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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江南落花又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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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之中,龍女和伏蓮看著各自的心上人化作火焰,皆是心如刀絞,滿腔仇恨,發洩到了對方身上。二人在大火中,拼盡全力,殊死搏殺。

龍女手中化水為冰,以冰為劍,劍氣縱橫,將伏蓮逼得連連後退。伏蓮索性退去了皮相,現出了白骨本相,長長的手指便是鋒利的刀刃,與龍女的劍氣頑強相抗。

冰冷刺骨的劍氣一點點消磨著伏蓮的白骨,這副骨架也越來越小,但伏蓮雙手撩起的凜凜殺氣,也在龍女身上,刻下了道道傷痕。

船艙內殺得難解難分,船艙外,高力士和杜甫守在門口,焦灼萬分。此刻慶典漸入佳境,鼓樂齊鳴,煙花漫天,歡聲笑語如沸,二人盯著船艙裏的明亮燈火,想推開門,門卻如同被封死了,紋絲不動。

皇帝的龍船悄無聲息地靠近,兩船相連,皇帝在侍衛的掩護下,悄悄登船。

船艙裏,龍女和伏蓮的搏殺還在繼續,但是烈焰卻慢慢消散,伏蓮也越發力不從心。這人皮鼓就是她的法器,大火燒盡,伏蓮的真氣也就越來越弱。

龍女的冰劍被烈焰融化,變成了一條水線。龍女此刻也是筋疲力盡,只能咬牙堅持。水線在船內縱橫,伏蓮的身形步伐已經踉踉蹌蹌。

龍女看準時機,一道水線“嗖”的一下,穿透了伏蓮的頭顱,伏蓮的身子猛地一陣,白骨片片破裂,化作了一堆灰燼。

伏蓮一死,船內的火焰也消失無蹤,只留下甲板上岐王和突厥王子的屍體。

龍女抱住岐王,連聲呼喊,期望他能醒過來,再看自己一眼,但是岐王此刻早已氣息全無,便是神仙也救不回來了。

船艙外一陣喧嘩和驚呼,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喝彩聲,船艙們突然打開了,杜甫先沖了進來,一看岐王已去,頓時撲通一聲,哭倒在地。

船外,雲霞滿天,一個綠衣女子從天而降,在百姓的驚呼聲中,落在了龍船上。

皇帝趕忙上前問道:“請問,尊駕是何方神聖?”

女子笑道:“我乃長安的守護神,渭水河神,名曰旋波,此番前來,為先皇後的慶典致賀。”

皇帝連忙躬身致謝,此刻他已經聽到了船艙內杜甫的呼喊聲,趕忙與旋波一道進入船內,看到岐王躺在龍女懷中,已然去世。皇帝立刻認出來,這龍女不正是給自己送來錦書的青鳥嗎?

皇帝顧不上這些,心裏一陣絞痛,連身問道:“可有什麽法子救他!”

“生死之事,是人之定數,任他是誰,都有這一日,清白而來,坦然而去,是為正見,皇帝何必如此執迷不悟呢?”旋波看著李隆基,意味深長地說道。

李隆基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無論是母親,還是岐王,終歸有離開自己的時候,與其沈湎於過去不可自拔,不如面對現實,把握今日。

李隆基點點頭,是啊,夢,終須有醒來的時候。他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知道自己不只是母親竇氏的兒子,更是大唐的皇帝。今日,若不是岐王坐在這裏,替代自己,只怕曲江池畔萬萬千千的生命都將化作灰燼。

到底孰輕孰重,李隆基心裏如同明鏡一般。

“岐王與龍女十二年之約已滿,如今,我帶他們去了,陛下,有緣再見。夢中的那局棋,到了陛下手裏,已入中盤,陛下且自小心吧。”

旋波手中憑空一拉,岐王隨著旋波而起,對著眾人施了一禮,縱聲大笑,飛身而去。

龍女在空中回頭對李隆基說道:“陛下,我已經讓你看到了先皇後,想必心願得償,那封雲中錦書,陛下可要好好讀一讀。”

在百姓們的歡呼聲中,旋波帶著岐王和龍女,駕著彩雲,直奔北方而去。

盛大的慶典終於結束了,皇帝李隆基這一夜,睡得很踏實。睡夢中,母親竇德妃朝著李隆基笑了笑,從嘉豫殿中走出,消失在了太液池的茫茫水霧中。

李隆基悵然望著遠方,心中空落落的,身後耳邊卻響起了催促聲:“李四郎,怎麽還不落子?”

