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師父那白皙僵硬的臉上，赫然出現了一個破洞，裏面也不知道是些什麽，黑黢黢的，整張臉更顯得詭異。

他手裏的那把傘，也同樣漏了一塊，露出了裏面猩紅的傘骨，如同沒有剔幹凈血肉的骨骼，血淋淋的樣子。

一看見有人來，栗師父暴喝一聲，嗖地一下躲進了屋裏，無論外面怎麽敲門，也都閉門不出。

吳王馬上就明白這是怎麽回事了，他趕緊拉著高仙芝回到自己房中，厘清了思路。

想來，栗師父不是個普通人，而是傳說中收集人臉的無臉妖人。在江湖之中，傳聞有一種人，生來就沒有五官，被世人厭棄，躲於深山，全身血肉皆枯萎，遇光則死，世人稱之為無臉妖。

其中有些頗有道行的無臉妖，執著於凡塵的美好肉身，便打著一把人骨傘，來到世間。他們哄騙一些貪慕虛榮的人，若想達成一些心願，便要剝下臉皮，來和無臉妖交換。

人們把臉皮給了無臉妖，無臉妖的臉和傘，也就有了供奉，得了人形；無臉妖再給供奉之人一些白粉，讓他們畫了臉皮，繼續交易，如此一來，雙方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不過這一切，都是你情我願，無臉妖只幫你兌現承諾，索要臉皮，他並不會無故害人。若是沒有生意，無臉妖只能帶著一張骷髏臉，回到深山躲著不敢見人。

如今世道混亂，奸佞輩出，世間之人，寧要富貴，不要禮義廉恥，自己的臉皮當然不在乎。無臉妖有生意可做，自然跑了出來，在人間生事了。

這些都只是傳說，誰也沒見過無臉妖，人們便認為傳說只不過是憑空臆想而已，如今，李政和高仙芝總算見到了真正的無臉妖。

看來，王守澄和鄭註等人，能夠官運亨通，逢兇化吉，恐怕也多有栗師父這個無臉妖的庇佑。

而誤打誤撞的高仙芝用普通香粉代替了無臉鬼的畫臉之粉，破了鄭註的面相，如此，不但鄭註要倒黴，就連無臉妖也要被連累。

高仙芝突然想起，在栗師父的傘下，還有幾張熟悉的高官面孔，只要按圖索驥，去嚇唬一下那些道貌岸然的官老爺們，估計栗師父要忙到不可開交了。想想那種亂成一團的景象，就讓他忍不住開心，所以，他二話不說，化作清風，揚長而去了。

李政攔不住，也只能由他去了。

李政回到自己的院中，白蘭依舊房門緊閉，不肯見人。李政少不得湊到門前，曲意安慰。屋內的白蘭，傷心不已。她對李政早就情愫暗生，本想著自己遇見了良人，雖不能長相廝守，但至少一片芳心有所寄托了。

可誰知，這個李政一邊對自己溫柔體貼，一邊又把自己往皇帝身邊送。白蘭心裏，對這個李政真是愛恨交織，此刻他在窗外，又是做小伏低，連聲道歉，白蘭心有點軟了，可是轉念想到那一晚獻舞後的情景，氣又不打一出來。

二人如此糾纏之中，忽然，栗師父的院中又傳來了動靜。

李政馬上就明白發生了什麽，連忙趕了過去，剛到了院中，王守澄府中的家丁便操著兵器沖了過來，要闖進院中，解救栗師父。

李政知道，栗師父這個無臉妖此刻最希望的，就是無人知曉。這麽多家丁進了屋子，看到栗師父的慘樣，定然是傳得滿城風雨，只怕栗師父到時在長安再無立足之地。所以，他必須攔住這些人。

李政說道：“各位，栗師父正在修行，請各位勿擾！”

家丁們不太相信吳王李政的話，但是卻也不敢貿然闖進去，畢竟吳王是王公公的客人，萬一得罪了，自己吃不了兜著走，小命都沒了。

“可是，我們方才聽到了栗師父的叫喊聲，萬一救助不及時，栗師父出事了，王公公會處死我們的！”一個家丁壯著膽子說道。

原來，他們關心的不是栗師父的死活，而是不要因為栗師父出事導致自己被處罰，並且王公公對待自己的家丁，看起來狠得了心腸，下得了手，動輒處死啊！

“出了事，我一力承擔，與你們無關！”李政斬釘截鐵地說道。

家丁們互相看了看，還是有些猶豫，李政不得不朝著院內喊道：“栗師父，你還好嗎？”

片刻之後，屋裏傳來了低沈的聲音：“我很好，無事，請他們回去吧！”

家丁們這才松了一口氣，各自散去，李政趕忙掩了院門，沖進了屋內。

栗師父的情況看起來很不好，很有事。他的臉已經破了幾個洞，裏面黑黢黢的，灰白的骷髏架隱約可見，就算他拿著一盒細粉往臉上撲，也堵不住那個窟窿。

而栗師父的那把傘，懸浮在空中，裏面的人臉少了好幾張，傘面上也有了些破洞，看起來，白天的時候，栗師父怕是不宜出門了呢。

栗師父的臉上是補不勝補，沮喪之極，一怒之下，想把粉盒扔了出去，李政趕忙說道：“不可，好歹還可描補一番，你扔了，豈不是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栗師父嘆了口氣，說道：“剛才多謝你攔住了那些人，不然，我在長安可真是無立足之地了。”

“無臉之妖，法術被破，只怕已經沒有立足之地了，栗師父，我勸你還是早點離開，否則，一旦被人揭穿，你苦苦熬了這麽多年，豈不是毀於一旦。”李政說道。

“你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栗師父驚道。

“你覺得能瞞得了多少人，瞞得了多久呢？”李政反問道。

栗師父一臉頹敗，跌坐在椅中，他好不容易修煉有成，來到長安，在王守澄身邊找到了機會，可如今一朝失手，滿盤皆屬。

“但我沒有害過好人，那些向我出賣臉皮的，都是些貪官汙吏，他們出賣了臉，也出賣了靈魂，我不殺他們，只是和他們利益互換而已，就連這府上和宮中的家丁仆傭，我都沒有害過他們！”栗師父自覺是個好妖怪，甚至還認為自己是助人為樂，替天行道呢。

“但你不能再在這裏了，如果不走，長安城裏，能夠收了你的奇人異士比比皆是，一旦被發現，你只怕會魂飛魄散，死無葬身之地！”

“可我實在無處可去，白天我是不敢出門了，一遇光，只怕渾身著火，化為灰燼！”

“我幫你！龍城精舍通向鬼市，在那裏，有很多奇人異士，花妖鬼狐，再也沒人會因為你是無臉妖而加害於你！”吳王想起了在龍城精舍裏遇到的花勒和阿貍，既然他們都能在那個光怪陸離的地方生存，栗師父當然也可以。

“那王公公這裏，我如何交待？萬一被他發現了，那就麻煩了！”栗師父動了心，可又怕被王守澄追殺，畢竟，自己知道太多的秘密了。

“這個，包在我身上了！”吳王詭秘地一笑。

借著夜色的掩護，吳王李政帶著栗師父，直奔龍城精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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