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帝駕回宮事宜，柳璨迫不及待地趕回了自己的家中。他的心，早就飛到了香頌的身邊。雖然在汴州，朱全忠沒少給他安排佳麗作伴，但是品遍繁華，依舊是香頌最佳。

香頌站在院門口，翹首眺望，望眼欲穿，一看見柳璨回來，眼圈立刻就紅了，泣不成聲，許久才擠出一句話：“你這個負心人，還知道回來嗎！”說著，就哭著跑回了房中。

柳璨百般安慰，香頌一邊哭一邊痛訴自己在長安的慘況。

在香頌的嘴裏，自己本想隨皇帝東行，卻被皇帝和百官拒絕，不讓她走；留守長安這三年，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差點就餓死凍死了；尤其可恨的是，先是王行瑜進城，想要淩辱與她，她以死抗爭，才保住了清白之軀；後有韋昭度調戲，還搶走了她的貼身香囊，幸虧是宮中太監劉季述出面，才阻止了韋昭度的獸行。

柳璨完全懵了，他沒想到自己的愛妻居然被這些狗官侮辱，尤其是韋昭度，這個絆腳石，一日不除，他柳璨就一日不得安寧。

但是如何除掉韋昭度呢，這讓柳璨頗費思量。不過無需他過多的擔心，早就和香頌商議妥當的劉季述，很快就給柳璨做助攻了。

皇帝李曄回宮後的第一個早朝，零零落落的四五十名朝廷官員，站在破敗的宣政殿裏，空空蕩蕩，君臣相對，各自心中淒然。如今的劉季述也因為守護長安和大明宮有功，赫然出現在了早朝現場。

議事完畢，劉季述突然起身，向皇帝彈劾韋昭度，說是韋昭度留守期間，搜刮錢財，將城中高官巨富的家財搜刮得幹幹凈凈，這才導致整個長安如今人口雕零，破敗如鬼城。

柳璨一聽，便知劉季述這是借題發揮，幫助自己，他馬上附和，表示自己在河南一帶，也聽聞宰相貪財之事，力主嚴懲韋昭度。

朝堂之上吵成了一片，多數官員都堅定地站在了韋昭度這邊，嚴厲駁斥劉季述和柳璨，痛罵他們血口噴人，而劉季述一黨人數雖少，嗓門卻大，把個朝堂吵得如同集市一般。

皇帝一聽，便知劉季述是想鏟除宰相，一人獨大，倒是這個柳璨，說得真真假假，實在難以辨別，不過李曄就算再糊塗，他也知道韋昭度的為人，所以他一聲斷喝，制止了朝堂上的爭吵。

“韋昭度乃是朝廷的脊梁，為人一向正直，朕相信他的為人，你們不必再吵了！朕不想再聽到這些話！”眼看如今天下都亂成這樣，朝廷居然還為了這樣一個無中生有的罪名而爭執不休，皇帝真是厭煩透了。

眾人不再多說什麽，但是劉季述卻暗下決心，他和柳璨相視一看，二人都有了主意。

這一日黃昏，皇帝收拾了冬郎的骸骨，來到永嘉坊林氏宅邸，後院中已經起了一個墳，那裏埋著錦娘的骸骨，皇帝將二人合葬，靜靜地等到了月上枝頭。

長安真是安靜啊，像是沒有人的空城，四處斷壁殘垣，頭頂飛過烏鴉，淒厲的鳴叫聲在夜空中回蕩，更加覺得空寂。

冬郎的魂魄出現了，他含著淚看著眼前的一切，家園已毀，妻子的墳塋就在眼前，不用皇帝說些什麽，他全都明白了。

皇帝拉著他，直奔龍城精舍。可是這次，在懸崖邊，等了許久，才有擺渡舟駛來，原本活潑可愛的阿貍，也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直到看到了李曄，他擦了擦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看花眼，這才驚喜地大叫起來。

