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突厥王子那震驚的表情，李龜年忐忑不安，皇帝李隆基心裏尤其事五味雜陳，他想發怒，卻最終忍住了，只是淡淡地說道：“原來岐王在與伏蓮探討舞藝，那你們繼續吧。”

說罷，皇帝轉身離去，突厥王子楞了一下，本來還想賴著看伏蓮跳舞，可看到皇帝走了，忙不疊地一溜小跑，跟上了皇帝的步伐，獨留李龜年在梨園門口懊惱地目送他們遠去。

皇帝很生氣，大家都看在眼裏，後果也很嚴重，次日，岐王便因為慶典籌備不力而被罰俸一個月。

岐王當然明白，這個處罰是因為自己對伏蓮那一個擁抱，他覺得冤枉，可是天子的判決是不容置疑的，況且，誰又會說出真實的原因呢？

作為皇帝的親兄弟，雖然平日裏地位顯赫，但一旦天子變臉，岐王立刻就嘗到了人情冷暖。除了崔九、李龜年、杜甫等人以外，為了避嫌，其他名士重臣都少來岐王府了。

當然，岐王已經是諸王之中很出格的了。按照大唐律例，諸王不得與各級官員來往過密，更加不可參與政事，唯獨岐王不理睬這一規定，我行我素。他自認為走得端，行得正，問心無愧。當然，皇帝也對岐王格外容忍。

可是現在，這種容忍似乎到了忍不下去的時候。

這一夜，郁悶之中的岐王又去了伏蓮曾經表演過的教坊。然而，伏蓮已經不在了，那幅紗簾背後，各種技藝精絕的伶人你方唱罷我登場，卻無一能引起岐王的興趣。

既然歌舞皆不能引起自己的興致，岐王也只有借酒澆愁了。身邊的侍女一杯一杯地給岐王斟酒，岐王也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這一夜，岐王少有得喝多了。

紗簾之後，太常寺卿兼鴻臚寺少卿馬旅一直在觀察著岐王，表情沈靜，默然無聲，仿佛周身的喧囂繁華與他毫無關系，與朝堂之上面對皇帝時的諂媚和柔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人，總是有兩面的，或許，在潔白的外衣下，總是會有血肉模糊的殺戮。

已是深夜，岐王的酒意略微散了些，便起身回府。

明月在天，清風徐徐，岐王稍稍清醒了些。他此來教坊，獨自一人，回去之時，也拒絕了他人的陪同，踉踉蹌蹌地走在冷清的街市上。

岐王沒有註意到，在他側後方的屋檐之上，一直有一個黑色的影子悄悄尾隨，走街過巷，終於到了一個隱秘的小路之中，那個黑影身形暴起，從空中朝著岐王撲去。

岐王頓覺身後有異常的風聲，猛回頭，那黑影已經直擊面門，岐王大驚，連忙揮臂格擋，但那黑影力大無比，岐王的身子就像紙片一樣，被摔出老遠，渾身如同被震裂一般，疼痛難忍。

黑影再度攻向岐王，岐王此刻連起身都頗為困難，眼看就要當場斃命，斜刺裏飛出一柄劍，帶著凜凜寒氣，撩向黑影的胳膊，黑影收了攻勢，一個翻身，避過劍氣。

岐王突然被襲，酒醒了大半，一看來者，居然是崔九。

崔九上前攙起岐王，二人剛想要逃離，那黑影再度來襲，一招一式，皆剛猛無比，卻既然無聲，只有淩厲的風，從面頰掠過，隱隱的疼。

二人聯手，看來也不是那黑影的對手，這黑影的武功極為怪異，岐王和崔九皆不認得，當然，他們此刻也沒有功夫去查探這人的來路，保命都來不及了。

眼看著岐王和崔九在黑衣人的攻擊之下，險象環生，但奇怪的是，這黑衣人處處下重手，卻總是最後一刻手下留情，一派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架勢。

又有一道風聲響起，一個青袍者從黑衣人背後發動了襲擊。如此三人聯手之下，黑衣人失去了絕對的優勢，攻勢遲滯。

青袍者一個晃身，月光之下，岐王看見竟然是馬旅。

馬旅平素裏斯文儒雅，身段柔軟，沒想到動起手來，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他朝著岐王點點頭，岐王放心了不少。

崔九手中的劍舞成了一團銀光，黑衣人在三人夾攻中，身影一亂，夜行衣被崔九一劍割裂，赫然露出了裏面的深綠官服，上面繡著暗金花紋。

岐王等三人皆是大驚，那黑衣人一看身份暴露，也不再和他們糾纏，縱身一躍，輕如紙鳶，飛上屋檐，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崔九和馬旅還想追上去，被岐王制止了。

“深綠色官服，繡著花紋，應該是六品的官員！”岐王沈聲說道。

“既然是官員，為何夜襲殿下呢？他想幹什麽？”崔九很是詫異。

馬旅看了看岐王的臉色，試探著說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人使的是不良人獨門武功。”

岐王和崔九同時“哦”了一聲，一切都很明顯了。

不良人是唐時官府征用有惡跡者充任偵緝逮捕的小吏，稱為“不良”，其統管者稱“不良帥”。當然，他們既可以履行明面上的職責，也可為皇帝做一些私下裏的臟活累活。

而這位不良人，居然是六品官員，想來是不良人組織裏的重要人物，那麽給他分派任務的那個人，想來地位極高了。

岐王心情頓時灰暗到了極點，三人都猜到了今晚遇襲之事背後的原委，卻都不能說出來。

崔九說道：“怪不得呢。看來這人意在懲戒，而非真的要取人性命，否則，單憑殿下和我之力，只怕早就有危險了。”

岐王聽了這話，搖了搖頭，冷笑了起來，這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悲涼。笑聲驟止，岐王瞧了崔九一眼，冷哼了一聲。

眼看已是半夜，馬旅微笑著說道：“岐王，可否有興趣，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舒緩一下心情？”

崔九有些不悅，拉著岐王就要回府，畢竟，慶典將至，千頭萬緒，哪有時間和心情行樂，況且，縱然馬旅救了岐王和自己，崔九也不屑於和他同樂。

然而岐王卻甩開了崔九的手，他此刻心灰意冷，才懶得管慶典之事，只說了句“你自去吧，我和馬先生去看看。”說罷，便甩開了崔九，與馬旅一道，徑自遠去。

岐王沒想到，深夜之中的長安城，居然還有這麽一個場所，在素雅簡淡、樸實無華的外表之下，充斥著天界一般無邊無際的歡樂與淫逸。

而身邊這位謹小慎微、克己奉公的馬旅，竟然還有那麽狂放縱情的另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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