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畢生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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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裏的陣仗比上回還大,十來個校領導陪坐似的坐在長桌兩側,正中間主位上坐著兩個尚楚沒見過的人,坐在左邊的看起來要嚴肅些,穿著板正的制式警服,肩章上一枚銀色橄欖枝綴釘兩枚四角星花。

來的竟然是一位二級警監?

公安那邊怎麽會插手學校的事?

尚楚神色一凜,雖然想不通其中機竅,但他對於警服、肩章這類標志有種直覺性的敬畏,不自覺地放平肩膀、挺直背脊。

相較之下,坐在右邊的那位就顯得隨意不少,穿著常見的白色襯衣,領口處那顆扣子沒有扣上,大約五十來歲的年紀,五官極其硬朗,氣質剛毅卻不過分外放,周身散發著恰到好處的威嚴感。

能和警監一塊兒坐主位的,肯定來頭不小。

“劉局,書記,”教導主任在一邊苦哈哈地介紹,“這就是尚楚,他剛剛那個發言實在太令我們心痛了!我們已經對他反覆做了心理疏導,本以為他能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誰知道這學生冥頑不靈,竟然當著兩位的面大放厥詞,這我們也沒轍了,這種刺頭學生兩位領導看怎麽......”

尚楚在心裏嘀咕了一句,敢情是位書記。

他敏銳地註意到,自打他一進門,這位書記就一直用審視的視線上下打量他,目光並沒有惡意,甚至算不上嚴厲,似乎還帶著點兒隱隱的......好奇?

尚楚被打量的渾身不自在,他這段日子前前後後見了不少所謂的大人物,領導們多少都有些架子,淡淡地瞥你幾眼就算正眼瞧你了,哪兒有人像這位書記似的,一雙眼睛就和黏身上似的,把人從頭發絲兒到腳尖都齊齊整整看了個遍。

操!他老盯著我幹嘛!

尚楚抿了抿唇,那股子倔勁兒和不甘又沖上腦門了,他下巴一擡,也直直地看了回去。

兩人這麽一對視,那位書記不知怎麽的,竟也不覺得冒犯,反倒是笑了一笑。

尚楚一楞,總覺得他眉眼間有幾分熟悉,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主任還在一邊痛心疾首地批鬥尚楚,話裏話外都在撇清首警和這事兒的幹系,還說尚楚的發言稿他檢查確認過,誰知道今天早上這學生竟然不按稿子進行檢討,實在是頑劣不堪,並請兩位領導放心,首警絕對嚴懲不貸,杜絕這類現象再次出現在校園裏!

這類陳詞濫調尚楚在一周之內聽了不下幾十遍,他對這種指責已經相當麻木了,直到主任說“堅決不能讓Omega出現在我們的校園中”,他突然勾唇冷冷一笑,發出了一聲低嗤。

“你什麽態度你!”主任大發雷霆,“簡直是無可救藥!”

那位劉局邊聽邊用食指指尖輕輕地敲擊桌面,臉上始終波瀾不驚,沒有絲毫表情。

招生辦來的負責人也開始發起了牢騷,兩人一唱一和,把尚楚貶的一無是處,尚楚卻像是沒聽到似的,臉上有一種事不關己的冷漠。

書記突然咳了兩聲,插話問道:“有水嗎?”

“有的有的!”主任立即招呼一邊候著的辦公室助理,“快去倒杯水!”

“你要嗎?”書記對尚楚一頷首。

尚楚一時沒反應過來:“我?”

“對,要水嗎?”書記又問了一遍。

尚楚一楞,顯然不知道該怎麽應對這個意料之外的問題,於是搖了搖頭:“不用,謝謝。”

“也對,你們這年紀的孩子都不愛喝水,就喜歡碳酸飲料。”書記說了一句,攤開眼前放著的文件夾,掃了眼尚楚的檔案,又擡頭看著他問,“尚楚是吧?你......”

