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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相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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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中年管事動作很快,不久就將梁玨要求的幾樣東西買回來了。

梁玨忙走出去看,只見那鹽的晶度與純度都還不錯,燒酒聞起來也甚烈,便點了點頭,吩咐道:“將這蜂蠟融成膏狀,麻布裁成巴掌寬,用水煮沸,絲線也要煮沸,再煮兩大碗淡鹽水。”

包紮傷口其實以棉布最佳,然而漢時棉花還未傳入中原,梁玨只得退而求其次,用麻布。

仆從將煮好的麻布鹽水等物端了過來,梁玨便取了一塊布,先用燒酒消毒,再拿那塊布小心地掩住班始喉嚨上的傷口,其後便用淡鹽水開始清洗周邊的皮膚,此舉是為了防止沾在皮膚上的臟物進入傷口深處。

完事後,他移去遮在傷口上的那塊布,用淡鹽水洗去積在傷口邊的小血塊、破皮以及香灰。他清洗得非常仔細,足足花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做完。

班始應該頗為疼痛,但他緊鎖著眉,一聲不吭。

清洗完後,梁玨輕籲了一口氣,擡起頭對任溓說道:“日後若有人受傷,記得要用淡鹽水清洗,包紮傷口要用幹凈柔軟的布,且用燒酒消毒,否則臟物進了傷口,恐有性命之憂。”

這些事對於後世之人來說實屬常識,然而其時的人們卻是不知,任溓甚覺新奇,便以為這是梁玨的家傳之秘,連忙點頭。他見梁玨做事有條不紊,心中漸漸燃起希望,道:“梁醫工還需要什麽,請盡管吩咐。”

梁玨便道:“拿一根細針過來。”

大的開放性創傷在清洗後都需要縫合,若任其暴露在外,就很容易感染細菌。縫合傷口最好是用人體可以自動吸收的、羊腸所制而成的腸線,然而其時人們尚不懂這種技術,藥鋪自然沒有腸線賣。梁玨只好用絲線,至於日後會在班始頸部留下線痕,此刻卻是顧不上了。

梁玨先將針用燒酒消毒,然後捏起一小團蜂蠟膏撚了撚絲線。在皮膚上穿針引線是很痛的,又沒有麻醉藥可用,蜂蠟潤滑後的絲線可以稍減這種痛楚,且蜂蠟本就是一種藥,起解毒、止痛之作用。

任溓瞪大了眼,看著他拈著那根細針,心中隱約猜到他要做什麽,又不敢相信。一旁的晉明也有些駭然,但他想到梁玨獻給徐沖的“祖傳秘方”,以及方才用鹽水清洗傷口之術,便以為梁玨接下來要施展的也是他的秘技,於是屏息靜氣,不敢打擾他。

因想著自己采用蹲的姿勢恐難持久,梁玨便跪在榻旁,俯下身子,一手輕輕揪起班始頸部的皮膚,開始給他縫線。

拉第一道線的時候,班始的身子震動了一下,梁玨連忙柔聲道:“中候且忍忍,再痛片刻就不會痛了。”班始一聲不吭,只咬牙忍痛。

如此又過了一炷香,梁玨總算是縫完了,籲了一口氣,取了些蜂蠟細心地塗在他的傷口上。

完事後,他的額上全是細汗,手臂有些酸痛,雙膝也已發麻,一時之間竟站不起來,晉明忙上前來將他扶起。

“如此便好了?”晉明低聲問道。

梁玨點點頭,“剩下的就要靠他自己了,不過中候常年習武,身強體健,想來很快就能自愈。”

有一句話他沒有說出來:只要他不發燒。

因受了傷,班始的精神頗有些困頓,任溓等人便退了出去,獨留梁玨在屋內照看他。

不一會兒,班始就睡著了,眉頭仍習慣性地微皺著。

梁玨取了一方矮榻過來,在旁邊坐著,突然覺得班始的睫毛長得過分,想要伸出手去摸上一摸。

他及時控制住了自己。

可能是因為方才為班始療傷,耗費了太多精神,梁玨感到有些困倦,不知不覺就伏在案幾上睡著了。

梁玨做了一個夢。在夢裏,班始的傷很快就好了,而且因為自己用了遠超這個時代的高端治療技術,班始竟然有了異能!隨便一跳就上了十米的高墻!他的腰間劍一出,立刻驚天地,泣鬼神!森寒的劍氣逼得所有敵人身上的盔甲瞬間炸裂!他們驚惶地納頭便拜,口稱“大哥大,大大哥”。

在這種酷炫的背景下,班始轉身向梁玨走來,衣擺無風自飄,臉上帶著幾分羞澀,走到梁玨面前,輕聲說: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我願以身相許……

“哈哈!”梁玨忍不住笑出聲,把自己笑醒了。

擡頭一看,班始仍躺在榻上,沒有蘇醒,臉上帶著不正常的潮紅。

梁玨的心一跳,連忙去摸他的額頭——果然,他在發燒,而且還燒得不輕。

發燒就意味著外傷所感染的細菌正在體內繁殖,若在後世這不算什麽大問題,用一些抗菌素藥物就能把病菌擊退。

然而眼下去哪裏找抗菌素?

