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內，秦王看到了這封密奏。

看完之後，秦王沒有什麽表情，安靜地把奏折捧著，遞還給皇上。皇上觀察著秦王的一舉一動，既沒有看到讓自己滿意的謙卑和惶恐，也沒有看到讓自己厭惡的驚喜和希冀。

也許這就是秦王吧，什麽時候，都能這麽鎮定，盡管他內心裏可能已經山呼海嘯了。皇上如此想著，這個兒子確實有帝王之風。

但是秦王卻說出了另一番讓皇上差點氣瘋了的話：“父皇，兒臣也有要事啟奏。齊王穢亂宮闈，與宮中多位女子有染。”

這句話如同一個炸雷，把皇上炸得天旋地轉。他哆嗦著手，顫抖著說道：“你說，你說！”

於是，秦王把齊王與宮中嬪妃通奸之事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時間，地點，事無巨細，而後便是太子與齊王如何設計要殺死秦王之謀。皇上氣得臉色紅一陣白一陣，最後變得鐵青。

最後，秦王說道：“兒臣絲毫沒有對不起皇兄和皇弟，現在他們卻打算殺死兒臣，這簡直就像要替那些反賊們報仇。如今我快要含冤而死，永遠地離開父皇，不能不把這一切都向父皇說清楚。”

皇上被氣得心口痛，他覺得秦王的話，雖然不能全信，但想來也基本屬實了，可是自己這個做父親的，還能怎麽樣呢？眼下，只好先撫慰一下秦王，再把太子和齊王這兩個不肖子叫來，三方對質了。

皇上嘆了口氣，說道：“明天朕就審問此事，你應該及早前來參見朕，今天晚了，你先回去吧。明日早朝，你也要參加。”

退出甘露殿的秦王心裏早已謀劃好了一切。太極宮中到處都有他的眼線，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的眼睛，他知道皇帝心中的底線在哪裏：那就是仁孝二字。

齊王的所作所為已經越過了皇帝的底線，所以秦王才會祭出這一殺手鐧。這麽做，或許不那麽光明正大，但政治鬥爭，本就是陽光下的密室游戲，如果一切都清新潔白，那簡直是宋襄公之仁，滑稽可笑了。

二人在書房內的談話，尹德妃在外聽得一清二楚，她心裏緊張得幾乎要站不住了。

決一死戰的時候就要到了，如果秦王真的成了天子，自己的好日子就結束了。尹德妃一向把寶押在太子身上，她絕不能允許太子失手，因此，漏夜時分，尹德妃便派出了心腹將方才的一幕通知了太子。

太子和齊王正在密謀怎麽誅殺秦王，突然收到了尹德妃的消息，嚇了一跳，沒想到局勢的發展如此之快，他們感覺自己還沒完全準備好呢。

太子說道：“我們應當管好東宮和齊王府中的士兵，托稱有病不去上朝，以便觀察形勢。”

齊王卻不讚成躲著：“宮中的軍隊防備已很嚴密了，我與太子應當先入朝參見，逼父皇在朝堂之上徹底解除秦王的一切權力，待到散朝之時，趁著他出宮，暗中埋伏下禁衛軍，直接將他殺了，這樣，才能徹底斷了父皇的其他念頭。”

魏征也極力要求太子先下手為強，除去秦王。太子想了想，咬咬牙，同意了齊王的建議。

這一夜的太極宮，忙極了。

太子和齊王一夜未眠，他們發出一道道密令，安排明日的那一場大戲。

首先是命令新的禁軍首領常何，在下朝的時候，攔截住各大城門，一旦秦王及其黨羽到了甕城之中，立刻放箭殺之。

而後是朝中的皇親國戚，要求他們一旦明日事情有變，一定要站在太子一邊，堅決討伐秦王，揭發他擁兵自重，意圖謀反。

太子還聯絡了以尹德妃為首的後宮妃嬪，這些人大多倒向了自己。明日殺死秦王後，須得有人在皇上耳邊為太子說情，尹德妃責任重大。

安排完這一切，太子和齊王覺得此事萬無一失，大唐的皇位近在咫尺，他們激動得恨不能提前慶祝了。

秦王的宏義宮中，也是燈火通明。

秦王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就等著這一刻了。秦王妃、楊貴人等人，早早安排孩子們睡下，他們自己都睡不著，便來陪伴秦王，度過這難熬的一夜。

秦王經歷過無數次征戰，比這更艱苦的日子都沒能讓他如此心緒不寧。因為明早，他的敵人是他的哥哥弟弟，甚至還有父親。無論成功和失敗，他都要承擔起那個殺害手足的罪名。

但是秦王沒有後悔，他知道，這條路只能這麽走下去。別人的議論，就讓他們議論去吧，成大事者，不能拘泥於常理。

他看著秦王妃、楊貴人等妻妾，這些美麗的女人，跟隨著自己，用溫柔來撫慰自己身上的戰火硝煙，給了自己溫暖的家，可愛的孩子，可是自己好像從來沒有對他們說一個謝字。

他心中暗暗對自己說：我不能輸，我必須贏！

楊貴人則是習慣了這種末日來臨前的平靜。

當自己的國家滅亡之際，她在長安城大興宮，也就是如今的太極宮裏，也是這麽枯坐到天明，在恐懼中迎來了李世民的叛軍，見到了這個日後成為自己夫君的男人。

今天，自己又要和這個男人一起面對另一個天崩地裂的日子。

她不害怕，從容地接受命運的安排，是她身為亡國公主最有心得的事情。只要能和這個強悍的男人在一起，她就覺得很安全。只是，她很想念自己的恪兒。

這一夜的秦王府裏聚集了一大群人，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秦瓊等等，他們全副武裝，都在為明日一早的決戰而留在這裏。

秦王送來了好酒，眾人立即在月下痛飲起來。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他們這一生，都經歷了太多的變亂離散，過夠了刀口上舔血的日子，為了自己的前程，也為了大唐的安危，明天，要再一次浴血奮戰了。今夜，就喝個痛快吧。

侯君集和雁娘也沒有回到自己的府邸，他們靠在欄桿上，想著心事。一彎新月，清風習習，雁娘看著月亮出神，許久都沒有出聲。

侯君集突然說道：“如果明天起事，我死了，你就離開長安，好好過吧。不要再想一些多餘的事情了。”

雁娘回頭看了他一眼，說道：“如果你死了，我就殺了太子，為你報仇，然後再自殺。”

侯君集吃了一驚，趕忙說：“別亂說，你要好好活下去，不管有沒有我。”

雁娘嘆了口氣，安慰道：“你放心，明天一定會成功的，我倒是擔心，事成之後，又會怎樣呢？我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可也害怕那一天真的來了，我會不知道該去哪，該怎麽辦。”

“事成之後，我要娶你為妻，你願在長安，那我們就留下來，你要是不願意，那我們就歸隱山林。”侯君集說道。

“你可是前途無量，如果為了我，放棄眼前的一切，去山裏過山農的日子，真的願意？”雁娘試探道。

“這有什麽不願意的，我本來就是一無所有的孤兒，現在，能有一個我愛的人也愛我，陪著我，我已經很知足了。我很感謝上天，能讓我體驗到今天的一切，有大唐，有秦王，還有你。”

侯君集的話讓雁娘很是感動，也很矛盾，背對著侯君集，她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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