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孔瓶店在梅林不知情的情況下多了一個瓶子，他能猜出這個瓶子裏裝著誰的願望，誰的執念，但是他從沒想過去看一下。

這次的事情讓他在鬼門關晃了一圈兒，要不是布悔安排的妥當，他也不見得能撿回這條命。盡管如此，他也足足在病床上躺了過了整個秋天，直入深冬。好在每次新年都是他自己，他也不必忙碌。東方和皇後的故事到此就結束了，梅林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見到東方。再見到東方的時候，他和皇後的孩子都很大了也說不定呢。

梅林身上大大小小的留下了好幾條疤，尤其是脖子上猙獰可怖的那個窟窿，好在他常穿襯衫，可以遮住，只漏出來一點兒。薇薇安和梅林都是人質，梅林要更特殊一點兒，他除了治療身上的傷還配合他們做了許多的事，只是期間他都再沒見過布悔。

將將入夜，外面燈火通明，如果走到主街上就能看到這個摩登都市的繁華了，太陽藏到地球的那一邊，這邊的地球表層卻在自己發光。或昏暗或閃耀的光照在雪上無疑都變得美觀。如夢如幻形容也用得不錯。這一切卻都與梅林無關，小胡同裏只能看見對門家的燈，梅林要更加不幸一點兒，對面的店家老板是外地人，大概是今年的效益不錯，臨近過年前幾天就關門回家過年去了，因此他連對們家的燈也看不見。他蹲在自己的小椅子上，寫寫畫畫，他並不會畫畫，但是畫中的人兒特點鮮明，雙色的瞳孔漂亮至極。午夜飯是中國的傳統，梅林不是個喜歡摒棄傳統的人，但是喉口受傷實在是影響他的胃口——雖然喉口不會影響到他的味覺，但是當下咽食物變成一種煎熬的時候，梅林自然就不想受這種“酷刑”。醫生說未來這自然會恢覆，梅林也不急於這一時，能撿回來一條命已經是萬幸了。

外面又下雪了，天更加陰暗。沒什麽風，雪下得安靜，飄飄揚揚，頗有“撒鹽空中差可擬”的韻味，又或者是，“未若柳絮因風起”的意境。梅林放下筆，他把衣領上的扣子扣緊了，想了想，又將布悔托人送給他的圍巾圍在了脖子上，可能她是向醫生打探病情了吧，所以知道梅林的喉處永遠不能受風寒，擔心即將到來的冬天會讓他難熬，因此送了這個圍巾給他。梅林一度嫌棄，卻又將它珍而重之的帶在身邊。

推開門，一陣寒流灌進屋子裏，被梅林從中間分成兩股。好在外面沒有風，空氣中的冷是彌漫在身邊的，沒有什麽侵略性，不那麽令人討厭。梅林站了一會兒，感覺到了喉口有絲絲疼痛了，他才戀戀不舍的回到屋子裏。往年都是布悔陪他一起過年，兩個人雖然沒什麽共同話題，但總是有個人氣兒。今年倒是好，布悔不在，梅林就覺得孤單了。平日裏薇薇安在這兒時候還好，今天特殊，薇薇安和奶奶一起過年，梅林只得如此了。

雪越下越大，梅林無端升起蕭瑟感，梅林突然想起一件可以做的好事兒，看春節晚會！看一眼時間，春節晚會肯定都演了一大半了。家裏沒有電視機，他穿得厚厚的，連門也不鎖就跑了出去，不遠處的大廣場上有一個全年不休的大顯示屏，那兒一定可以看春節晚會。門不用鎖，哪兒有人會來啊，要是真有小偷來，或者是無家可歸的流浪漢，那反倒是有個伴兒了，流浪漢也不失為一位好客人。梅林跑出來了才後悔沒有帶上一把傘，他只能走一段兒距離就撣撣頭上的雪，他捂著自己的脖子跑。腳踩在雪地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梅林越跑越快，腳把雪踩出一個個的實腳印兒。街上也沒什麽車，等到了廣場上，梅林才知道哪些騷客為什麽說夜是萬籟俱靜。廣場上的燈全都亮著，大屏幕果然在放著春晚，但是聲音有點兒小，梅林就走近一點兒，諾大的廣場上就只有梅林一個人，春晚是個消磨時間的好東西，看到好笑處，梅林還會笑，但他笑起來沒有聲音，好像聲音被黑夜這個無情的怪獸給吞沒了。

接下來是一個歌舞，梅林站得有點兒冷了，他走動了一會兒，轉身跺跺腳，背後的大屏幕突然熄滅，緊接著廣場上挨著大屏幕那邊的燈也熄滅了。這是線路故障了？梅林倒是挺想研究線路故障來消磨時間的，但是這個天氣實在是不合時宜，梅林已經感覺到嗓子有一點兒冰涼了。他想咳又不敢太用力，只好轉頭向家走。

店裏好像有人影，梅林驚喜的緊跑了兩步，難道真的有小偷或者是流浪漢？那可就真是個好消息了！這種孤單的感覺會讓梅林想起在監獄裏的時候，那可真是個噩夢。

快到店裏的時候就聽見了叮叮當當忙碌的聲音，梅林推開門跑進店裏。

恍惚間，梅林好像忘了時間，之前的生活就是像做夢一樣。其實什麽都沒發生嗎？所有的一切都是做夢，或者是自己臆想出來的。去年，或者是前年，或者是更之前一點兒的時間，總之從梅林出獄以後，他每個新年都是這個樣子的，布悔在那裏包餃子，他只需要等著吃，或者去搗亂，或者去調侃布悔幾句。

“老板，你回來了。”布悔正在搟餃子皮，她見到梅林連忙放下手中的餃子皮走過來，一邊給梅林撣肩上、頭上的雪，一邊說：“老板，這個時間你怎麽出去了啊，要不是你沒鎖門，我就得在外面等你了。這麽冷的天你去哪兒了，你肯定在外面待了很久，眉毛有一點兒結冰了。老板，你肯定是自己太無聊了吧，所以想讓小偷或者流浪漢來陪你？”

原來不是做夢。梅林看著布悔牙上帶著的牙套，金屬的光澤看起來有點兒生硬。不管是這個，還是梅林想說又說不出來的話，都提醒著他，一切已經不是最開始的樣子了。

沒錯。

那個鐵錐雖然沒有奪走梅林的生命，但卻奪走了他說話的能力——梅林變成了啞巴，他永遠不能把變成舞臺上那個故事講得動人的梅林了，他永遠不能再調侃布悔了，他永遠不能再對著客人絮叨個沒完或者對給薇薇安講動人的情話了。

布悔顯然是知道的，她也沒想著讓梅林回答什麽，她繼續搟餃子皮，然後嘴裏說：“老板，你看見了吧，我已經給我的牙做了牙套了，就是因為你說我的牙不整齊。你不知道，剛套上牙套的時候其實很疼，但是後來就好了。老板……我真後悔沒有把你的聲音記錄下來。”布悔的眼淚掉到了面裏，她連忙把餃子皮上的眼淚抹掉。不知道這個面會不會像少林足球裏的饅頭一樣，因為沾了眼淚而變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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