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卷軸，慕蓮她到底看到了什麽？

一名宮裝仕女雲髻高聳，身穿曳地抹胸儒裙，她言笑晏晏，正在用手中的逗狗繩逗弄一只跟在她身後的卷毛小狗。

這是昔日她在天海城所作的繡品之一，名曰《簪花仕女圖》。

然而這又不是當初的那副《簪花仕女圖》。

只見繡品的一角，不知被誰繡上去一個“道”字。此人的繡技和功法絕不在她之下。

慕蓮心頭一動，她已猜到這卷軸是出自誰人之手。

馮廣交上卷軸之後，但見慕蓮拿著那副畫卷，只觀不語。

站在城門口等待投降的北齊君臣們，也都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好奇慕蓮究竟在看什麽。

慕蓮看向馮廣，開口問道，“讓你送來此物者，可有什麽話讓你捎帶的？”

馮廣想了想，搖頭說沒有。

安公子說給他聽的那些話，可不適合在這裏說。

慕蓮將卷軸一收，心中暗忖，讓馮廣送來此物之人定是安昀。

此人自詡才智無雙，欲為大秦謀得天下，但因為有她在，未嘗一敗的大秦軍隊卻在北齊手中受挫，更是不得不簽訂了十年君子協定。

之後皇城裏針對她的風波四起，也都是此人在背後做推手。

眼前安昀讓馮廣送來她曾經的繡品，繡品之上還有蘇芷瑤留下的一個“道”字，這讓慕蓮不得不懷疑這其中的用意。

她收了卷軸之後，便轉身離去。

馮廣看了一眼她離去的身影，調轉馬頭回到城門口。

此時浩浩蕩蕩的秦軍已行至城門口。

很快，在路使者的主持下，馮廣代表大秦國君接受了北齊國君臣的請降，並派遣軍隊入駐城中。

自此，世間再無北齊國。

如今這片大陸之上，大秦國幾乎拿下了絕大部分富庶的領土。

除了極北嚴寒地區的阿蒙國、西南高山區的兩個小國，整個南部就只剩下魏國還在負隅頑抗了。

——

魏國國都。

魏國國君拿著他剛接到手的那封密信，整個人如遭雷劈一般。

“老祖宗他不是去參與對慕聖的絞殺了嗎？不是說這次布置的是絕殺局，肯定能萬無一失的嗎？為什麽老祖宗他會死在北齊？！”

傳信的密探回道，“根據我們查到的消息，老祖宗在與慕聖一戰中被砍去了一臂。後來雙方停戰，老祖宗便要趕回魏國。可我們派去接應的人趕到接頭地點的時候，看到的已經是……”

密探最後的幾個字沒有說出來。

但魏國國君知道，這些人看到的、接回來的是老祖宗冰冷的屍體。

這時，忽然又有宦官趕來呈上邊關的急件。

看完急件後，魏國國君氣得渾身發抖，直接將這封急件撕成了碎片。

“一派胡言，簡直是一派胡言！”

原來大秦的兵馬，打著受陳國、燕國等小國邀請的旗號，已經對他魏國但領地發起了進攻，說是要替被魏國所滅的南越國報仇。

急件裏還提到，因為魏國攻打南越師出無名，發動的是不正義的戰爭。

這簡直就是令人貽笑大方！

他大秦先前滅楚、夏、清、梁四國的時候，怎麽不說自己發動的是不正義戰爭啊？

魏國國君越深想此事，就越發覺得秦國可恨。

秦軍主力正在急行軍，一路攻城勢如破竹，不出一月，便能兵臨魏國國都。

可是現在魏國唯一的聖人都死了，他魏國的軍隊又遠不如大秦，這一仗還怎麽打？

魏國國君甚至不得不懷疑，那位安公子布下的所謂絕殺局，絕殺的根本不是那位慕聖，而是他們這些別國的聖人！

不然為何諸聖一戰中，死得只有他魏國和北齊的聖人，他大秦的聖人就什麽事情都沒有？

眼見魏國國君焦躁不安的在屋子裏走來走去，一名守在他身邊多年的老宦官站出來道，“陛下，您是時候該做出決斷了。”

“做出決斷？寡人該如何做出決斷？他大秦殺我魏國聖人，難道還要我魏國學北齊那樣，被人打斷了骨頭還得給人磕頭求饒嗎？！”

