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季述養烏鴉，當然不是為了觀賞，畢竟，這黑漆漆的鳥，叫起來的聲音如同破鑼一般，也沒什麽可觀賞的。

傳說中，烏鴉是一種極其聰明的神鳥，善蔔兇吉，往往成群結隊，唯首領的馬首是瞻，但是，卻也兇殘成性，一群烏鴉的出擊，鋪天蓋地，所到之處，無論是人，還是牲畜，都概莫幸免。

劉季述就是在培養烏鴉，而那些飼料，就是精心配置的，至於配方，劉季述則秘而不宣，只是那飼料，總有一股奇異的香氣。

傍晚時分，天色有些陰郁，大片大片的雪花簌簌落下，皇帝李曄換了一身便裝，沒有告訴任何人，悄悄地出了宮。

雪中的長安冷得刺骨，路上行人寥寥無幾，就算有人，也都把腦袋鎖在鬥笠中，低著頭，只管往前走，街市上除了雪落的聲音，靜悄悄的，偶有一兩個茶館酒肆開著，窗戶裏微微飄出些水汽，一到空中，便消散在陰冷之中。

李曄撐著一把傘，摸索著，穿街走巷，眼前的景象越來越破落，最終來到了一片廢墟之前。

這裏也不知是誰家的荒宅，如同那些遍布長安的廢墟一樣，瓦礫堆積，枯草叢生，積雪薄薄地蓋了一層，依稀露出了一些窗欞和家具，看起來，這戶人家雖不是什麽大富大貴，卻也曾是個小康之家，只可惜，如今已經人走屋倒，不覆從前了。

李曄摸索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廢墟，四處搜尋著，看看是否能找到什麽線索。一塊石頭鎮紙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撿了起來，擦去積雪和灰塵，發現這塊鎮紙竟然也頗為精美，光潔的鳳凰石上刻著些祥雲花紋，看這材質，便知這戶小康之家，頗通詩書。

李曄仔細看了看鎮紙，上面刻著“永嘉林氏”。

長安城共110個坊，永嘉坊地東北角，北靠大明宮，南鄰興慶宮，書香世家居多，看起來，這戶人家是永嘉坊裏一個姓林的人家，也不知他們發生了什麽，竟然敗落至此。當然，如今的長安城，這樣的人家又何止林氏一個呢？

夜色降臨了，四周除了風聲雪聲，空空蕩蕩，一個人影也無。李曄撐著傘，靜靜地守在這裏，等待著奇跡的出現。風吹到臉上，如同刀割一般生疼，手腳也凍得似乎麻木了，失去了知覺。

夜很深了，也不知是什麽時辰，打更的人也不來光顧這片廢墟。

一陣奇怪的嗚咽聲在風聲中若隱若現，如泣如訴，這不是風雪的聲音，李曄的心裏很清楚，他暗地裏對自己說：果然來了。

嗚咽聲近了，又突然消失了，一個女子迎著風雪，提著一個花籃，裊裊婷婷地從黑暗中走來，夜風吹動了她的薄薄的紗衣，飄搖如仙。

這可不就是鬼市中的賣花女嗎？李曄趕緊上前，問了個好，那女子顯然吃了一驚，但看清楚是李曄之後，反倒露出了笑容。

她行了個萬福，說道：“原來是曄公子，那晚沒有及時感謝你的救命之恩，實在是失禮了，曄公子今夜怎麽來到這裏了？”

李曄笑道：“無需多禮，我是特地來尋訪姑娘的，還不知如何稱呼？”

女子笑了起來，她沒想到這個曄公子居然如此執著，還特地來尋訪自己，實在是客氣。既然他好奇心這麽重，那索性就一股腦告訴了他，省得他這麽深的夜晚，還來找人。

原來，這女子名叫錦娘，乃是永嘉坊林家的媳婦。永嘉坊的林氏，雖不是什麽名門望族，卻也世代襲了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官職。

黃巢反賊攻破長安的前一年，錦娘嫁入林家二公子冬郎，夫婦二人也算過了一年琴瑟和鳴的好日子，可是黃巢亂起，長安陷落，先帝在逃亡時，將冬郎征入軍中，一並帶走，獨留林家老弱病殘和錦娘在長安。

黃巢狗賊在長安打著替天行道、為民請命的名義，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林家的宅院也是略遭哄搶，數次失火，最終只剩下裏院的兩進小院落留存，家中人口也都歿了，只剩下打扮得蓬頭垢面、邋遢骯臟的錦娘，並年邁的公婆，以及兩個仆傭。

從全家數十人，變成了寥寥五人，林家算是徹底敗落了。

好在他們終於熬到了黃巢狗賊被擊退，大唐官軍光覆長安，可是接收長安的官兵又是一次劫掠，長安再遭劫難，不過此刻，林家家徒四壁，已無可搶之物，並且冬郎如今也在軍中當差，一並回家，算是保住了僅存的一點家當。

夫妻相見，執手相看淚眼，面對殘破的家，冬郎心中尤其悲戚。好在夫妻團圓了，算時不幸中的萬幸。

只可惜好日子持續了沒過兩個月，冬郎又隨著一個名叫韓建的平叛將領去了長安東邊的華州（今陜西渭南一帶），在軍中謀了個仁勇校尉的職務。

只是時局混亂，華州乃是拱衛長安的要地，兵火連綿不斷，冬郎去了以後，開始還有些書信回來，可慢慢書信漸少，後來就徹底失去了聯系。

冬郎一走，家中再遭劫難，公婆俱亡，兩個仆傭也逃走了，只剩錦娘一人艱難度日，如今，她便以賣花為生，雖然孤苦，倒也習慣了，只是日夜思念冬郎，也不知夫君在華州究竟如何。

聽完錦娘的這一番訴說，李曄神情很是覆雜，他問道：“你就生活在這裏？並且如今冬寒料峭，哪裏來的花啊？”

錦娘詫異地一笑，說道：“荼蘼花很多啊，這不都是嗎？”

她一回頭，李曄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只見在漫天飛雪中，隱隱的青色霧氣籠罩著一座兩進的小院，四周開滿了繽紛的荼蘼花，如同雲霞一般，在大雪中，尤其顯得燦爛明艷。

在寒冷的冬夜裏，廢墟上，突然出現了如此一副讓人目眩神迷的畫卷，這讓李曄想起了鬼市桃花臺上的那樹桃花，美得絕望，美得不真實。

“這就是我的家，曄公子，歡迎你來坐坐，現在夜深了，我該去賣花了，曄公子你也要去鬼市嗎？我們同行吧。”錦娘微笑著說道。

李曄從目瞪口呆的迷惘中回過神來，趕忙一笑，點點頭，與錦娘一同去往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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