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拾叁 帝王作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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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九月,山間多已偷換顏色,楓葉紅烈如火,綠葉轉成墨色,澄黃的樹葉還未脫落,三色交織連綿,蔚然成畫。

葉凝與公子清立在藥娘子墳前,相對無言。

許久,葉凝收了傷感心緒:“風冷了,走罷。”公子清立著不動,卻扭頭看她:“你想她麽?”

葉凝默了默,走過去輕撫著冰冷的墓碑,笑容中竟有蒼涼:“你會想你娘親麽?”依著墓碑坐下,指尖輕輕拂過刻入石碑三分的字,忽然牽了牽嘴角。

師父就沈睡在下面,不似父王母後葬身火海,不似幼弟音訊全無。如果想她,還是能來探望的,這足以令人欣慰。

人生之中,本就不會有人永遠陪你同行,差別只在於道別的早晚而已。

她仰頭瞧著湛遠碧空,起身時背挺腰直。公子清寬袖白衣,突然道:“回去讓秋琳跟著你吧?”

葉凝訝然,公子清道:“藥娘子寫信托我照顧你,有秋琳時刻保護,我也放心。”他忽然頓住聲音,身影倏然挪動,從十數丈外的叢林間揪出一位樵夫。

漆黑的烏木扇柄抵著樵夫咽喉,公子清臉色冰寒:“誰派的?”——山風吹起他的衣袍獵獵飛舞,烏木扇如同沈黑的短劍。公子清渾身殺意難斂,銳利緊逼,全不似往日的內斂溫和。

那樵夫眼中升騰起驚恐,身子筆直僵硬,聲音沙啞的“啊”了兩聲。

公子清冷笑一聲,扇子拂過樵夫身上幾處要穴,掌心勁力發動,動彈不得的樵夫飛起而後落入一叢濃茂的灌木中。

葉凝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公子清臉色漸而和緩,道:“走罷,盡快離京。”

“怎麽回事?”

“鄭太後的人,似乎沖你來的。”公子清皺眉。葉凝便隨他下山,回頭道:“那個人逃走怎麽辦?”公子清渾不在意:“會有人處置。”

一路無言,進城後葉凝迅速到回春堂取了給如蘭姐弟買的小禮物——從珍玩閣挑的一套石雕十二生肖、一套精致的戲曲人物瓷像和從妍衣閣中給如蘭選的衣裳,而後叮囑顧掌櫃看好醫館,便孑然離開。

出城後縱馬疾馳一陣,果見公子清在道旁酒肆中等她,一人一騎,不見隨從。

葉凝目光掃過周圍,不禁感嘆公子清的暗衛藏得實在隱蔽。

從京城至雲澤,沿途山川錦繡,晚秋天氣漸寒,黃葉連綿不絕卻還未掉落,滿目澄黃令人心曠神怡。

公子清帶著葉凝游山玩水而過,令她眼界大開。譬如古怪奇絕的險峰石山,雲蒸霞蔚的巍峨峻嶺,如詩如畫的偏居村落,煙水迷蒙的世外仙境,或寧謐或壯闊的景致令葉凝心中積郁盡散。

有種陌生的情緒在滋生,如春草蔓延,卻無人察覺。

抵達雲澤已近十月中旬,容城街旁的銀杏皆已純黃。一場雨夾雜著寒風,吹落黃葉無數,厚厚堆疊在路邊,踩上去十分松軟。街上行人加了厚衫,三三兩兩的賞景,茶樓酒肆的窗戶皆是洞開,觀者無數。

葉凝瞧著滿街銀杏,隱約品味出容城的獨特韻味。

從扶歸園出來時她撐了竹骨傘疾行,寒風裹挾雨絲吹過來,漸漸覺出幾分蕭瑟,卻令人神識清明。

到得住處,當歸兩月沒見葉凝,甫一見面便攀在她身上,道盡喜悅與擔憂。是夜兩人生了爐火,擁被坐在床上說話到深夜才抵不住困意,昏然入睡。

次日推窗望外,煙霧迷蒙雨絲冰涼,雨還未停。

兩人飯後翻箱倒櫃,將些保暖的厚衣服尋出來,打算再上街買些衣服。

雨點打在院裏芭蕉葉上,淅瀝不止,忽然響起叩門聲,當歸撐傘出去開了門,便見秋琳一身勁裝,正立在門口。

她發絲上沾了點點雨珠,臉上卻笑意盈滿,進屋道:“葉姑娘,公子派我來保護你。”