國君的聲音已是帶上了怒氣。

老宦官神色平靜，好似被噴了一臉唾沫的人不是他一般。

“眼下如果硬拼，魚會死，網破不了。眼下只有選擇投降，陛下和你身後的王族成員，才能有一條生路。”

國君聽到這裏，忽然停步，他看老宦官的眼神已經開始變冷了。

“黃公公，這話不像是會從你嘴裏說出來的啊？你跟寡人說實話，你是不是被什麽人收買了，所以才來勸寡人投降？”

黃公公面皮一抖，沒想到對方還真的誤打誤撞猜對了。

只是他不是被什麽人收買了，而是他一直就不是魏國國君的人。

“陛下，看在我們相伴多年的份上，我只能告訴你，天下共主之人已經被內定了，這個人只能是大秦國君。這是來自天的意志，任何違背天意的人，都將會碾壓得粉碎！”

如果李天明在這裏，一定會覺得這番話如此耳熟，幾乎與他的那位冒牌國君的生父，同他說過的那些話一模一樣。

魏國國君嗤笑一聲道，“天意？什麽是天意？他姓贏的不過搞了一**虛作假的‘請天裁’，還真把自己當作被上天意志選中的使者了？憑什麽能一統天下之人就是他？難不成是因為他叫嬴政嗎？簡直可笑！”

國君的話裏滿是嘲諷的意味，聽得黃公公終於面色微冷。

“陛下，你的意思是拒絕投降，要和大秦國死戰了是嗎？”

魏國國君正在氣頭上，隨口就道，“死戰就死戰！難不成我魏國沒人了嗎？”

“那老奴就只能請陛下去死了！”

什麽？！

他剛要開口，黃公公已從袖中摸出一把短刀，幹凈利落的割斷了國君的脖子。

“太子殿下，還請從屏風後面出來吧！”

隨著他話音落下，一個身穿黃色錦袍的年輕男子從內屋的屏風後走出。

只聽黃公公面不改色道，“陛下收到急件後，怒火攻心之下，已撒手人寰而去。國不可一日無君，還請太子殿下，立即繼任大統，主持大局！”

他面色微白，身子發顫的朝黃公公行了一禮道，“一切，都聽公公安排。”

當日，魏國國君突然仙逝，由太子繼承大統，成為新君。

翌日，新君下達詔令，宣布對大秦國主動請降。

帶大秦兵馬行至魏國王城，新軍率領文武百官，向來使遞交降書。

這一日，世間再無魏國。

這一次大秦大軍南下，只花了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便一舉平定了諸國。

阿蒙國與西南高山地區的兩小國，也很快向大秦俯首稱臣。

自此，大秦國於群雄逐鹿中拔得頭籌，正式一統天下。

秦國國君嬴政禱告上天，祭祀天地，立國號為秦，史稱大秦皇朝。

因其為大秦皇朝第一帝，故而自稱為“始皇帝”。

繼大唐皇朝覆滅千載之後，又一個新的皇朝崛起了。

——

蓬萊東去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

碧藍的大海邊上，矗立著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峰。

山峰之上，宮殿環布，殿內仙樂飄飄，往來賓客眾多。

一眾雪膚花貌的侍女們，端著各色仙果玉盤，游走宴席之間，姿態妍美。

大殿上首，坐著一位鶴發童顏的仙人。

在他左側下手處，正坐著一位美到讓人移不開眼的女子，儀態之美恍如神仙妃子，在場的任何女子在她面前皆黯然失色。

此女，正是昔日繡女坊之主——蘇芷瑤。

待到賓客來齊，仙人舉杯道，“今日老夫為愛徒舉行成道大典，謝諸位貴客大駕光臨。這第一杯酒，老夫先飲為敬！”

“哪裏哪裏，賀仙人太客氣了！”

眾賓客連忙回應，也跟著舉杯飲下一口瓊漿玉液。

接下來，便是一場賓客盡歡的宴席。

待到客人們都散去後，今日宴席上的主角才緩緩站起身，來向自己的師父行禮告退。

賀仙人晃了晃自己手裏的玉酒杯道，“你現已入道，下一步就該修道成仙了。下界的那些舊事，就讓它們都過去吧，不要再管了。”

