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去鎮守外圍躍遷點的艦隊早就在兩國聯盟充足兵力的車輪戰下消耗殆盡, 如今死守帝都的都是對皇權極為忠心的精銳。帝國的大多數貴族依舊有著長子長女從政，次子次女從軍的傳統，從小接受精英教育的貴族子弟冒著生命危險守護的與其說是皇權，不如說是他們的利益。一旦他們被共和國或者聯邦占領，傾覆的不止是皇帝, 而是一整套封建體系。

帝都星上, 皇宮所處的區域的天穹仍是那麽陰暗，烏雲在人們頭頂上聚集，不一會兒雨水連成白茫茫一片, 像一根又一根水線垂直地砸下來。貴族們已經攜著自己的家眷躲進了地下，平日繁華的街道上空無一人, 低空中看不見豪華飛車的影子，高空中只有戰機在沈默地盤旋。

疲憊的帝王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 一只手肘放在桌子上，手指撐著太陽穴，強打精神和面前的拉薩爾上將說話。自從他失去了喬納森之後，帝國再無可用的高級將領，他們大多是大腹便便的酒囊飯袋, 深谙迎來送往之道, 賄賂成風。除了已經投降的喬納森，帝國少有的幾個有真才實學的中青年少將早已死在洛克菲勒的外太空中。

不是克裏斯不想罷免這些貪官汙吏, 可惜帝國上百年積累下來的汙垢不是他一朝一夕就能清除幹凈的。他們已經形成了一片根系糾纏的參天森林, 必須將他們的聯系斬斷, 一棵一棵地拔除, 填上新生力量，最終完成整片森林的更新。

不過現實給不了他這麽多時間。

他側著身子坐著，出神地望著落地窗外大雨磅礴的天空。他記起一個黑發黑眼的青年，記起他在鍵盤上飛舞的修長手指，熒藍的投影線條纏繞在他的手指上，覆雜的符號投射在他漆黑深邃的瞳孔裏。艾薩克那時應該就已經在向他的國家發送帝國的絕密信息了吧？可是他到最後都沒有發現。克裏斯露出一絲苦笑。

雨水敲擊建築物的聲音在耳邊越來越響，在這狂暴的天氣和敗亡的命運面前，帝都中心區的每一個人心裏都充滿了狂躁和抑郁，他卻意外地平靜了下來，想到可能的死亡，他如同無風湖面般平靜的內心竟然沒有一絲波瀾。

他恨他嗎？

不。克裏斯想，他恨的不是艾薩克，而是他自己。

在這夢境般的數年裏，他至少從那個青年身上學到了一種道理：一個人的力量可以是近乎無窮的，他當然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無論他身處低谷或是無盡深淵，只要他擁有足夠的智慧。

艾薩克有著這種智慧，不僅足夠，還超出很多——多到不僅可以扭轉自己的命運，還能將他人的未來握在手心。他讓他看到了一個人能有多大的潛力，但克裏斯自己沒有，無論他擁有多高的地位，實際上他就像所有其他的普通人，在環境的重壓下，在時代的浪潮前毫無掙紮的餘地。

他知道自己會失敗，也明白帝國將有數萬生命和他一起陪葬，他也知道黎清說的是最好的結局。

他為什麽不投降呢？克裏斯問自己。也許是因為他渴望鮮血和死亡，他想要看到帝都的毀滅，他渴望看到這個給了他生命、傷痛和地位的星球跟著他一起踏入地獄。他不想讓它和平地被占領，然後帝都的人民發現新的統治者的好處，過上更好的生活。所有人都有了更好的結局，只留他一人悲慘一生，死後依舊被歷史唾罵。

他嫉恨。

所以他要讓帝都來一次全面的毀滅，在一個史詩般的黃昏。

是的，艾薩克。他在心裏默念道，一種報覆般的快意湧上心間。我克裏斯托弗·溫德沙就是邪惡透頂，而你無法阻止我。

“陛下。”拉薩爾的聲音將他拉回了現實，他眼神空洞地轉過頭去，但是他的下屬並沒有註意。微胖的、頭發花白的中年男人低著頭，半跪在他面前，聲音顫抖。“陛下，帝都的外部防守圈已經垮掉了，他們已經逼近大氣層——”

轟！一束突如其來的激光兇狠地掃過幾百千米之外的一個軍事基地，它的控制塔被攔腰截斷，與地面撞擊發出震耳欲聾的回響。強烈的撞擊和毀壞引發了彈藥庫大爆炸，沖擊波橫掃半徑上千公裏，大地在震顫悲鳴，所有的門窗依次破碎，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奏。就連帝王的辦公室那堅固得可以抵擋飛機撞擊的混合玻璃都搖擺著，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聲音。

“這怎麽可能！！”拉薩爾驚恐地看著面前發生的一切。有如此大的破壞力的激光只能是從星艦上發出的，空天飛機的體型限制了它絕對無法搭載強度如此驚人的武器。可是既然星艦這麽大的目標進入地面防守圈，防空系統怎能不對它發出攻擊？？

