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王府坐落於大明宮不遠處，這裏被百姓們俗稱為五王宅，是皇帝李隆基的五個兄弟們的宅邸匯聚之地。

在大明宮太液池內的山峰之上，眺望五王宅，五座府邸中的飲宴歌舞甚至進出人等，都是一覽無餘。

皇帝李隆基時常在處理玩國事之後，登上山巔，遠遠望著五王宅出神。

之所以如此安排，一來，是因為皇帝思念自己的兄弟，不願他們離自己太遠而來，當然也是讓這些親王們的一舉一動，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彼此都安心吧。

岐王宅邸華麗典雅，一派繁華景象，即便是夜晚，也是華燈遍布，流光溢彩。丫鬟婢仆來來往往，絡繹不絕。岐王自家的伎樂們則在排練王爺新譜的曲子，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眾人在花園中坐定，一位伎樂則在池塘對面，手執一簫，慢慢地奏來。那聲音穿過水面，似乎也帶了些許水氣，越發清越悠遠，空曠寧靜，頗有思古之幽情。

一杯酒下肚，杜甫開始說起他這幾日看到的古怪之事。

伏蓮，自稱是吐谷渾的後人，可是據杜甫所知，吐谷渾本就和中原人相差不多，而被滅國之後，流散於各地，更是徹底融入了漢人之中。那麽，伏蓮為何長了一副西域的面孔，漢話也說得結結巴巴呢？

伏蓮在教坊出現的時間點，恰好是阿斯漢拜見了皇帝之後，而教坊之中的胡人伎樂，都是經過了層層關卡，反覆篩選，才能登臺獻藝，為何伏蓮就能毫無征兆地橫空出世？

而伏蓮的出現，又是馬旅一手運作。尤其可疑的是，樂籍之中本無伏蓮，只是在馬旅接管了太常寺後，臨時增加的，他為何如此關照伏蓮？

而這個馬旅，身兼鴻臚寺和太常寺兩個差事，與胡人來往極為頻繁，雖然這是他的職責所在，可是馬旅卻時常秘密參加某些胡人神秘的聚會，甚至被發現多次去過聖覺寺。

眾人一聽，果然覺得此事確實有些怪異。而那個伏蓮，似乎也絕不像她表面看起來的那般清冷孤傲。

但是僅僅憑這些，就斷定伏蓮和馬旅都有問題，似乎還是證據不足。

岐王突然想起了懷中的那方錦帕，立刻掏了出來，仔細端詳，眾人都要嘲笑他，但是杜甫卻有一次指出了其中的問題。

馬旅把伏蓮獻給皇帝，擺明了就是想通過美人來邀寵，並且聖上看起來也很喜歡伏蓮，但是伏蓮卻在離開之時，把錦帕給了岐王，這不符合常理。

這麽做的客觀效果，便是讓皇帝猜忌岐王，引發君臣之間的矛盾。那麽，伏蓮此舉，到底是有意為之，還是無心之失呢？如果是有意的，那這個女人的用心就太險惡了。

而皇帝，卻一反常態，無論對阿斯汗，還是突厥王子，甚至對待伏蓮，都是無條件地信任。難道皇上變了嗎？眾人無法判斷。

眾人這麽一點點抽絲剝繭，越發覺得眼前是一個看不清的迷局。

夜已深，明月高懸，花香拂面，連池塘邊的燈火都顯得睡眼惺忪。眾人邊聊邊飲，不覺都已有了幾分酒意。

岐王看著手裏的錦帕，這才發現，這帕子也不知是什麽材料所制，細滑柔軟，觸之微涼，帕子上繪著一個反彈琵琶的伎樂飛天，衣帶當風，身姿裊娜。

岐王輕撫著那個飛天，輕似綃，滑似緞，給眾人傳閱，眾人皆搖頭，就連玉真公主也不認得這是什麽面料。

一陣冷風吹過，簫聲斷了。眾人微微有些詫異，王維最先反應過來，這一曲還未結束，怎麽會停下來呢？

停頓片刻之後，簫聲又起，眾人便不以為意了。

這簫聲似乎與方才略有不同，除了簫本有的空靈悠遠之外，多了幾分柔媚婉轉。原本連綿沈郁的音符似乎慢慢流動了起來，如同一股蜿蜒流淌的溪水，悄無聲息地匯入眾人的心田。

眾人為這簫聲吸引，如同溪流上的小舟，順著水流，緩緩前行。

花園之中，夜晚的霧氣漸起，遠處的伶人還在吹奏，眾人在霧中，如同沈入了仙境，如夢似幻。而每個人都微閉著眼睛，品著婉轉的簫聲，沈入更深的夢幻之中。

漸漸，音樂聲又從悠遠變得活潑，好似溪流進入了山石之間，攪得人心也跟著忽上忽下地跳動，眾人已經沒有誰會去在意為何簫聲如此清脆撩人，而只顧著隨著音樂聲，敞開了心扉。

簫聲變得越來越詭譎，時而幽怨悲苦，如泣如訴，時而狂放激越，大開大合，眾人的心也跟著怦怦直跳，幾乎完全被這音樂聲所控制。

樂聲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尖細，聲調高到了人力幾乎不能及的高處，似乎隨時會從雲端跌落。而眾人的心也幾乎提到了嗓子眼，緊緊吊著，好像站在了懸崖之上，稍一動彈，便會墜入萬丈深淵。

花園中的霧氣越來越濃，霧中隱隱有輕笑之聲，那聲音極致地柔媚撩人，更兼有綢帶繚繞盤旋，似有人在霧中隨著簫聲飛舞。

眾人只感覺神識似乎隨著簫聲在高處搖搖欲墜，可心口卻像壓了一塊千斤巨石，幾乎喘不過氣來。隨著簫聲越來越奇詭，霧氣越來越濃重，眾人只覺得身不由己，氣若游絲。

王維精通樂理和佛法，他最先意識到這簫聲中有些古怪，便在心裏一直不肯隨著樂聲而動，總想反其道而行之。

如今他也是渾身如同虛脫一般無力，胸悶惡心，但看到周圍的人個個都是面無人色，如同僵屍一般，便知如此下去，只怕眾人兇多吉少。

岐王愛好音律，府中到處都是樂器，王維身旁恰好就擺著一座古琴，王維知道，既然簫聲古怪，那就用琴聲來相抗，或許能破了這個死局。

王維強撐著一口氣，踉蹌著起身，艱難地坐到琴邊，雙手似乎有重擔一般，僵硬地擡不起來。但是看看周遭之人，王維明白，危急關頭，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放棄。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定住了心神，王維聽到簫聲在羽和變宮這兩個音符之間徘徊流轉，越來越尖細，手中的古琴一撥，趁著簫聲變調的間隙，彈出了宮音，古拙沈郁，如同以斧砍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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