蘇芷瑤心頭一怔，難道師父已經知道她對慕蓮所做的事情了？

她擡頭看了一眼師父，後者卻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

蘇芷瑤起身告辭後，走出大殿，往自己的住處走路。

一路上，見到她的侍女仆從們紛紛向她行禮。

她並未在意，而是在想著其他事情。

前些日子，安昀從下界歸來後，前來尋她。說是他為慕蓮布下的殺局，很可能被某些人改動了，故而來向她尋件能殺死慕蓮的寶貝。

殺死那個女人，是她一直以來都記掛著的事情。她甚至早已在對方身上種下了手段，只可惜來到上界後，一直無法脫身得空來完成此事。

因而兩人一拍即合後，她便將那件引物交給了安昀。

現在想來，那件東西應該已經發作了吧？

——

茫茫的戈壁灘上，風沙一陣陣的吹過，掀起漫天的沙塵。

一道青色的身影，穿過這片荒無人煙的戈壁灘，向前方的高山區進發。

一處細小的山溝縫裏，有從山頂積雪融化而來的溪水，化作細流，流淌而過。

慕蓮站在這細流前，伸手掬了一捧清澈冰涼的水，潑在自己臉上。

然後她又用手，接了幾口水，直接喝下腹中。

做完這一切，她舒了一口氣，尋了塊幹凈的石頭坐下。

一連吹了大半個月的沙塵了，總算讓她找到了個清凈的地方。

這時，趴在慕蓮頭上的史萊姆，跳到她的肩膀上，然後又一路跳到了她身後的小溪流裏，舒舒服服的泡了會兒冷水澡。

這小蓮子為了不成道，竟自己封住了全身已到達極致的聖力。

她自己一路上像個苦行僧似的，走走停停吃盡沙塵不說，還連累得它帥氣又迷人的容顏也跟著憔悴了許多。

它一邊想著，一邊向前面的那人投去哀怨的小眼神。

可惜這會兒慕蓮正在看著頭上飄過的藍天白雲，完全沒有註意到身後的它。

高山區的海拔高，空氣稀薄，但是天色極藍。

天空看起來是那麽的近，近到慕蓮甚至有種自己伸手就可以摸到對方的感覺。

空中的雲，漂浮不定，形狀變幻萬千。

慕蓮看著看著，便不自覺的用手跟著比劃起雲的形狀來。

隨著手指的舞動，那種熟悉的刺繡手感又回來了，仿佛她在一針一線間，可以隨意的勾勒出一片天地。

天地間，有風、有雨、有草原、有奔騰的馬匹……

天地萬物皆有其形，形在外，意在內，得萬物之意，手下便可繪萬物之形。

不知不覺間，她的手指越畫越快，每一次在虛空中滑過後，都有一道肉眼看不見的波動，似無形的水波蕩漾開來。

等史萊姆泡完澡回來時，它蹦噠著要跳上慕蓮的腿，然而卻像是撞在了一道無形的屏幕上，直接滑落在地。

它看著眼前似著魔一般，兩只手在胸前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飛快畫著什麽的人，斜吹了一下自己額前垂下來的那撮毛。

看來小蓮子的苦修法還是有效的，總算讓她找到入道的契機了。

等小蓮子成道後，它就跟她去那個神秘的上界耍耍。

下界這裏的聖人們都沒有眼力，上界總會有帶眼力勁兒的人能看到它的吧？

它這邊正在想入非非，忽然有一股狂暴的氣息從慕蓮身上噴湧而出，直接將毫無防備的它吹到了身後的山石上。

“呸呸呸！”

它連忙吐掉吃進嘴裏的青苔，蹦蹦跳跳的朝慕蓮所在的方位趕去。

此時，慕蓮周圍一米之內，已經被都無比狂暴的聖力氣息占領了。

史萊姆知道這是先前被慕蓮封住的聖力自行解封了，再看對方臉色發紅，雙目緊閉，似是正在入道的緊要關頭。

它登時打起精神，開始在慕蓮四周巡視了起來。

還是那片茫茫的天地，水天一線間，一個熟悉的身影背負一柄長刀，正在踽踽獨行。

慕蓮知道那個人就是她自己。

她擡起腳，朝對方走了過去。

那個人忽然停下腳步，看向了她，開口問道，“你是誰？”