想到這裏，他立刻接通了現在已經搬到皇宮內部的指揮部，朝另一邊大聲吼道：“你們是怎麽回事？！快把那個星艦給我打下來！”

“什麽星艦？”對面接話的軍官一片茫然。“哪裏來的……”

轟！又是一聲巨響，對方又開始摧毀帝都星上第二個軍事基地。拉薩爾氣得發抖：“你們耳朵是聾的嗎？這麽大的動靜你們沒有聽見？！”

“我們聽見了，拉薩爾。”一個更加冷靜的女聲接過了通訊。“可是我們的衛星系統沒有任何異樣，我們找不到星艦，用任何一個探測器、任何一顆衛星都無法找到。它的顯示中，我們的空域是幹幹凈凈的，一架飛機都沒有。”

“包括我們自己的？”

“是的，包括我們已經在巡空的飛機。這說明我們的衛星陣列和地面探測系統全都出現了嚴重的問題。”

“那就排查！張，盡好你的職責！”

一片寂靜和手指輕輕敲擊的聲音後，那位姓張的技術軍官強自鎮定地回覆道：“無法排查，因為系統拒絕我的訪問。控制權已經不在我們手上了，帝都星上所有的衛星陣列、所有的地面探測系統，那曾經被我們成為‘天眼’的全球監控系統，恐怕現在正在為共和國服務。”

“把它搶回來！”拉薩爾氣急敗壞地命令道。

“從全銀河最強的計算機專家手裏？”女人輕笑了一下。“你覺得可能嗎？再見，拉薩爾，我要帶著我的女兒走了。我的兒子已經為國捐軀，我不會讓我張家全家給這個黃昏中的死國陪葬。”

“你！”拉薩爾哽住了，他驚恐地回頭看帝國的君主，生怕他將怒火遷移到他身上。他何嘗沒在心裏打著小算盤，將妻子兒女送到另一個已經被占領的星球，保全他們的性命。他怨恨著克裏斯托弗一世，如果不是他突然把他叫來“委以重任”，或許他已經悄悄地和妻子兒女登上了異鄉平靜的土地。也許帝都覆沒之後，他們能夠卷土重來，恢覆貴族的榮光……

剛想到這裏，刺耳的尖嘯從外面傳來，一架燃燒著的低空戰機轟然墜落在他們面前，它在半空中已經完成了能源艙爆炸，現在只剩一個焦黑的脆殼，拉薩爾甚至認不出它是什麽型號。

接著又是及其細密的碎片混合著雨水沖刷而下，如同下了一場黑色暴雨，偶爾有稍微大一點的碎片，上面印著幾個字母，足以說明這是帝國的空天飛機“鷹嘯”。它自身已經化為粉末，它的駕駛員們當然也夾雜在其中，這些兒子女兒的骨灰化在雨滴裏，也許正落到了他們母親的房頂上。

戰爭接近盡頭的時候，從皇宮的所在地來看，恒星的光芒已經快消失在地平線下，如血的暮色中，慘烈的土地在燃燒、爆炸、發出及其強烈的核輻射。星球的一邊沈入黑夜，一邊又在白晝中展露無遺，仿佛一件旋轉的展覽品，向來往的游人展示自己猙獰可怖的傷痕。

星艦戰和登陸戰有著巨大的不同，廣袤的太空、黑色的背景和冰冷的溫度掩蓋了一切殘酷，在長達數光年的作戰線上，每一艘星艦都是滄海一粟般的小點，只靠作戰系統的屏幕來顯示。整個戰場就像一個數學模型，黎清只用想著去消滅那一個個的點，然後看著他們在太空中爆炸得幹幹凈凈，事後再統計一下傷亡人數，仿佛生死就是一串數字。盡管他早就意識到了它們不是，但他還沒有準備好迎接那些數字在他眼前呈現的真實感受，他還沒有準備好迎接末日是什麽樣子。

他駕駛著戰機在帝都的上空宛如幽靈一般游蕩。他穿過彈藥庫爆炸產生的滾滾濃煙，看見細碎的血肉和泥土混合在一起埋葬在斷壁殘垣之間，他看見破碎的玻璃，他們不再晶亮，而是被煙塵熏成了黑色——整座城市都是焦黑的，斷裂的，它從前的榮光已經消失不再。

所有的爆炸圈，越往外走越觸目驚心，因為外圍的屍體更加完整，當他飛到爆炸圈半徑的二分之一時，已經看得出來人類的軀幹了。他降低高度，看見街上有人拖著半截身子在爬行，在身後留下一道蜿蜒骯臟的血跡，一個女人從搖搖欲墜的大樓上飛躍而下，在原本美麗的鋪滿大理石的地上摔成了一攤肉泥。

帝都的地下還有許多人，他們在空襲來臨的時候躲進自己的地下室，瑟瑟發抖地希望自己能夠逃過一劫。但離爆炸中心近的地下室依然沒逃過摧毀的命運。共和國和聯邦的軍人已經降落到了地面，一艘艘星艦懸停在帝都的空中，巨大的陰影籠罩著大地，用激光織就的細密的毀滅之網為他們自己的軍人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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