李曄帶著冬郎上了小舟，駛向了鬼市。一路上，阿貍一會哭一會笑，激動得語無倫次，但李曄卻聽懂了，原來，如今的鬼市，日日被烏鴉侵擾，死傷慘重，已經徹底沒落了。

李曄等人上了岸，卻見原本燈火通明、車馬喧囂的鬼市，現在真的成了鬼市。滿目瘡痍，一片青灰色的冷霧中，些許有些燈火，處處都是盛開的荼蘼花，只是無人欣賞，花瓣散了一地，就連河道上也飄滿落花，映襯這淒涼的景象，越發顯得悲哀。

偶爾有鬼經過，也是行色匆匆，一臉恐懼。不多時，栗師父和妒婦津也冒了出來，他們如今也不爭了，這個危難時刻，還是保命要緊。

眾人相見，皆無聲抽泣。李曄心中悲愴，他怎麽也沒想到，這個長安城中唯一的茍安之處，也變成了這副模樣，這末日景象，正如人間的長安城。

眼看桃花臺上不見啞女，李曄覺得很詫異，一問才知，自從自己離去，啞女就再未出現過了。李曄也不知啞女如今是否安好，心中悵惘不已。

突然，有人在人群後面喊道：“陛下，可是你回來了嗎？”

人群分開了，原來是錦娘，她依舊提著滿滿一籃荼蘼花，一看到皇帝，驚喜不已。李曄把身後的冬郎拉到前面，對錦娘說道：“錦娘，你看我把誰帶回來了？”

錦娘瞇著眼睛，仔細瞅著動力康，許久了，才小心問道：“可是冬郎？”

冬郎含著淚，點了點頭。錦娘突然淚崩，撲到了冬郎懷中，夫妻二人大哭起來，圍觀的眾人也都唏噓不已。

錦娘時哭時笑，連聲感謝李曄，又對冬郎說道：“可惜父母大人皆已亡故，只剩下我，茍活世間，就是為了等你，你回來就好了，我們夫妻可以團聚了。”

冬郎詫異地說道：“錦娘，雖然我們生不能在一起，但死了可以同穴，這都要感謝陛下，你也不必太難過了。”

錦娘依舊不相信自己和冬郎已經死了，她連聲說道：“不，我們還活著，還有希望，等我賣完花，就帶你回家，我們的家還在那裏，開滿了荼蘼花，我們再也不要分開了。”

遠處傳來了一個人的聲音：“陛下，你怎麽也在這裏？”李曄等人一回頭，卻看見韋昭度居然也來了。李曄驚異不已，連忙詢問。

韋昭度笑道：“我在家中，一個女子跟我說皇帝在龍城精舍召喚我，我就跟了來，沒想到真的見到陛下了。”他一轉身，身後果然跟著一個蒙面女子。

那女子嬌笑道：“你就在這裏吧，我可要走了！”說罷，腰肢一扭，便登舟而去。

李曄一瞬間，忽然想起了，這可不就是上一次在鬼市出現的蒙面女嗎？她怎麽又來了？但還沒等李曄回過神，突然，鋪天蓋地的烏鴉又飛了過來，徑直沖向韋昭度，瞬間就把他團團圍住。

鬼市等人大吃一驚，李曄隨即拔劍沖了過去，栗師父等人也跟上，與烏鴉激鬥。但烏鴉的數量似乎與以往多了數倍，把他們團團圍住，根本近不得韋昭度的身邊。

眼看著韋昭度在烏鴉的圍攻之下，慘呼掙紮，李曄等人心急如焚，卻救不了他，不多時，韋昭度沒了聲音，烏鴉飛去。

李曄等人湊到韋昭度面前，只見他滿臉血汙，李曄輕聲道：“韋先生，你還好嗎？”

韋昭度沒有回答，他的身體漸漸化作了一陣青煙，消散無蹤，只剩下一身衣服，從空中跌落在地。

李曄大驚，趕忙踏上小舟，往回趕。一入宮中，立刻傳太監去探望韋昭度。不多時，太監傳來了消息：當夜，韋昭度在夢中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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