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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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藥瓶滾動而來, 撞到鞋邊。林舒一怔斂回目光, 俯身拾起, 轉身才知剛才是行人撞翻了治療車。

此時, 治療車已被扶起, 但玻璃碎片仍落在殘留的藥水間,未來得及收拾。

林舒走過去時,兩個護士還在埋頭撿散落在碎片中的醫療用品。她把手中的藥瓶遞過去, 護士剛伸手接, 就不覺蹙緊眉,伴隨著不覺吐出嘴邊“嘶”的一聲。她垂眸看見護士靠近地面的另一只手,指腹被劃破很深的傷口,鮮血正順著指尖滴落在地面的暗黃色藥水間。

她目光呆滯地落在鮮血滴落間,眼前浮現的卻是數分鐘前,映在眼簾的消息。

【如果從始至終都沒有他……】

恍惚間,林舒的胸口一陣莫名抽痛, 她握著藥瓶的手不覺收回胸口。

而此時,桐市交通管理局, 多部電話鈴聲交雜混亂。

鄧成倫在監控視頻中, 看到熟悉的車,心頭猛地一沈,雙目不覺盯緊屏幕:“停!倒回去!”

拄在桌面的手不覺握緊成拳,青筋暴起。

省院門口正在等車的白青,拿出手機打開微博。

幾乎同時,半個桐市人的手機屏幕上方都彈出一條消息:桐林街與長寧路□□匯處, 發生特大交通事故,傷亡尚不明確……

桐市一院,突然又有一大批人被推進ICU。一段音樂夾雜在醫護的慌亂,和盯著手機議論的嘈雜間。

“餵?”林舒猛地轉過身,目光透過玻璃窗落得很遠,握緊藥瓶的手,不覺松了,玻璃跌碎在大理石地面,藥粉從破裂的縫隙間散落。

循著她目光落去,不遠處的十字路口。濃煙之間,橫在路口的大貨車撞倒了一輛公交車,貨車兩側,玻璃的碎片和汽車殘骸落在鮮血混雜的機油間。

鄧成倫穿行在毀壞的車輛間,蹙眉搜尋著,肩頭的對講機始終嘈雜得刺耳,街邊痛苦的呻|吟和哭喊聲亦然。

某刻,他在一輛白色跑車前站定。

車駕駛位的門開著狹小的縫隙,鮮紅順著車座和門框間滑落,滴在板油馬路的紋路之中。

他雙目不覺瞪大,慌忙拿過對講機,雙唇禁不住顫抖。

“桐A55888,重覆,桐A55888,有沒有人見到車主。重覆,有沒有人見到車主!”

對講機內嘈雜,長久回蕩的,是與他耳邊同樣的哭喊和議論。

他拿出手機,撥通熟悉的號碼。

數秒後,桐市一院電梯間,手機鈴聲響起。

林舒接起電話:“好,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面前的電梯門開了,電梯裏卻已站滿了人。她跑到另一個電梯門口,按“下”後,電梯屏幕的數字卻遲遲停在“10”。她慌亂地四下看看,轉身跑向樓梯口。推開門,扶著樓梯扶手一路跑下。

急診部大廳內站滿了滿身是血的傷員和陪同家屬,救護車的聲音刺入耳膜,醫護匆忙推著血肉模糊的傷員往搶救室跑,喊著。

“讓一讓!讓一讓!”

林舒穿梭在其中,不時攔在看似熟悉的身影前,卻又要道歉離開。身邊人來人往匆忙,她轉身,搜尋,目光亦迷失在呻|吟和四散的血光中。

她顫抖著拿出手機,又一次撥通熟悉的號碼。數不盡的占線聲中,落在不遠處十字路口街邊的手機,屏幕亮起又暗,如是反覆。

絕望似是天邊的黑,從四面八方湧來,吞噬了已然昏暗的明。大廳內匆匆身影,漸漸少了。大廳也悄然墮入安靜。

林舒扶著額頭坐在長椅邊,目光透過長發的縫隙,空洞落在腳邊。

不知是何滋味,又痛又癢地揪著她胸口難以平覆的跳動。

某刻,她拿過手機,打開微信。盯著只有一條信息的界面出了神。拇指快速打了一行字,還未發送,突然有什麽遮住眼前光明。

“他們說你在這。”

她不禁怔住,緩緩擡頭看去。

背著光,她看見熟悉的身影,裹著重重繃帶,鮮紅從中滲出。

“找我。”厲言勳目光平靜卻隱隱壓著紅暈,他勉強扯起微勾,張開一只手臂,嗓子還啞著,“過來,抱抱。”

林舒瞥向別處,視線仍越發模糊,她嘴角勾了下,起身撲進他懷裏,抱緊他的腰身。

厲言勳眉心不禁蹙緊:“嘶,輕點。”

她忙後退兩步,上下打量他:“我是不是碰到你傷口了?”

