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李曄是在飛鴿傳書抵達宮中的第二天下午，才知道張浚失利的消息，其實，此刻張浚已經死了三天了。

看到張浚以鮮血匆匆寫就的書信，皇帝的心已經死了一半。在心中，張浚謝罪了，也提醒皇帝今後的諸事安排，最後用他全部的痛悔和悲哀寫道：臣以罪身殉大唐，九死而無怨。

另外的消息也傳來了，擔綱副將的通王李瑞帶著九千人馬，退回晉州城，而左右兩路禁軍，在得知張浚殉國的消息後，潰不成軍，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只剩五千餘人，現也退到晉州，統一歸於通王李瑞旗下。

通王李瑞乃是皇帝李曄的宗室堂弟，英勇善戰，深孚眾望，皇帝也對他格外垂青。此刻李瑞帶著一萬多人馬，困守晉州。前進，是李克用洶湧的大軍，後退，則是朱全忠的虎視眈眈，他真是進退兩難，不得不頻頻向皇帝請示該何去何從。

皇帝一言不發地坐在書房，心裏痛苦地恨不能把胸口撕開，大吼一聲。但是他不能，坐在皇帝這個位置，他必須裝作若無其事。

皇帝知道，李瑞的一萬兵馬是自己最後可以依仗的力量，如今，晉州是守不住的，只能讓李瑞帶著人馬盡快回程，可是晉州距離長安數百裏，有黃河天險，又有諸藩層層設卡，想要平安無事地回到長安，也絕非易事。

而眼前要面對的，只怕是李克用的反撲和李茂貞的伺機而動，這都是足以動搖江山的噩夢，皇帝心中費盡思量，也無法找到萬全之策。

春末初夏時節了，滿院的荼蘼花開了，在一片深深淺淺的綠色中，保留了春天最後的姹紫嫣紅，只是這花一開，春日，也就盡了。

李曄看著窗外，有種生命已逝的錯覺，仿佛自己不再屬於這個世界，這種巨大而痛苦的疏離感，讓他恨不能時間就在這一刻終結。

但是平原公主和德王李裕的聲音打破了難捱的沈默。

平原公主捧著一杯茶，笑道：“父皇，請用茶。”

李曄回過神來，苦澀地笑了笑，接過了平原公主手中的茶，平了一口，點了點頭，說道：“好香！”

平原公主也微笑了起來。李曄這才發現，過了一個冬天和春天，十二歲的平原公主長高了許多，已然是一個少女的姿態了，而身旁的德王李裕，似乎也懂事了些。

淑妃微笑著站在門口，身後是初夏午後燦爛的陽光，李曄看著她，突然有種以往不曾有過的親切感。這個美麗的女人，就如同皇帝李曄心中的一處綠洲，在你最疲憊無助和焦灼的時候，給你撫慰。

李曄招呼著淑妃和孩子們坐到自己身邊，把張浚的絕命書遞給她，淑妃一字一句細細看罷，和李曄相對無言。

李曄並不指望淑妃能給自己提出什麽意見，只是希望能有一個傾聽者。人在極度孤獨和無助的時候，哪怕只是把心中的痛苦說出來，也會覺得舒服很多。

淑妃想了想，開口了：“李瑞的人馬還在晉州，應該讓他們盡快回來，這一路上的那幾個藩鎮，朝廷可以派出一個特使，一一巡訪，為李瑞的回歸掃清障礙。這些人馬，是朝廷能夠立足的最後指望了。”

李曄吃了一驚，淑妃所說的，恰好便是自己所想，他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許多，點點頭，鼓勵淑妃繼續說下去。

“李克用一定會帶兵進長安，追究此事，陛下也必須給他一個交代，否則，他絕對不會善罷甘休，所以，必須要有人為此事承擔責任。”淑妃的每句話都說到了李曄的心中。

但是李曄還是有點疑問：“李克用會不會抓住這個借口，揪住不放呢？”

“不會，他絕對不會，”淑妃搖了搖頭，“沙陀人雖然驍勇，但是心思還是簡單，李克用若是想造反，早就在河東之地脫離朝廷的控制了，所以，臣妾判斷，李克用有藐視君上之心，卻無謀反之意。”

李曄點了點頭，淑妃繼續為他分析道：“經此一戰，李克用實力大損，他現在最忌憚的，不是朝廷，而是南邊越過黃河的朱全忠。所以，他頂多會從朝廷這裏找回一些顏面，便趕回並州，全力防範朱全忠，陛下只要抓住他的這個心理大做文章，定然可以穩住他。”

李曄聽了心裏驚嘆不已，想不到平日裏不聲不響的淑妃，居然如此有謀略，他故意問了一個自己早已經有了答案的問題：“那麽你認為，接下來，我們面臨最大的敵人是誰？”

淑妃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接下來，就是李茂貞，而從長遠看，必然是朱全忠！”

這個回答與李曄心中所想完全一致，李曄激動不已，緊緊握住了淑妃的手，他有了一種在絕境之中找到知己的感覺，而剛好這個知己就是自己的枕邊人，這是件多麽幸福的事啊！

隱約中，李曄想起了鬼市桃花臺上的那個啞女。他們給李曄的感覺是何其相似啊，都在最孤獨困苦的時候，帶給他最溫暖貼心的慰藉。

縱然前路再難走，縱然路的盡頭是刀山火海，為了大唐江山，為了天下百姓，李曄也要咬著牙走下去，至少他不是孤獨的，他身邊還有妻兒陪伴。

溫室殿的門口，李昭儀來請安了。她也聽聞宰相出征失利的事，想來安慰皇帝，可是在門口，卻看見皇帝和淑妃以及兩個孩子在一起，她停下了腳步，猶豫再三，還是扭頭回去了。

李昭儀心裏有些難過，可是為什麽要難過呢？她自己也說不出請。李曄俊朗的模樣在她腦海裏浮現，讓李昭儀芳心暗動，但是，她直到，溫室殿裏那溫馨的一幕，不屬於自己。

朝堂之上，皇帝針對現在危急的形勢，提出派一個特使前往諸藩，為通王李瑞的回歸打通關節。

柳璨馬上站了出來，主動要求承擔這個艱難的任務。

柳璨是有把握的，因為朱全忠已經預料到了皇帝的這一招，所以，事先就給了各藩鎮賄賂，讓他們放行。那些藩鎮遠遠不是朱全忠的對手，朱全忠的建議，他們不得不聽。

但是皇帝和滿朝文武並不知情，皇帝很感動，危難之際，柳璨如此為朝廷分憂，實在難得，自己果然沒有看錯人。

宰相杜讓能也很感慨。他曾經那麽看不起柳璨，認為柳璨是個投機取巧的小人，但是沒想到，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的，居然是柳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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