慕蓮回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那人又問，“什麽是道？”

“道是易，是變化，道無形，而又有形，其中有真意，其中有真理。”

那人點了點頭，旋即拔出了自己身後的那柄長刀，刀尖直指慕蓮。

“你的刀呢？”

我的刀？

慕蓮下意識的伸手去拔自己身後的刀，然後入手後卻是空空如也。

沒等她開口，對方的刀已經朝她揮了過來。

慕蓮極速閃避，卻還是對方在左臂上劃出一道血痕來。

看著左臂上的血痕，她心中似乎明悟了什麽，旋即她右手一伸，大喝一聲，“刀來！”

天際，一柄雪白的長刀瞬間直直的朝慕蓮飛來，並穩穩落在她手中，發出一陣清脆的鳴叫。

慕蓮刀鋒一轉，直指對方道，“這就是我的刀！”

對方不語，揮著刀朝她沖殺了過來。

慕蓮立即擡臂回擊。

只見這兩柄長刀不時的發出激烈的碰撞聲，無數刀芒如激水飄石，其勢兇猛無匹，而又淩厲異常。

雙方對戰良久後，對方忽然停了下來，慕蓮手中的刀因著招式用老，一刀插進對方的胸腔。但剛入一寸，又被她立即抽回。

怪異的是，對方的傷口處沒有任何鮮血流出。

對方看著她道，“在你的刀裏，我看到了搏鬥的戰意，拼死的殺意，寬恕的仁意。這就是你的刀道。恭喜你，這也是你悟到的第一道。”

隨著話音落下，這道身影也旋即消散在原地。

未待慕蓮反應過來，下一秒這片天地就變了模樣。

本來還是蒼茫無人的天地間，轉眼就成了熙熙攘攘的熱鬧集市。

慕蓮看著自己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群，聽著人們說話的聲音，心有所悟道，“剛才考驗的是我的刀道，這一次考驗的是我和眾生之間的關系嗎？”

隨著她一念變換，這處熱鬧的集市瞬間又變成了一片火海。

火海裏，有無數百姓被烈火焚身，正在發出無比淒厲的慘叫。

那種肉被燒焦糊的味道，仿佛輕易就能用鼻子聞到。

慕蓮心中一顫，這是當初天海城遭遇天火焚城時的景象？

燃燒著的火焰中，有一個人影朝慕蓮走了過來。

它用悲戚的聲音對慕蓮大聲哭喊道，“為什麽，為什麽你明明有能力卻不來救我？不來救救這滿城的百姓？”

慕蓮回想了片刻當初發生的事情，面色坦然道，“我已經救了。當日我想盡辦法，讓大家遷移出城，躲避天火，但是依然有很多人不願意出城，甚至那些本已經出了城的人又跑回去了。所以不是我不願意救你們，而是你們根本連自救都不願意。”

那火焰人又道，“你在撒謊！你在騙我！你根本就是一個自私自利之人，怎麽可能會去救別人？！”

慕蓮皺眉道，“我這個人自己做了什麽事情，自己心裏有數。只要你願意，你可以說我是騙子，是壞人，把任何汙水都潑在我頭上。但不是我做過的事情，我不會認。像此刻你這般自欺欺人之舉，我做不到。”

火焰人聽完沈默許久，它身後的大火裏，百姓們的慘叫聲也跟著停歇。

“你有一顆堅定的心，有屬於自己的信念和原則，不會左右搖擺，也不會隨波逐流。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夠扭轉這些。恭喜你，這是你悟出來的一條道則。那就是自己選擇的道，必將由自己去守護！”

火焰人說完話後，連同它身後的沖天火光，也一同消失了。

自己選擇的道，必將由自己去守護嗎？

慕蓮默默咀嚼著這句話，再擡頭時，場景變化後，卻是一個古香古色的女子閨房。

閨房裏，一個年輕女子正在背對著她照鏡梳妝。

在發現慕蓮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後，年輕女人緩緩轉過頭來，語氣平靜無波道，“你終於來了。慕蓮，我已經等你很久了。”

看清了來人的臉後，慕蓮瞳孔一縮，她死死盯住對方臉道，“是，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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