李隆基猛然發現,自己居然坐在一局棋旁,對面是個風神俊秀的道人,兩旁站著王維杜甫等人。李隆基看著棋局,只覺得得心應手,拈起一枚棋子,拍在了棋盤上。

“好棋!好棋!且看你的後續手段了!”那道人哈哈一笑。

李隆基驟然醒來,已是清晨 。落月微霜,四周一片寂靜。他起身,來到窗前,先前的青鳥所贈的錦書還在那裏。輕輕打開,原本雲山霧罩的錦書之中,赫然寫著一篇文章《諫太宗十思疏》。

這是當年太宗登基後,魏征為了勸諫君王所寫的一篇奏折,如今讀來 ,依舊振聾發聵。李隆基對這篇文章,可謂倒背如流,只是如果沒有龍女的提醒,他幾乎都快忘了魏征當年的錚錚諫言。

李隆基看著窗外,陷入了沈思。

四十年後,大唐大歷五年。五年前,太上皇李隆基去世,如今是玄宗皇帝的孫子李亨在位。

經歷了安史之亂的大唐,終於開始步履沈重,再不覆當年的威加四海,繁榮昌盛了。

江南,潭州(今長沙)街頭,暮春初夏。

古老的青石板街還是四十年前的樣子,可是街市卻不覆當年的繁華。那場持續了八年的安史之亂,戰火雖然沒有燒到潭州,卻掏空了整個大唐的財富和精神 ,潭州自然也不例外。

稀稀拉拉的行人,隨處可見的乞丐,以及幹瘦骯臟的沿街賣藝者,讓這座南方小城顯得分外落寞和淒涼。

一位年逾五十的老者從街市盡頭走來,看來他也是一位貧寒的趕路者,衣衫破舊,滿臉風霜。他從一個彈胡琴的老藝人身邊匆匆而過,往前走了一段,突然停下了腳步,側耳聆聽。

胡琴的曲子如泣如訴,悲涼哀傷,一下子打動了這位老者。老者想起了什麽,轉過身,來到了老藝人身邊,一邊聽他彈奏,一邊打量著這個人。

這人極老,似乎已經年過八十,瘦弱得只剩一把枯骨,微閉著眼睛,沈浸在自己的琴聲中,完全不理會外界。

老者看著看著,身子一震,顫聲問:“請問,閣下可是李龜年先生?”

琴聲斷了,老藝人睜開了眼睛,看著老者,一臉迷惑:“你認識我?你是哪位?”

老者頓時淚流滿面,泣不成聲,一把拉住了李龜年那雙瘦骨嶙峋的手,許久,才說道:“我是杜甫啊,想不到,我也老得讓你認不出來了!開元十四年,我們還在岐王和玉真公主的府邸見過啊,還記得嗎?”

李龜年的手猛烈地抖著:“記得!記得!天哪,四十年了,我們又見面了!”

兩個老人擁抱在一起,激動,驚喜,悲傷,百感交集,老淚縱橫。

杜甫沒有想到,當年譽滿長安的大樂師李龜年竟然流落街頭,衣不蔽體,而李龜年也沒有想到,才情滿天下的杜甫,居然也如此貧寒老邁了。

二人在街邊的小酒館裏坐下,一壺濁酒,回憶往昔。先帝李隆基,岐王李範,玉真公主,崔九,王維,一個個如雷貫耳的名字,從記憶中蘇醒。那場夢幻般的慶典,旋波和龍女的身影,都無比得遙遠,卻又似乎就是昨天。

“他們都去了,只剩我們兩個老頭子,我時間不多了,再看不到大唐中興了!”說著說著,李龜年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是啊,大唐春盡了!”杜甫心中無限酸楚。他心中郁結,思慮萬千,提筆在酒館的 墻壁上寫了一首詩:

岐王宅裏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酒罷,兩個老人互相扶持著,踉踉蹌蹌地走出酒館,流著淚,唱著方才的那首詩,消失在了潭州的街頭。

大唐的春天,終於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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