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恐日後長安再被他人竊據，朱全忠下定決心，在離開之前，徹底毀滅長安。

在一片哭喊聲中，數日之內，長安大明宮、太極宮和興慶宮，乃至高官巨富和百姓宅第皆被拆毀，取其材，沿著渭水和黃河而下，送至洛陽。在煙塵之中，長安終於成了一座廢墟。

離開前，朱全忠還命人在廢墟上放了一把火，將長安淹沒在了火海之中。

烈焰沖天，濃煙滾滾，數萬百姓大哭著，看著大唐的都城被火光吞噬，他們的所有希望和幻夢，也都隨著長安，走向了終點。

三千年的長安，終於結束了作為泱泱華夏的國都之歷史。

李曄回望長安，淚流滿面。大明宮，長安城，他一生居住的地方，他的祖先苦心經營之地，他的父兄和孩子死在這裏，他的畢生夢想也斷送在這裏。此刻一別，後會無期。

當聖駕駛出城門，隨行的百姓紛紛跪下，山呼萬歲。李曄看著這些百姓， 潸然淚下, 說道: “毋須再呼萬歲, 我已不再是你們的天子了！各自保重吧。”

百姓們淚如雨下，目送著皇帝漸漸遠去。

那一夜，李曄駐蹕城郊，睡夢之中，忽然飄飄忽忽回到了長安，在一個驛亭邊，一個道士和一個仙人收起了一盤棋，正要離去。

李曄恍惚記得，自己曾經與那個道人下過棋，卻忘了是何時何地，他上前問道：“我時常在夢中見到自己在此奕棋，似乎就是二位，何以今日收棋離開？”

那個仙人嘆了一口氣，說道：“棋局終了，便是離開之日了，何以你還沈迷於此呢？”

李曄心裏莫名傷痛：“是啊，何以如此？都結束了，我終究是輸了……”

道人笑了笑，說道：“萬事萬物有始有終，天道如此，非人力可以挽回，閣下還是早早回去，了結了俗世煩惱吧。”

李曄終究不甘心，可這道人的話又無可辯駁。旁邊的一位女仙隨著那二人，朝著李曄揮了揮手，笑道：“三百年一場大夢，陛下也該有個了結，我們去了，你且自處吧。”說罷，三人乘雲駕霧，消失無蹤。

望著三人遠去的雲光，天地蒼茫，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李曄回想大唐三百年風雲，乃至自己三十餘年拼殺，終究如這天地一般，滿懷落寞，一片孤寂，不由得悲從中來，放聲痛哭。

正哭泣間，李曄被一個人推了推：“陛下，陛下，你怎麽了？”

李曄一睜開眼，原來只是一場夢，可是他夢中哭泣，驚醒了皇後，夫妻二人再也睡不著，便起身望著窗外的漫天繁星，忍不住都流下淚來。

朱全忠押解著皇帝一路向西，經過滑州白馬縣，下榻於此。此地正是柳璨當年第一次出使諸藩夜宿之地。朱全忠提議，為了徹底掌控皇帝，把所有權力集中在朱柳二人手裏，就在白馬驛，徹底清除朝中反對自己和柳璨的勢力。

柳璨一聽，喜不自勝。鏟除這些世家清貴，是他一直以來的目標，既然朱全忠這麽說，他立刻自告奮勇，攬下了這個差使。

是夜，朱全忠將諸大臣聚於一堂，由柳璨矯詔，稱眾人“圖謀造反，處以極刑”。眾臣大怒，與柳璨激辯，柳璨被眾人斥罵得口不能言，只能看著朱全忠，希望他能幫助自己。

朱全忠冷笑道：“不想死也可以，只要你們上奏，要求聖上禪讓退位，由輝王登基，本王就饒你們不死！”

柳璨也是一驚，不過他很快就明白過來，朱全忠的條件，這些人是斷然不會答應的，所以不過是說說而已。

果然，眾臣厲聲斥罵朱全忠是個謀逆的狗賊，自己就算死，也絕不會作此大逆不道之事。柳璨一揮手，道：“既然他們求死，那就成全了他們！”衛兵一哄而上，擒下了眾臣。

一夕之內，柳璨盡殺左仆射裴樞、清海軍節度使獨孤損、右仆射崔遠、吏部尚書陸扆、工部尚書王溥、兵部侍郎王讚等世家高管三十餘人，投屍於河，河水變色，血腥之氣，數日不散，史稱“白馬之禍”。