葉凝便道:“那以後你就住在這裏罷。正好待會去買些衣服,你這一身穿出去太紮眼。”

秋琳看看自身衣飾,失笑:“習慣了這身打扮,倒沒註意。”她上前幾步,臉色微有凝重,“公子讓我轉告,昨夜得到的消息,皇帝被太後囚禁了。”

“什麽!”葉凝和當歸同時驚訝出聲。雖然鄭太後篡位之心路人皆知,但她這也太操之過急吧?

秋琳冷笑:“小皇帝上朝時,有只鴿子從他衣服裏飛出來。眾目睽睽之下鄭太後十分氣怒,斥責皇帝貪玩不思進取,讓他在宮中思過半年,期間由她攝政。哼,誰知道那鴿子怎麽進去的。”

“滿朝文武無人反對?”

“有幾位前朝元老替皇帝求情,卻沒爭過太後。”

“定親王呢?”

“定親王名曰輔國,在鄭太後打壓下沒甚權力。何況他本就缺乏決斷,也覺得鄭太後處罰不錯。從始至終,聽說他毫無異議。”

“毫無異議?”葉凝覺得有意思。

先帝親命的輔國重臣居然是這樣的作風,是他掩藏太過,還是他本就庸碌無為?念及先帝寵妻過度,能令後宮幹政,養虎為患,致使今日的局勢,卻又覺得也許本就是先帝識人不明。一時揣測不定。

先帝重感情,世人皆知,然而朝政天下,豈是能讓感情主宰的?感情用事,惡果自食!

冷雨依舊淅瀝,幼帝被軟禁的消息長翅膀般飛出京城,沒過兩天就傳遍了雲澤。

據說事後有位言官執意為幼帝求情,被太後一頓怒斥,險些貶官。那人不屈不撓,惹得太後大怒,終是尋了個由頭令他鋃鐺入獄。

這事鬧得沸沸揚揚,引得百姓議論不止。

不知京城中和其他州郡是何情形,在容城之中,消息抵達時經幾番添油加醋,已然變了味道。消息如一方巨石投入湖中,頓時引起軒然大波,在有心人的催波助瀾下,民怨沸騰。

有些消息葉凝無法探知,卻能猜到大概。和公子清說起此事時,公子清只是笑了笑道:“時機未到,靜觀其變。”言語之間卻隱然有局勢在控之態。

素來輕佻風流、行事張揚的君昊倒是收斂了些,不似先前那般驅車橫行街市。幾次偶然碰面,君昊依舊戲語笑顏,似乎幼帝被軟禁的事情與他毫無幹系。

葉凝心中惦記十方的事情,也無暇理會君昊,同林夫人聊了藥娘子過去的經歷,卻無任何線索。

時光如指間細砂流走,院中葉落草枯,蕭瑟肅殺。

隆安元年的第一場雪便在這肅殺之中悄然降臨。

葉凝晨起時裹著披風推窗望外,雪珠子被風裹挾入窗,幾乎迷離雙眼,落在臉頰冰涼。她拉起毛領護住臉,觸目所及皆是白茫茫的——幾株花樹如雪傘舒張,緊鄰墻跟擺著的花盆皆被雪覆蓋,起伏的輪廓悅目,院中積雪平展如新,像是鋪了松軟的雪毯。

目光越過墻頭積雪和隔壁人家的屋頂,只能看到漫天飛舞的雪花如春日裏隨風揚起的柳絮,天空中鉛雲如扯絮,不見半只飛鳥。

這場初雪在昨天半夜悄然到來,積雪已有兩寸,卻無停下的征兆。

空氣清寒,葉凝掩窗呵手,往火爐中多加了些炭,過去喊當歸起床。隔壁的秋琳不見蹤影,葉凝只當她出去練武,便去洗漱。

兩人正在廚下做飯時,房門開處秋琳飛身而入,手裏拎著幾只野兔香獐。

葉凝接過來瞧了瞧,嘖嘖稱讚,秋琳笑道:“以前每年初雪,公子都會帶我們打獵。今早走時你們還在睡,就沒說。”

