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宣政殿，皇帝的心境依然沒有平覆。

他心中熱血沸騰，恨不能親自領兵出征，內平藩鎮，外擊番賊，如同高祖和太宗那般，轟轟烈烈，創一番千秋偉業。

但是宣政殿前的蕭條和破敗還是如同兜頭的冷水，潑得他冷靜下來。別說千秋大業了，眼下的殘局都還沒收拾好呢。

經歷過了黃巢之亂，大明宮早已 今非昔比。地磚坑坑窪窪，雜草叢生，宣政殿的梁柱油彩剝落，梁上滿是灰塵，不遠處的集賢院已經毀於兵火，成為一片廢墟。

這一切，無論是僖宗皇帝在世，還是李曄即位後，都有不少大臣上奏修繕重建，但都被皇帝否決了。

皇帝李曄節儉，他覺得，與其耗費巨資，去建這些樓堂館所，不如拿來打造禁軍，賑濟災民。如今的大唐，烽煙四起，民不聊生，建了再多輝煌的宮殿，最後，不都是一把火光，化為灰燼嗎？

宣政殿前，巨大的柱子上，依舊刻著黃巢的那首反詩：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刀鑿斧斫的字跡依舊清晰可見，遲暮的大唐江山所遭受的蹂躪和屈辱也近在眼前，李曄不讓太監們把它抹去。他要時時刻刻看著這首詩，提醒著自己，不能重蹈覆轍。

李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和隨從們走入了後宮。

李曄沒有選擇仙居殿、清思殿這些奢華壯麗的宮殿作為自己的居所，而是住在了大明宮後苑東南角的溫室殿。這裏地處偏僻，清凈少有人來，是個靜坐思己的好去處，更重要的是，這裏很溫暖。

長安城的隆冬，與史書記載相比，似乎越來越冷了。當年高祖太宗乃至玄宗朝，氣候溫熱濕潤，往往到了十二月中，太液池才開始結薄冰，可是近百年來，每每到了十一月，就已經是冰天雪地了。

溫室殿如同它的名字一樣，溫暖宜人，每年冬季，都早早地燒起了暖墻，殿內一派暖意融融，是這個寒冷季節和殘酷時代裏，難得的一處溫暖的藏身之所。

現在已是深冬，天氣陰沈，灰蒙蒙的空中零星地卷著些雪屑，想來又有一場大雪要來了，天更冷了。

李曄還未進溫室殿，便聽見裏面的爭吵聲，原來是太監劉季述與淑妃正在爭吵些什麽。

淑妃說道：“退回去！未經皇上批準和內侍省的選拔，不得送人進來！這是規矩，劉公公，難道你忘了嗎？”

劉季述反駁道：“我朝多有官家為皇上進獻佳人，實屬尋常，再說，雜家這也是為皇上辦事，淑妃，你憑什麽多管閑事？難道你想專寵？”

淑妃有些怒了：“這樣的人，一看便知非良家子，怎麽送進來？本宮是淑妃，斷不能容忍這樣的女子進宮！”

“可惜你不是皇後！就算是，雜家也不怕！”劉季述的氣焰也十分囂張。

李曄踏入宮門，淑妃和劉季述連忙行禮迎接。原來，是劉季述為了討好皇帝，也不知從哪裏搜羅來兩位艷麗嫵媚的女子，要獻給皇帝。淑妃則認為這不符合選拔秀女的流程，斷然拒絕，要求劉季述把這二女送走，雙方遂爭執起來。

自從大太監楊覆恭倒臺，宦官已經很久沒能走近權力中心了。劉季述是繼楊覆恭之後的又一位總管太監，也掛著部分禁軍指揮的名頭，卻沒有什麽實權。他的權力，都局限在管轄大明宮的雜務之上。

看著前輩太監們各個執掌兵權，縱橫政壇，叱咤風雲，劉季述很失落，所以，他要拼命地巴結討好皇帝，希望能博取皇帝的歡心，一步步接近最高權力。這兩位美人，就是他在民間教坊搜羅來的佳人。當然，這種事以前他也沒少幹。

皇帝李曄不傻，一眼就看穿了劉季述的心思，他不是那種貪戀女色之輩，這樣的庸脂俗粉，他也看不上眼。甚至連鬼市帶著面具的啞女，他都覺得比這兩個妖嬈女人美上三分。更何況，剛剛扳倒了楊覆恭，大唐終於從宦官專權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他絕不能再誤入歧途。

看看淑妃那一臉肅穆，皇帝李曄意外地發現了這個溫婉的女人，居然也有如此剛硬的一面。誰都知道權宦不能得罪，但是淑妃就偏偏敢於正面挑戰，有理有據。這讓皇帝不禁對她刮目相看。

當然，皇帝還是要給劉季述一點臉面。

“劉公公，為了朕如此費心，實在忠心可嘉。不過如今宮中嬪妃也不少，暫無需增加，並且大唐正在困難之時，朕無心於此，就給這兩位美人賞賜些銀錢，讓他們各自回去吧，也別薄待了他們。”

皇帝的話已經很客氣了，可是劉季述還是覺得自己被拂了面子，有些不甘，爭辯道：“兩個美人而已，陛下後宮也該添些新人了，這可是雜家的一片心意。”

皇帝李曄有點厭煩了，但還是客氣地說：“劉公公不必多說了，朕有些累了，現在天寒地凍的，看起來又要下雪了，來人啊，賜這兩位美女黃金二十兩，帛兩匹，好生送出宮去吧。還有，把朕的劍南燒好酒拿兩壺，送給劉公公，天寒地凍，吃些酒，暖暖身子。”

劉季述眼看皇帝不吃自己這一套，心裏著惱，但又不敢表露出來，只能接了酒，退出了溫室殿。

皇帝看了淑妃一眼，說道：“天也冷了，淑妃，進殿去吧，給朕磨墨。”

淑妃隨著皇帝進了書房，忐忑地問道：“皇上不怪臣妾擅作主張嗎？”

皇帝笑了笑：“你是嬪妃之首，管理後宮，是你的指責，況且你也沒有做錯什麽，朕為何要怪你？”

書房的墻壁暖暖的，墻壁上有著莫名的奇香，青瓷瓶中插著太液池附近新開的梅花，梅香與墨香混合，讓這屋子暖香融融。

淑妃慢慢地磨著墨，看著皇帝一本本地看著堆積如山的奏折。窗外落雪了，簌簌地響著，卻讓書房更顯平和靜好。

劉季述一離開溫室殿，就忍不住啐了一口唾沫，咬牙切齒地罵道：“狗皇帝，給你臉你不要！總有一日……”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在雪中，一位嬪妃帶著侍女，撐著傘，面朝自己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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