一見柳璨如此幹凈漂亮地鏟除了李唐王朝最後一批重臣，朱全忠興奮不已，立刻大大嘉獎了柳璨，同時提出了一個新的要求：讓柳璨逼迫皇帝李曄禪讓帝位！

柳璨大吃一驚。他可以殺重臣，但絕無謀反之心，如果自己出面，逼皇帝退位，那史書之中，該會如何評價自己？他以為朱全忠的那番話只是故意刁難，誰知這廝竟然是真心想要造反了。

柳璨二話不說，斷然拒絕，甚至反過來勸阻朱全忠。他覺得自己和朱全忠交情匪淺，且二人合作愉快，朱全忠應該會認真考慮自己的規勸，懸崖勒馬。

但是，柳璨高估了自己的重要性，也低估了朱全忠的狠辣絕情。

對於朱全忠來說，一個有羞恥心的馬屁精，便不再是自己人，而是危險的“騎墻派”，甚至是敵人。他和柳璨，純粹就是互相利用，哪裏談得上什麽交情，至於柳璨所說的什麽“忠義”二字，在朱全忠看來，更是一個幼稚的笑話。

不久以後，心狠手辣的朱全忠，指使親信誣告柳璨“謀刺皇帝，意圖不軌”，朝議之後，斬立決。

朝為宰相，暮為死囚。柳璨萬萬沒想到，朱全忠會突然翻臉，對自己下手。

臨刑之前，柳璨突然想起那年自己出使藩鎮，夜宿白馬驛，也就是這裏，睡夢之中，窗前眾多鬼魂的哭號和斥罵之聲，以及那柄砍向自己脖子的大刀，他終於全明白了。

人生兜兜轉轉，浮沈榮辱，原來，一切都是命數。

柳璨哈哈狂笑，繼而放聲痛哭，仰天大呼：“負國賊柳璨，死矣！”大刀落下，大唐最後一個宰相也死在了朱全忠手裏。

蕩平了朝中最後反對勢力的朱全忠，終於對皇帝李曄下手了。

天祐元年八月十一日夜，東都洛陽，朱全忠率一百餘名士兵，沖入宮中。李曄早有準備，他端坐於殿中，靜靜地看著朱全忠，淡然說道：“你終於來了。”

是夜，皇帝卒，享年三十七歲，群臣上謚曰聖穆景文孝皇帝，廟號昭宗。李克用、李茂貞等藩鎮節度使聞訊，嚎啕大哭，面向洛陽，長跪不起。

次日，輝王李柷被擁立為帝，尊母後何氏為皇太後，居積善宮，號為“積善太後”。

天祐二年，眼見朱全忠已徹底掌控天下，覆國無望，太後在積善宮設私宴，宴請朱全忠。

朱全忠傲然居於上席，太後忍氣吞聲，坐於下首。席間，太後頻頻向朱全忠敬酒，恭敬道：“哀家與新帝，皆托付於梁王，只求梁王能保全大唐江山。”

朱全忠冷笑一聲，說道：“太後居於宮中，何以過問國事？天下有我朱氏一族，李家不必多言了！”

太後笑了笑，端起了酒杯，走近朱全忠，彎腰行敬酒大禮，朱全忠全然不放在眼裏。何太後猛然拔出袖中短劍，朝著眼前這個亂臣賊子刺去。

朱全忠吃了一驚，一個閃身躲過，反手扣住太後，怒道：“賤婦，我饒你性命，你居然不知感恩，還要來行刺於我！既然你這麽思念李唐，那就隨著李曄去吧！”劍光閃過，何太後當場斃命。

次日，朱全忠以幼主名義，廢何太後為庶人，屍首棄於邙山。

天祐四年（907年）三月，孤苦無依的皇帝李柷在天下兵馬元帥、梁王朱全忠的逼迫之下，把皇位“禪讓”給了朱全忠。平原公主聞訊，自盡殉國。

至此，高祖李淵、太宗李世民創立的大唐江山，經歷了二百八十九年的風雨，終於走向了終點。長安一夢，就此終了。

五年後（912年），梁帝朱全忠被兒子朱友圭篡位弒殺，終年六十歲。

又一年後（913年），朱友圭夜晚夢中見到一位無臉的妖人，手執一朵荼蘼花，從窗外飄然來到了自己床前，笑道：“朱友圭，你欠我們的，如今該償還了。”

是夜，朱友圭暴死宮中，死狀極慘，終年二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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