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讓能百般糾結，不想告訴皇帝錦娘之死的真相，但是皇帝卻越聽越不是滋味。風雪之中那個夜色裏飄搖而來的賣花女子，以及那綺麗淒絕的荼蘼花，讓他無法裝聾作啞，所以，他必須追問到底。

杜讓能長嘆了一口氣，還是把這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皇帝。

當年，冬郎隨韓建的軍隊駐紮華州之後，林家除了錦娘和年邁的公婆，再無旁人，而婢仆們也都散盡，真可謂是老弱病殘，艱難度日。

長安城內，有一個特殊的群體：養子。他們或者為宮中權宦的掛名兒子，或者為朝中高官的義子，又或者拜在藩鎮節度使的門下，成為諸侯們在京中的耳目。

這些五花八門的養子，從十五六歲到三十餘歲皆有，他們貪圖權勢，認那些大權在握者為義父，彼此勾結，互為倚靠，竟然成了一股極為惡劣的風氣。

城中就有這麽一個人，名叫李壽，父母早亡，是個街頭地痞，也不知通過什麽門路，竟然結識了鳳翔節度使李茂貞，成為李茂貞的養子。

李壽利用李茂貞的權勢，在長安城裏欺男霸女，胡作非為，張口就是“家父李茂貞”，更兼淫穢糜爛，人送外號“長安銀槍小霸王”，聞之變色。

而李茂貞則利用李壽在長安的眼線，刺探軍情民意，甚至官員秘聞，對於李壽的所作所為，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是啊，有這麽個豺狗一樣的狗兒子，他還真是省了不少力呢。

這對野生父子就是如此共榮共生，沆瀣一氣，成為長安城的一個毒瘤。

也不知什麽時候，這個李壽流竄到了殘破蕭條的永嘉坊，竟然看見了錦娘。這錦娘雖是破衣爛衫，但難掩天生麗質，李壽動了心思，便帶著一群地痞流氓當街調戲錦娘。

錦娘一看不好，趕緊逃入家中。李壽眼看錦娘窮家破院，只有一對老邁的公婆，更無旁人，便知道這是個軟柿子，他們的氣焰便越發囂張，竟然直接沖進林氏家中，要強行擄走錦娘。

公婆怒不可遏，連聲喝斥阻攔，要拉住李壽等人，卻被他們一腳踹開，撞在了墻上，當場死亡。

眼看公婆已死，自己只怕難逃此劫，錦娘假意應允，待到李壽靠近了，不註意時，奪過了李壽的佩刀，奮起反擊。

只可惜錦娘一介女流，哪裏是李壽的對手，轉眼間，她手中的刀被奪下，自己的衣衫也被撕裂。錦娘怒極，一頭撞在刀上，重傷而死，死前她又緊緊抱住李壽，李壽也受了些傷，可惜傷勢不重。

眼看自己沒得到任何好處，受了傷，還平白無故害了三條人命，縱然李壽有義父李茂貞這個靠山，也是有點擔心事情鬧大，便一把火燒了林家。

可憐這百餘年書香門第，就此灰飛煙滅。但是，在這個動蕩的時代，如此的悲劇，又何止林氏一家呢，長安城裏，乃至普天之下，百姓們死是苦，生也是苦。

林氏滅門之事，長安城內並非無人知曉，但林家已經沒了人口，李壽又是背景深厚，這個血案，也就不了了之。

皇帝李曄一聽，真是怒不可遏，原本他只覺得錦娘身世可憐，卻沒想到這背後，隱藏著如此的血案。

李壽做下傷天害理的事，諾大的長安城，竟然無人敢管。天子腳下，尚且如此，那麽長安城外，天高皇帝遠的地方，百姓之苦，可想而知。

皇帝立刻吩咐身邊的人，馬上查清楚李壽的行蹤，看看他都在和哪些人來往，一有消息，即刻來報。

杜讓能有些擔憂地看著憤怒的皇帝，勸道：“皇帝切勿過於動怒，如此之事，莫說如今是非常之世，就算貞觀開元，也會有的，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不平。”

皇帝怒道：“朕一定要嚴辦了這個李壽！如此兇頑歹毒之輩，居然可以在長安橫行無忌，百姓怎麽能不心寒呢！”

杜讓能連忙說道：“陛下，李壽不過是一個宵小之徒，一個京兆尹就足以鏟除這個狗賊，但是，若是貿然對李壽動手，那陛下如何處理與李茂貞的關系呢？”

皇帝馬上想起來李茂貞寫給自己和朝廷的信，言語間戲弄嘲諷，狂妄悖亂，他心裏就氣得發抖。

杜讓能也看過那封信，自然明白皇帝此刻的心情，但他還是冷靜地說道：“如今，我們出兵剿滅李克用，已經是傾盡全力，此刻，對於其他藩鎮，只能安撫。李茂貞所在的鳳翔，就在長安以西不遠，截斷了朝廷與隴西的聯系，如果他趁這個機會舉兵，後果不堪設想。”

皇帝心裏也明白這個道理，他長嘆一聲，默不作聲。

杜讓能繼續說道：“所以，陛下忍耐一下，甚至，臣建議，可以召見一下李壽，給他一些有名無實的冊封，讓李茂貞放松戒備。”

皇帝點了點頭，認同杜讓能的做法，但是卻還是自責道：“朕身為大唐君主，沒能讓四海承平，百姓安居樂業，已是失職，可如今，就連眼皮子底下的兇案，都束手無策，還要給殺人兇手以獎勵，這個皇帝，朕當得實在是窩囊，慚愧！”

杜讓能心裏頗為感動，他知道，李曄心地純良，是個仁君，只是太過急躁。他勸道：“陛下，天下積弊已久，若要再現貞觀之治，絕非一日之功。陛下心系百姓，是好事，但一定要記得，朝堂上的每一個指令，一旦發出，就非同小可，切不可冒進。”

皇帝嘆了口氣，他知道，杜讓能苦口婆心，是社稷之才，也正因為有這樣的肱骨重臣，風雨飄搖的大唐才能堅持著蹣跚而行。

兩日後，皇帝召見了李壽。

這個滿身橫肉、闊鼻深目的市井流氓第一次進宮，也是第一次見到皇帝，他保持了一貫的滿不在乎和舉止粗俗，縱然是穿了一身昂貴的錦衣，也遮蓋不住他一身的骯臟，就如同便桶蓋著錦緞，依舊是便桶。

皇帝按捺住心裏的厭惡，以李茂貞有功於大唐的邊疆安定為由，冊封他為從八品的禦武校尉，這是個沒有實際權力的武散官，卻足夠李壽這個卑汙的街頭混混炫耀一番了。

甚至皇帝都嫌李壽玷汙了禦武校尉這個名稱，但是沒有辦法，形勢使然，縱然他是皇帝，也不得不向現實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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