剝蓮子，白嫩嫩的手指，綠油油的蓮蓬，脆生生的蓮子，饞得知青們流口水。

凡櫻就扔過去幾把。

那邊傻子瞧她分給別人，一個猛子紮入水底，再出來時抱著一條魚。

知青們歡呼起來。

等林菲在李有為的幫助下鏟完馬糞趕到河邊，凡櫻、傻子和知青們已經打成了一片，知青們拎著七八條兩三斤重的魚非要喊凡櫻、傻子去知青點吃飯。

那魚都是傻子給他們的，凡櫻稀罕？

謝了他們的好意，凡櫻拎著兩條最大的魚回家，冷不丁手上的魚蹦起來，帶的她腳下一滑，幸好傻子及時扶住她，幫她提住那兩條魚。魚是用草繩穿起來的，他捉住一段草繩後就不松手了，從背後看，兩人就像手牽著手。

林菲看著知青們提著的魚笑不起來。她這些天，天天都被喊去幹活，幹的還都是重活，找李長征，李長征說有人舉報她偷懶，她想證明自己積極上進的話，就得多幹活，村裏這還是幫她呢。

李有為幽幽地望著兩人的背影，好不容易得來一點喜悅消失殆盡。

他入伍以後，自己感覺和以前不一樣了，退伍前又入了黨，回來安置一下就是“幹部”，當然瞧不上童養媳了。恰巧回來的路上撞見幾個女知青，裏面就有林菲，得知她就在李家村當知青，見過幾面後，心思就活絡了。

那時候還有點不舍，畢竟回來憋得慌，找黃花黃花也沒拒絕。他的心思不知怎麽被黃秀英看出來了。自己老娘，他悶著頭不說話她也能知道他怎麽想的。但他沒有想到黃秀英比他知道的還多，林菲爸爸竟然是某軍區司令員。

這意味著什麽，他很清楚。所以後來他幾乎沒有反對黃秀英給黃花找對象。但是事情發展的並不順利，黃花激烈的反抗，帶著工分和地和傻子在一起了。而林菲似乎也沒把他放在眼裏。

多虧黃秀英老辣，趁夜帶著一包東西去了李長征家。哼，李寶成百般刁難自己，到了他二兒這裏還不是輕易辦成了。從那兒開始，林菲就有幹不完的活，直到她接受這個“幫助”她的人。

這不，才沒幾天，她就願意讓他摸她的手了。

聽說知青們都在河邊捉魚，他“好心”的幫林菲掃完馬糞就來了，沒想到卻看到這一幕。

離開了他的黃花不但沒有萎蔫，跟傻子過的還很滋潤。不是大家都叫她“黃花”，走在路上，遇見那皮膚白皙，身材飽滿的女人，他還真不敢認。

“有為，你去我們那兒吃魚嗎？”林菲發現李有為眼睛直楞楞地盯著黃花離去的方向。本來她第一反應是生氣，但突然想到自己這些日子受的罪，要是沒有李有為，怕是更慘。

李有為沒有回答。

林菲手擡了一下，兩人站的很近，小動作不易被人發現，但林菲碰了李有為之後，李有為突然扭轉過來，眼裏的光把林菲嚇了一跳。

看見林菲驚愕的表情，李有為意識到自己犯錯誤了，黃花是塊肥肉，但怎麽也不可能帶他飛黃騰達，他得抓緊了林菲。所以一瞬間，李有為臉上堆滿了笑：“去，你們都盛情邀請我了，我怎麽能不去？”

李有為變臉太快，林菲更加驚愕，隱約還有一絲恐懼，可是她已經邀請他了，沒辦法不讓他去了。

旁邊有個男知青大聲道：“我們邀請的可不是你，是你們村的傻子，這些魚都是傻子捉的，真厲害！”

這個男知青……李有為默默地記住了他的名字，笑著對林菲道：“那是我沾你的光，改天我帶你們上山打獵！”

一句話讓林菲把嘴裏的話咽了下去，李有為現在是民兵連長，手裏有槍，得罪不起。再說他能當眾這麽說，說明心裏是有她的。

想到這一點，林菲臉頰有點燙。

……

凡櫻一面走一面想事。

她沒意外李有為和林菲一起出現，但詫異於兩人之間氣氛的微妙變化，那種變化，好像兩人發生了什麽，很有可能已經有了進一步肢體接觸——不但是數萬年任務中積累出來的直覺，還有對微表情和肢體語言的分析，凡櫻篤定自己不會看錯。但這和前段時間的結論相悖，林菲明明是瞧不上李有為的，是什麽令她的態度發生了轉變。

凡櫻立即調動近期村子裏發生的所有事，所有數據放在一起後，一些她忽略的線索浮上水面。

在過去半個月內，林菲的工作量增加了三倍。

這些女知青本身就是從城裏來，不管從心理方面還是身體方面，多少都有些嬌弱，幹不了重活，村裏都知道，所以特別不歡迎女知青。但有時候塞過來了，不得不要。幹活的時候盡量給她們派些輕的。為什麽呢，怕累出病來，還要花錢照顧，不劃算。

林菲就屬於被照顧對象之一。但為什麽突然間林菲的工作量加大了。三倍工作量已經超過了一個壯勞力能承擔的，這是往死裏整。有人想讓林菲死？李有為不還等著娶林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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