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居殿裏的皇帝李昂，此刻的心情，和德妃差不多。

懲處德妃母族的敕令，是李昂在仇士良的監督之下，蓋上了禦印。仇士良達到了目的，立刻奪走了聖旨，出宮宣判王氏一族的生死了。而仙居殿裏，鄭氏和秦氏馬上就填補了仇士良的空白，纏著皇帝，爭相邀寵。

皇帝李昂心裏無比地難受，他違心地殺死德妃的父兄，此刻還要陪著笑臉與兩位昭容嬉戲。這情景，倒不像是昭容獻媚於皇帝，更像皇帝取悅於昭容。

沒辦法，誰讓這兩個細聲軟語卻身手矯健的女子，是仇士良派來的奸細呢。

皇帝能夠想象德妃如果知道了這個消息，心中會有多麽痛苦，而更加痛苦的是，可能德妃直到此刻，都不知道自己的母家已經徹底雕零了。

李昂笑著與兩位昭容喝酒，笑著看他們歌舞，可是心裏卻在流血流淚。此間輕歌曼舞，繁花美酒，長安城中的某一處，只怕已是血流成河，哭聲震天。這便是人世間。

李昂鼓起了勇氣，吩咐太監：“朕許久不見德妃，你去傳她覲見吧。”

太監詫異地看了一眼皇帝，卻沒有什麽動作，當然，也不敢明著拒絕。

兩位昭容隨即停下了舞蹈，湊到了李昂身邊，不悅地問道：“怎麽，陛下嫌棄臣妾伺候得不周到嗎？硬要召見德妃，要讓仇公公知道了，只怕會責罰臣妾的。”

又是仇公公！李昂心裏一股怒氣，這些人眼裏只有仇公公，哪裏把天子放在眼中！李昂索性起身，直接往宮門外走，既然這些人不允許德妃來，那李昂就自己去，這他們總不能阻攔吧！

太監們不敢攔著，可也不願皇帝那麽自由地四處亂走，只能緊緊尾隨。

兩位昭容也是一臉怒色，氣呼呼地跟在皇帝身後。他們打定了主意，既然皇帝想和德妃見面，耳鬢廝磨，那他們二人就在一旁看著，看皇帝和德妃如何親熱！

仙居殿在大明宮最左邊，清思殿則在最右邊，恰好要橫穿整個大明宮。皇帝李昂板著臉，頭也不回直奔清思殿而去，身後則跟著一大群著急惶恐的宮人太監。

半路，恰好遇到了吳王。他二話不說，攔住了皇帝。

“皇上這是要去哪？”吳王的語氣很恭敬，可是攔下皇帝的手勢卻很強硬。

“讓開，朕要去哪，不需要向你們這些人稟告！”皇帝的語氣雖然很眼裏，可是眼神卻也頗有些閃爍游移，畢竟，吳王身後，是一隊全副武裝的神策軍士兵。

“皇上此言差矣，臣要對你的安全負責，如果皇上亂走動的話，萬一遇險，豈不是臣失職？仇公公一心都在皇上的身上，他一定會怪罪我們。皇帝任性，那就真是辜負了仇公公的苦心了。”吳王拉住了皇帝的胳膊，讓他動彈不得。

所有的人都看著這一幕，他們沒想到吳王這麽大膽，也如此囂張。

僵持了片刻，皇帝的臉面都丟盡了，最終還是屈服了。李昂灰頭土臉地折返回去，關上了門，一言不發，任誰敲門也不開。

這事很快就傳到了仇士良的耳朵裏，他既驚訝，又高興。

吳王居然這麽不把皇帝放在眼裏，這讓仇士良很驚訝，但吳王對自己的忠誠，也讓他很高興。

仇士良知道，這麽一鬧，定然是把皇帝弄得丟了面子，更動了怒。雖然皇帝只是個傀儡，但好歹臉面還是要顧及的，他打算安撫一下皇帝，讓他們見一次面，當然，這要是在自己的監督之下。

皇帝與德妃的相見，是在次日的晚宴上。從仇士良，吳王，到德妃，兩位昭容，甚至還要白蘭和高仙芝，可謂濟濟一堂。如此多的人，皇帝想和德妃說幾句話都不能，更別說皇帝身邊，一左一右還有兩位妖精似的昭儀。

德妃衣飾和神情一如平常，就好像她什麽也不知道，只是頭上戴了一支華麗的金簪，略顯得有幾分隆重。

仇士良看德妃這般模樣，以為她還不知道家中境況，心裏十分得意。

酒宴上，觥籌交錯，鄭、秦二位昭容活潑得如同花間蝴蝶，滿堂就聽見他們二人的聲音，交杯酒吃吧，昭容又翩翩起舞，德妃瞧了兩人一眼，冷笑了一聲，頗有些不屑。

秦昭容可不是一個甘願吃人白眼的主兒，一曲舞罷，她瞥了德妃一眼，冷笑著說：“皇上，德妃似乎很看不上我們姐妹，這進宮以來，她左一個白眼，右一個白眼，是什麽意思？”

皇帝有點尷尬，不知該如何回答，仇士良冷哼一聲，看著德妃，目光如炬。這氣氛一時有點僵住了。

白蘭眼看僵局難解，只怕仇士良對德妃不利，趕忙說道：“秦昭容有點多心了，德妃這些日子，都沒和你們怎麽謀面，哪來什麽白眼的，只怕你眼花了吧，再說了，二位這麽能歌善舞，聖上和仇公公都這麽看重你們，誰敢給你白眼啊？”

秦昭容早聽說德妃出自書香門第，是個大家閨秀，便故意對仇士良說道：“仇公公，我們姐妹已為眾人獻舞了，何不請德妃也舞上一曲啊，好讓我們也向德妃請教一二！”

皇帝剛想替德妃推辭，誰知德妃竟然接著說道：“也好，今日便獻舞一曲，不過，我可不會那些狐媚的舞蹈，家父曾教過我劍舞，今天，就在皇上面前獻醜了！”說罷，從身後的衛士那裏借了一把劍，款款走到大殿中央，行了一禮，劍身一抖，開始起舞。

劍光閃耀處，如星漢燦爛，紗衣博帶籠著點點寒光，就像是飛霧流雲，德妃的身姿好似游龍，輕盈矯健。

皇帝和眾人都看得呆了，他們怎麽也沒想到，往日裏溫文爾雅的德妃，竟也有這般精彩的舞技，尤其是這般剛柔並濟，灑脫飄逸，絕非兩位昭容那樣妖媚陰柔之舞可比。

眼看著皇帝的眼神滿滿的都是欣賞和讚嘆，仇士良在大開眼界之餘，真是有點覺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德妃執劍，翻轉騰挪，眼睛卻看著皇帝，心裏的哀傷和仇恨都不能說出來，只能用手中的這把劍來表達。

她一邊舞著，一邊默默地對皇帝說道：“夫君，今日一舞，即為永別，只盼望你能記得，曾經有臣妾這樣的一個人，在你身邊。”

眼看眾人都看得專註，德妃慢慢靠近了仇士良。此刻仇士良也看得入神，完全沒有意識到，德妃的慢慢接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