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李隆基最善音律，喜歌舞，芳林苑的梨園之中也有眾多伶人，來自於天南海北，每日潛心鉆研舞樂，因此唐宮歌舞，天下聞名，只是來自於吐谷渾的伶人，倒是第一次聽說。

吐谷渾位於中原和西域及吐蕃交匯之處，衣冠和語言皆與中原相似，早在高宗時，便被吐蕃滅國，族人散布於各地，與唐人甚是友好。

聽李龜年如此一說，岐王等人都想看看這個吐谷渾的舞姬到底有何過人之處了，就連玉真公主也連聲攛掇著今晚便去。

李龜年一向把岐王引為知己，一看他很有興致，立刻迫不及待地帶著眾人前去開開眼界。

及至樂坊，此刻夕陽已下，華燈初上，正是熱鬧的時候，這家樂坊乃是太常寺所轄，恰好這太常寺卿亦是由鴻臚寺少卿馬旅兼任，他與西域之人想來熟稔，因此這樂坊便以胡人舞樂而著稱於世。

一進樂坊，已是人聲鼎沸，有一胡姬在臺上跳著胡旋舞，裙裾飛揚，如同疾風一般，引得眾人連連喝彩。

雖然這胡姬也是舞技精湛，但梨園之中如此水準的，大有人在，並不稀奇，觀者之中就有人不以為然，其中包括少年杜甫。

李龜年等人一看見杜甫，笑著問道：“你怎麽又來了，來看伏蓮嗎？昨日剛一見到她，你就如此戀戀不舍嗎？”

杜甫漲紅了臉，氣道：“不要胡說，我來是為了心中的一個疑惑，可不是因為別的緣故！”

眾人看著他急於分辯的樣子，忍不住都笑了起來。

李龜年看看周圍的情景，說道：“看來，今日我們來晚了，伏蓮已經跳完了，估計也不會再出來，可惜啊！”

原來，這伏蓮一晚只舞一次，過期不候，哪怕你出再多的銀子，也請不動她，就算有些王孫貴胄來了，也只是隔著紗簾見個一面而已，當真是驕矜至極。

岐王笑著說道：“本王也算見過不少樂舞俱佳的伶人了，倒是沒見過如此高傲之人，也不知是真的絕藝在身，還是故作神秘，嘩眾取寵呢？”

眾人聽到這話，一回頭，已經有伶人認出原來是岐王來了，立刻便有不少人圍了上來，和岐王打趣。因為岐王素來善音律，有雅量，因此頗受大家的歡迎。

玉真公主一聽岐王的話，便知他是故意這麽說，希望引起伏蓮的註意，讓她現身，因此便也跟著說道：“皇兄說的也有道理，長安城裏百花齊放，若真是有本事有信心的，定然不會甘心居於人下，所以嘛……”

玉真公主的話沒說完，又有太常寺的官員註意到了她，其中一人從雅間裏疾步走出，見了岐王和玉真公主，行了禮，說道：“太常寺卿馬旅參加岐王殿下，玉真公主殿下！”

聽聞玉真公主駕到，眾人更熱鬧了，紛紛扭頭看著這邊，爭睹公主的芳容，玉真大名，長安皆知，此刻一見，真是名不虛傳。

王維也配合著說道：“昭成皇後生辰慶典上高手如雲，也不知這位伏蓮與那些人相比，到底如何呢？”

在一片喧嘩聲中，舞臺後面的紗簾輕輕晃動，一個纖細的影子如同一縷煙霧，在紗簾後輕輕飛動，落在了一個圓形的臺子上。

眾人轟然喊叫起來，原來那是伏蓮的身影。

透過如夢似幻的薄紗，隱約可見簾後的人一腳踮起，以足尖點在圓臺上，另一只腳繞成一個圓形，彎到了身後，一手執琵琶，一手捏住一朵蘭花，姿態雖然奇險，但身形紋絲不動。

滿場喝彩之聲不絕於耳，岐王和玉真公主等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了笑意，他們知道，這個激將法成功了。

太常寺卿兼鴻臚寺少卿馬旅一臉諂媚和得意，這是他精心搜羅來的鎮店之寶，就是想要把這個女人作為敲門磚，敲開大明宮的大門。

不過只是霧裏看花怎麽過癮呢？在岐王等人的期待眼神中，紗簾緩緩拉開，他們終於見到了這個神秘舞姬的真容，不由得在心中讚嘆道：真美！

這姑娘碧眼深目，嬌艷如花，雖然肌膚微豐，卻玲瓏剔透，周身不著尋常衣裙，僅以一件青紗盤在身上，酥胸半露，甚是奇特。

李龜年笑道：“如何，這位姑娘可還比得上芳林苑裏的梨園子弟？”

岐王點點頭，高聲問道：“姑娘可是伏蓮？初次相見，實在三生有幸！”

岐王的低姿態沒有換來伏蓮的善意，她淡淡看了岐王一眼，只是略微點了點頭，並不回答。李龜年和崔九等人頗為不快，這個女子怎麽如此不懂禮數。

玉真公主怒道：“此人太無禮，既然這樣，那就算了！”說罷，轉身就要拉著王維一起走。馬旅一看公主要走，有點急了。

杜甫趕緊勸阻玉真公主，說道：“我昨夜聽過伏蓮說話，她似乎不擅中原之語，所以很少開口。”

馬旅一個勁地朝伏蓮使眼色，伏蓮無奈，只能施了一禮，說道：“在下伏蓮，見過各位。”果然語調僵硬遲滯，發音很是古怪，倒顯得頗為滑稽，看來是來長安不久的緣故。

杜甫不動聲色地看著岐王，在他心裏，對這個伏蓮充滿了懷疑，但是他暫時還不願說出，只看岐王等人有何反應。

岐王聽到伏蓮說話，便笑道：“錯怪你了，既然你不擅言語，那就用舞蹈來呈現給皇上吧。只是不知你這舞有何精妙之處？”

伏蓮這下真的不悅了，她用生硬的漢話說道：“相信就相信，不相信就算了，閣下看不起人，那就請回吧！”

李龜年不待岐王等人發怒，便笑著說道：“哈哈，不必生氣，既然伏蓮這麽有信心，那就請她進宮，讓陛下品評吧！”

眾人素知皇帝一向對那些恃才傲物之人很是寬容，想來這位伏蓮，當真有些技藝，便決定次日晚上，請伏蓮為皇上獻藝。

當夜，明月在天，太液池邊燈影綽綽，背靠著湖面的觀景臺上搭起了一個小小的竹亭，四周懸著白綃，裏面放置著一面鼓。夜色中，白綃隨著夜風輕輕飄動。

皇帝帶著武惠妃、突厥王子以及眾人，環坐於觀景臺旁，等待著伏蓮的獻藝。

李隆基聽到岐王的奏報，就很有興致。以往，不要說進宮演出了，就算有伶人的技藝能夠獲得王孫公子的青睞，就已經可以炫耀一番了，而這個伏蓮居然如此清高孤傲，這等以退為進、欲拒還迎的手段，成功地引起了天子的主意。

所以，包括皇帝在內的眾人，對今晚的這場演出，無比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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