“是Omega,Alpha是打藥裝的,原因時間和其他材料都報上去了,你手裏的檔案夾裏有,翻翻就能看到。”

尚楚已經疲於應對“你是不是Omega”、“你為什麽裝成Alpha”、“什麽時候開始的”、“通過什麽途徑實現的”這類問題,於是極其冷淡地扔下一句話,讓這位書記想知道什麽自己找去。

反正他也要收拾行李滾蛋,明天就不知道去哪個工地搬磚了,這時候他也不怕得罪這些個狗屁大領導。

教導主任有一點說的沒錯,尚楚這人骨子裏確實是挺叛逆的,越到這種要把他壓垮的緊要關頭,他就越要把身板挺得筆直,比鋼板還直!

書記點頭“嗯”了一聲,唇角有不明顯的上揚弧度:“我是要問,你臉上的傷怎麽回事。”

“......樹枝劃的。”

尚楚開始有點兒摸不著這位大人物的套路了,要批判他就直接來,拐彎抹角的算怎麽回事?

難道要走懷柔政策?對他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好讓他深刻認識到自己錯在哪兒,最後當眾表演個痛哭流涕,哀聲說我一個Omega確實不該妄想混入警校破壞警務系統的純潔性,多謝各位老師令我迷途知返回頭是岸......

他在腦海裏幻想了一出荒謬的情感欄目,對面坐著的書記又開口問話了。

“看起來傷口不淺,”書記凝眉看著他臉上那道已經結了痂的傷口,頗有些憂心地問,“會留疤嗎?”

尚楚淡淡道:“不清楚。”

“最好去醫院處理,”書記說,“留下疤痕始終不好。”

“......好。”

這書記業餘時間是在居委會兼職的吧?

學校裏其他老師雖然也覺得這倆人的一問一答有些詭異——好像和今兒的主題沒什麽幹系,但大人物在問話,誰也不敢貿然打斷。

“資料上你凈身高180?”書記又拋出一個神似居委會大媽給人張羅著找對象時候才問的問題。

“上個月剛量的。”尚楚回答。

書記接著問:“這一兩年來有長高嗎?”

尚楚:“沒有。”

書記點點頭:“嗯,這個身高夠了,不要高過187。”

187又是什麽東西?

尚楚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想到一點,白艾澤的身高就是187,不過這位主任提這個數字有什麽深意?

書記翻了一頁檔案資料:“你戶籍在新陽,將來打算回南方嗎?”

“老白,”旁邊坐著的那位劉局聽到現在,總算露出一絲無奈的神情,屈指扣了扣桌面,打斷道,“說正事。”

姓白的書記向後靠在椅背上,抿了口一次性水杯裏的涼白開,頷首道:“別緊張,就是隨便聊聊。”

尚楚也站的有些累了,緊繃的背部肌肉放松了些許,瞥了眼墻上的時鐘,晨會結束後白艾澤肯定會去寢室找他,沒見到他人估計這會兒正在著急,於是皺眉道:“您還有什麽問題?”

“你剛才說,全校的Alpha,沒有一個比得上你?”白書記饒有興味地問。

“是。”尚楚點頭。

“但這兩年的成績單卻顯示,”白書記從文件夾中抽出其中兩頁,兩指按著推到尚楚面前,“有位叫白艾澤的同學,成績始終在你之上。”

尚楚低頭看了看那兩頁單薄的紙張,他的名字出現在第二行,排名一欄中的阿拉伯數字標著“2”。

“我會超過他,”尚楚擡頭看著白書記,“總有一天會。”

可惜就是沒機會了。

他總在想著要超過白艾澤,要做第一名,可惜以後再也沒這個機會了。

一直沒有說話的劉局開口問:“首警人才濟濟,你就不擔心排名在你之後的Alpha,哪天就超越了你?”

尚楚輕輕一笑,神情有幾分倨傲:“不可能。”

劉局上身前傾,緊緊盯著他,目光犀利:“任何事情都有可能。”

尚楚寸步不讓地看回去,拿起那兩頁成績單揚了揚,不卑不亢地駁斥道:“事實已經證明了,不可能。”

“他那都是打藥打出來的成績,”主任斜眼瞟著尚楚,“我們學校的Alpha都是全國精挑細選出來的精英,如果尚楚不打藥,他們怎麽可能輸給這個Omega?”