當歸湊過來躍躍欲試:“好食材啊!”秋琳便道:“待會就給你剝了。”

飯後幾人在廚間忙碌一通,待得酒熱時架起火堆慢慢烤肉細嚼,香氣滿院。

雪還簌簌下個不停,葉凝回屋又翻出那張十方的畫像來,她拿紙筆梳理,皺眉不止。目下她對十方的了解太少,偏處雲澤也無法打探消息,唯一的辦法就是合巫夜族人之力,可時間緊促,她哪裏認識半個巫夜人?

葉凝將筆扔在桌上,濺起數點墨汁,臉上寫滿了不情願。

她盯著畫得淩亂的紙箋站了半天,終是決定妥協,待雪晴後去拜訪君昊。

入冬後天氣轉寒,君昊已搬到了他在山間開鑿的水殿別居之中。

葉凝問明道路後由秋琳陪著進山,連日的驕陽已將道上積雪消融,路上略是泥濘。兩旁的草地樹林中雪還未融盡,在燦燦陽光下晶瑩生輝,有飛鳥野雞在其間撲騰跳躍覓食,生機煥發。

水殿建在山腰,遠遠便能瞧見起伏的屋檐輪廓和懸空架設的觀景亭。

葉凝緣山徑而上,漸漸積雪薄淡,唯餘青石臺階積水潮濕。

這山名曰隱鶴,因山中藏有溫泉,致地氣和暖溫煦,四時風景與別處迥異。連日的大雪落地即融,反澆灌了這一方獨特山林,地上青草愈發茂盛青翠,林間樹葉還未雕盡,正隨風擺動,悉索有聲。

地勢漸漸平緩,飛宇重檐近在眼前,護院家丁遠遠就看到了她們,此時便攔住去路,問道:“兩位有什麽事?”

“回春堂葉凝,求見逸王殿下。”

那護院的漢子常年駐守此處,並不識得葉凝,將她狐疑打量了一番,便飛身入內通報。瞧他身高體壯,行動之間卻十分輕盈,幾個起落如蜻蜓點水,片刻即隱身不見。

旁邊秋琳讚了聲:“好身法!”

那漢子不到片刻便即折返,躬身道:“葉姑娘請。”

葉凝舉步入內,走過兩重院落後便是大片開鑿出的湖,碧綠中隱然有紅藍之色。水面上成片的青荷葉如圓蓋,竟在這寒冬之中開出連綿的荷花。

菡萏香傾十裏波,陡然從冰雪天地走入這方溫軟湖中,恍然兩重世界。

湖上曲廊蜿蜒,置身其間只覺湖水溫暖潤澤,荷花香氣清芬,而遠處白雪皚皚覆滿山頂,此處便如人間仙境。

一炷香的功夫後才行至彼岸,那婢女將葉凝送至湖邊,屈膝行禮:“王爺就在觀景亭中,不許旁人打擾,葉姑娘沿此路前行就好。”眼神投向秋琳,歉然而笑。

葉凝便道了聲謝,讓秋琳在此觀景等候,自己沿那山間石階拾級而上。

觀景亭懸在半空之中,通向它的石徑也是修在絕壁之上,葉凝並無功夫在身,行到亭邊時已出了身薄汗,半因登山勞累,半因險路費神。

君昊蹲著的身影近在眼前,她扶著膝蓋喘口氣,步入亭中,便見君昊腳邊一束嫩草。

她疑惑走過去,入目是一只肥碩的灰毛兔子,額間有片心形的白毛,十分可愛,君昊手中捏著嫩草送到它嘴邊,竟是在餵兔子!

葉凝對這位逸王殿下有些扶額的沖動,君昊卻轉頭沖她一笑:“這只兔子怎麽樣,可愛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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