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搖了搖頭，苦澀地說道：“我還好，和以前一樣，只不過，王守澄已死，如今，是仇士良的天下了。”

德妃一聽，立刻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大殿之中血腥氣尚未散去，殿外站滿了仇士良的人，都是些陌生面孔，就連太監宮女，也都換了一批。皇帝還是那個擺在龍椅之上的傀儡，可操縱傀儡的手，卻改變了。

德妃知道皇帝的心思，輕聲說道：“太宗皇帝曾說，天欲其亡 必令其狂，陛下都忘了嗎？既有王守澄，就有仇士良，今有仇士良，未來也一定會有一個誅殺奸賊的人，只要陛下忍耐。”

皇帝聽著德妃的這句話，心裏覺得平緩了許多，雖然這些話，也許只是安慰，但至少，在無人之巔，在絕望之境，還有個人是懂得自己，和自己站在一起的。

皇帝看著德妃，她此刻就坐在自己身邊，把頭伏在自己腿上，如雲的長發從腿上垂到了地上，一根牡丹紋鳳首素銀簪隨便挽著，一副素淡清雅的樣子。

德妃的手和皇帝握在一起，他們感受著彼此的心跳和體溫，皇帝心裏無限感慨。

他在十六歲為江王，納王氏為孺人。王氏乃是長安名士王守成之女，出身書香世家，其父在長安極有聲望。二人那時，就如同此刻一般，過著尋常夫妻的幸福生活。

可惜這樣的靜好時光，只持續了一年，十七歲的江王李昂就因為敬宗暴死，而被王守澄推上了帝位。

其實李昂根本就不想當這個皇帝，他只想做個平凡卻又平安的文士，過著散淡悠閑的日子，可是身為宗室子弟，命運往往是和國運聯系在一起的。就因為他的平和，才被王守澄這個奸賊相中，成了一個傀儡皇帝。

九年了，他一直在忍耐。坐在龍椅上，李昂終於見到了以往沒有見過和想過的事。

他看到了百官之中的懷才不遇者，爾虞我詐者，貪汙腐化者，結黨營私者，這些人，在朝堂之上，紛紛擾擾，各懷心思。

他也看到了天下百姓的困苦艱難，或者旱澇天災，或者豪強地主侵吞田地，或者各級官員敲骨吸髓。民不聊生四個字，以往只在書中見到，可是站在了皇帝之位上，卻能在各種奏章裏真切地感受到。

至於太監專權，藩鎮割據，朋黨相爭，如此亂象，更是層出不窮。大唐，就像是一個病入膏肓的巨人，在步履蹣跚地艱難前行，他背負的太多了，也病得太重了，似乎隨時都能倒下來。

可是終究還是有那麽多人期待著大唐這個巨人能夠繼續走下去，不要倒下，畢竟，兩百年的榮光，曾經輝煌的記憶，讓他們奮力拼爭，只為讓大唐能夠再度輝煌。

當年的李昂沒有看到這些，所以，他能躲在自己的小天地裏，自得其樂。可當他站在了高處，打開了心胸，就不能再獨善其身了。

所以，李昂終究還是想有所作為的。他也曾勵精圖治，可每一項改革措施，總是受到來自宦官和權臣的掣肘，這些朝堂之上的卑劣之徒，不斷地給他制造著各種障礙，讓他寸步難行。

所以，皇帝李昂選擇了吳王和仇士良來鏟除當權者王守澄。可是當目標實現的時候，他卻突然發現，自己趕走了一只豺狼，卻迎來了一頭餓虎。

每每靜下心來，皇帝心中便無限悲哀。李昂是個內斂克己之人，他僅有二妃，德妃和賢妃，其中，他更喜歡沈靜睿智的德妃。每當皇帝情緒低落，總是德妃出現在他身邊，陪伴著他。

每當皇帝看見德妃，無論心中有多煩悶，都會靜了下來，德妃也是如此。

隨著李昂進宮後的第一天，德妃就領教了太監們的囂張。

敬宗皇帝暴死，他的美人紀氏日夜哀痛，號哭不已，處處跟人訴說自己對先帝的思念。德妃不得已，來到她的寢宮安慰她。

也許是紀美人傷心過度，失了分寸，或者就是她早有死意，再也無所顧忌，紀美人居然拉住德妃，哭訴先帝之死。

紀美人說敬宗皇帝死前，身體康健，無病無災。就是因為發現王守澄有不臣之心，意欲罷免他的神策左中尉和內侍省監的職務，趕出宮去。誰知王守澄得到了消息，先下手為強，直接帶著神策軍和貼身太監，沖入敬宗皇帝的寢宮，灌下毒酒，害死了先帝。

紀美人所說的，是私底下流傳甚廣的秘聞，眾人心知肚明，卻沒人敢說出來。可這紀美人不管不顧，橫下一條心，要戳破這層窗戶紙。

德妃大驚失色，眼看身邊還有宮人和太監，連忙正色勸慰道：“美人一定是喝多了，才如此語無倫次，我都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麽。這些流言不足為信，美人還是要以逝者為大，善自珍重，不聽謠，不傳謠。”一邊說，還一邊連連暗示，阻止紀美人繼續作死。

紀美人哭哭啼啼了一番，發洩完了便休息去了。次日，紀美人暴死宮中。

有太監去看了紀美人的屍身，專門來到德妃的清思宮，講述紀美人的死狀：“面色青黑，周身腫脹，蓬頭垢面，衣衫不整，甚是可怖，據王公公說，紀美人自裁，乃是不祥之人，不配與先帝一同入葬，便拉去了亂葬崗埋了。”

那個太監說完這些，便一臉壞笑地走了。

德妃知道，這人並非是在自己宮中當差的，這麽大費周章地過來說了這些話，只怕是替某些人給自己遞話，威脅自己，若要亂說亂動，紀美人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

德妃適當地保持了沈默。她知道，在這個宮中，除了皇帝，再也沒有一個能夠讓自己相信的人，當然，在皇帝心裏，也是如此。

前路已然如此難走了，不知道哪一天就會是最後一日，那就拉住他的手，彼此溫暖著，走好眼前的每一步吧。

仙居殿中，一片安靜。皇帝李昂和德妃彼此依靠著，享受著這難得的不被打擾的時光。只是這樣的安靜裏，總是潛伏著不知名的危險，就如同在深宮的幽靜角落裏，總有著無數窺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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