“你的成績是打藥打出來的嗎?”白書記問。

打藥打出來的?

除了鼻血、耳鳴和暈眩,別的他什麽也沒打出來。

尚楚嘲諷地一笑:“醫院應該已經給出過化驗證明,我長期使用的偽造劑到底有沒有這種功能,各位應該比我更清楚。”

“化驗也有查不準確的成分,”教導主任忍不住插嘴,“否則一個Omega,怎麽可能有這種成績?你以為我們會相信你說的?”

“確實不太可信,”白書記淡淡道,轉頭問劉局,“老劉,你信嗎?”

劉局看著尚楚沈思片刻,問道:“你不打那些亂七八糟的藥,還能有這個成績嗎?”

“就用你這個Omega的身份,”白書記笑了笑,把尚楚的那兩頁成績單從中間撕碎,在清脆的撕裂聲中問,“能堂堂正正地拿到第一名嗎?”

尚楚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腳步是虛浮的。

他此時有點兒不知道今夕何夕的意思,意識極度恍惚,好像做了一場夢似的,渾身上下出了一身的汗。

下到了一樓,白艾澤在樓梯邊等他,尚楚停下腳步,楞楞地看了白艾澤幾秒,舔了舔幹澀的嘴唇:“白sir,有個事兒和你說聲。”

白艾澤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了看他的傷口,皺眉道:“先回去塗藥,你是不是又去撓了,和你說了多少次......”

“那個,”尚楚眨了眨眼,聲音輕飄飄的,和犯了癔癥似的,“先和你說個事兒。”

“什麽?”

尚楚的眼神飄了一圈,飄回白艾澤臉上:“我好像暫時不用被開除了?”

“嗯,”白艾澤沒有一點意外,只是點了點頭,“回去擦藥。”

尚楚“哦”了一聲,跟在他後頭走了。

走出去十多米,尚楚突然“操”了一聲,像是從夢裏醒過來似的,激動地喊道:“老子沒被開除啊!我操啊!我不用收拾行李了!”

白艾澤無奈地笑了笑:“尚警官,再不回去塗藥,你臉上的傷就僵了。”

“小白!我還能繼續讀書!”尚楚雙眼放光,拉著白艾澤的手不放,“我靠!和做夢似的!”

“好好好,知道了。”白艾澤怕他蹦的太高又被樹杈子劃著哪兒,按著他的肩膀,“不是做夢,阿楚,是真的。”

“你不驚訝?”尚楚見他一臉淡定,覺出了些不對勁。

“不驚訝。”白艾澤坦白。

“靠!你知道啊!”尚楚驚呼。

白艾澤說:“知道一些,但不是全知道。”

“你怎麽知道的!你剛趴門外偷聽了?!”尚楚腦子裏有根筋沒轉過來。

就在這時候,白艾澤電話響了,他對尚楚說:“稍等,接個電話。”

尚楚看到他手機上來電顯示是“爸爸”,又聽到他說:“嗯,我拿藥的時候問過了,保護得好的話不會留疤......對,他比我矮,不會長到比我高的......嗯,我有分寸......”

剛才在會議室裏面對一眾“狗屁大領導”還能把肩背挺得筆直的尚楚同學恨不能抽自己兩耳光:“......”

白艾澤又說了幾句,掛斷電話後轉過身,看見尚楚在掏自己的褲兜。

“找什麽?”

“你爸抽煙嗎?”尚楚從口袋裏摸出幾根煙,苦哈哈地耷拉著嘴角,“我剛表現不太好,給他送幾根煙彌補彌補,來得及嗎?”

“傻樣。”

白艾澤反手給了他一個腦瓜嘣。

尚楚不知道白艾澤在一個深夜給白書松打出去一通電話,白書松問自己的小兒子,這個叫尚楚的少年是你什麽人。

那天沒有月亮,夜色不好,烏雲很厚。

尚楚剛流過一次鼻血,他睜眼看著天花板,覺得周遭都是漆黑。

白艾澤站在宿舍樓外的籃球場中央,擡頭看著三樓那間開著窗的單人寢室。

“他對我來說,就像付叔叔對您,”白艾澤說,“是我畢生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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