他沒答,只是搖搖頭。

“你別動。”厲言勳走近,攬她入懷,脊背微彎,下巴輕輕抵在她肩頭。輕闔的雙眼,似是落下熒幕。

眼前的黑暗之中,大貨車不顧指示燈左轉的景象卷土重來。

如果不是他反應快,及時轉過方向盤。現在桐市一院的地下一層裏,必然有他的位置。

他長舒口氣:“能再見到你,真好。”

林舒從他懷裏脫離,盯著他的雙眸眸光覆雜:“我想問你件事。”

厲言勳目光一頓:“你說。”

她握著手機的手不覺握緊,清咳兩聲:“肖晉是不是……”

“是。”

她狠狠怔住,聲音很輕:“我還沒說完。”

“校運動會之前,找人撞我的是他。”

厲言勳眸光微斂,許多零碎的畫面在腦海中拼湊重演。

之後的十一假期,他拄著拐在籃球場看到林舒和肖晉在一起時,無意間瞥到往門口走的男生,就覺得有些眼熟。直到後來,他們把那人堵在胡同口。他親口承認,是肖晉指使。

“找人潑我熱水的。”厲言勳轉頭看向林舒,語氣竟波瀾不驚,“也是他。”

胸口起伏異常,林舒呆滯地垂下眸:“難怪邊昊予說……”

“你想談戀愛,和誰都行,決不能是他。”

林舒不會知道,當年邊昊予找到厲言勳。臨走前,厲言勳叫住他,除了問他會不會永遠陪在她身邊。其實還說了一些話。就是那時,邊昊予才知道為什麽厲言勳會一朝頹廢至此。

這也是為什麽,邊昊予會跟著林舒去疆城,並對肖晉抱有極大的敵意。

“至於今天……”

厲言勳雙眼瞇了下,目光中劃過一絲冷意。

很久很久以前,他們都還很小。某個柳絮漫天飛揚的季節,他曾經在小河邊遇到肖晉。他看到,肖晉慌忙藏在身後的塑料袋,滴著血。魚腥味極重侵入他鼻腔。

他一早就知道些事,才會在他們還沒在一起時,就提醒林舒,讓她遠離肖晉。

只是他沒想到,當年殺條魚被發現還會恐慌的人,如今已經學會,波瀾不驚地拿人命開玩笑。

“應該也是他。今天他來過,然後……”林舒聲音顫抖地接道,把手機遞到厲言勳面前。後者看了一眼,雙眼不覺微瞇。

當時路過電梯門口的,果然是肖晉。他沒看錯。

厲言勳默然點開肖晉的詳細介紹,拇指點上“刪除”。

如果她沒有他?

他不禁冷笑出聲。

就沒有如果。

林舒不由得想起之前路雪在天臺上對她說的話。

“他這個人很偏執,就只喜歡你。”

不知哪來的風,灌進衣袖,拂過後背,陣陣生涼。

她目光空洞,微不可見地搖搖頭,小聲嘀咕著:“可怕。”

她第一次覺得,“深愛”也可以是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手機鈴聲傳來,將她拉回現實。她剛要看是誰的電話,卻見厲言勳直接接起來,起身走到門口。

地下二層,走廊冰冷陰森。鄧成倫邊往門口走,邊把手機舉到耳邊。

“肇事司機已經身亡,現在還聯系不到他家屬。”走到電梯門口,他重重嘆口氣,“萬一……”

如果死無對證,又剛好查無此人……不僅是厲言勳的傷白受了,他身後今天剛剛躺進冰涼中的人們,皆死難瞑目。

人為達目的而不擇手段,遠比傳說中的鬼|神,可怖得多。

而此時,跨過半城熱議和事故慌亂的另一頭。

夜色透過玻璃窗映在掛著酒紅的高腳杯杯沿,修長蒼白的手顫抖地拉開右手邊抽屜,混著酒味濃厚,他喉結動了下,默默咽下苦澀與顫抖。

敲門聲傳來,老板椅轉動很小的角度。看著門口站著的人,他一側嘴角微勾。

“歡迎。”

時針緩緩轉至12,路口恢覆通行,熱議的旁觀者也已進入夢鄉。鮮血和濃煙清空後,慌亂也總會隨之褪去,只留不安落在少數人心間。

迷迷糊糊間,林舒翻個身,摸到身邊空蕩蕩。輕聲走出臥室,看得厲言勳靠站在陽臺邊,迎著月色,他左耳間閃著藍光。

待他摘下耳機,她才悄然走過去,從背後擁緊他,偏頭枕在他結實的後背,輕闔上雙眼,語氣很淡。

“都會沒事的,對嗎?”

她不夠堅強,也還不夠膽大。現在,她只想縮在他背後,等待風平浪靜。

厲言勳炙熱的手心撫上她箍在他腰間的手背拍了拍,微偏過頭:“去穿衣服。”

“恩?”

林舒一臉茫然看著他轉回身,掌心撫上她臉頰,嘴角微勾。

“我們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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