梁玨急得團團轉。

沒有藥,只能用物理降溫的方法了。梁玨吩咐下去,叫廚屋燒熱水,又叫人拿燒酒進來。

然後,梁玨與晉明一起給班始除了衣袍,用燒酒為他拭擦全身,又用熱水為他泡腳,直到他的雙腳泡得像煮熟的蝦子般通紅才罷休。

如此一番折騰,梁玨自己都出了一身汗,然而班始仍然昏昏沈沈的,沒有蘇醒的跡象。

這時,徐沖來了。

他看了看一臉疲累的梁玨,覺得此人倒也忠心,便沒有責難他,只語重心長地說道:“有關小比之事,中候對我說他會一力承擔,但依我看來十日委實不夠,我這就送一封書信去屯騎營要求將小比延至二十日後,你不用操心此事,盡心照料中候便是。”

徐沖的性格幹脆,說完這番話就走了。

梁玨站在門口,目送他離去,心中十分感慨:班始和徐沖都是難得一見的好老板,來到這個朝代的自己能遇到他們實在是走了好運。

天上的雲層變厚,遮住了日頭,屋內就黯了下來。班始無聲無息地躺在榻上,梁玨有一種錯覺,覺得他似乎連呼吸都變淺了。

梁玨突然心驚膽戰起來:自己做對了嗎?一個從未給別人清理包紮過傷口的人,仗著知道一點來自後世的常識,就這麽大膽,自己動手給班始療傷。

會不會是他剛才哪個步驟出了錯,班始才會發燒?又或者,他所做的就沒有一步是對的?

梁玨猛地摔了摔頭,摔掉了這種想法。

事到如今,他若對自己稟持著這種悲觀懷疑的態度,對治療班始一點幫助都沒有。

“父……”榻上的班始突然輕聲呢喃了一聲。

梁玨連忙湊上前去,聽了好一會兒,才聽清他原來說的是“父親”、“母親”。

班始的臉色十分蒼白,在他清醒的時候,他的神情一直都是鎮定自若的,不管發生什麽事都能冷靜應對,然而此刻,閉著眼睛的他一動不動地躺在榻上,顯得那麽脆弱。

梁玨驀然覺得心酸。記得小時候,他也曾大病過一場,後來,福利院的其他孩子告訴他,他在昏迷的時候,不停地喊“媽媽”。

梁玨當時不信,因為他是一個棄嬰,從來都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再說他媽媽都不要他了,還叫“媽媽”做什麽?

長大後他才明白,當時的自己因為病痛而軟弱,潛意識裏希望有人愛他,有人疼他,哪怕是素未謀面的媽媽,他也希望能從她那裏得到溫暖。

班始的情況與當時的他有些類似。

梁玨聽晉明說過,班始的母親在他五歲那年就逝世了,十二歲那年父親也去世,家族的血親就只剩下叔父班勇一人。然而班勇常年出征在外,叔侄兩人一年也見不了兩次面。

小小的班始,只能獨自一個人長大。

他是不是也曾看著秋日黯淡的陽光一點一點地消失在墻根,然後落寞地回到冷清的室內,點燃一盞孤燈?

他是不是也曾將家裏的用具一一命名,每拿起一件東西就叫一聲它的名字,再自己應一聲,只為了顯得這個家裏有許多人?

傷心的時候不能大聲哭,因為沒有人會來安慰他;高興的時候不能放聲笑,因為一個人的笑聲太冷清太突兀。

班始此刻呼喚著他的父親與母親,其實是一個軟弱的孩童在召喚溫暖。

梁玨有種想哭的沖動,為了同病相憐的兩個人。

一直以來,在他心目中班始都只是“老板”,是做任務的對象,直到今日,他才深切地感受到,班始和自己一樣,是一個渴望得到溫暖的人。

在這個黯淡的秋日,在這個充滿了燒酒味的房間,梁玨怔怔地站在榻旁,望著蒼白虛弱的班始,胸口有一塊地方變得說不出的酸軟。然後,似乎有什麽東西於那酸軟處長了出來,令他神魂飄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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