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雖然尚帶些病容，但朝服加身，依舊有著一種迫人的威勢。他的聲音不高，卻只需一句，就足以讓朝堂眾人吃了一顆定心丸，安靜下來。

皇帝坐在龍椅上，俯視著群臣，卻似乎什麽也沒看見。耳邊是秦王的慷慨陳詞，他已經無心去聽秦王到底在說什麽了，因為滿朝文武都在用熱切和希冀的眼神看著秦王，遷都之議的結果如何，可想而知。

而那些安享尊榮的皇親國戚們也是墻頭草，一看秦王勢大，立刻明哲保身，不論太子怎麽使眼色，皆三緘其口。

眼前這一切所代表的天下大勢，一目了然。皇帝苦心經營的權力天平，終究在自欺欺人中，無法挽回地倒向了秦王一邊。

站在皇帝座下的太子更是血色上湧，滿臉漲紅。秦王與朝臣簡直是在啪啪地打自己的臉，更令人憤怒的是，他這個太子居然還不能多說些什麽，因為每說一句，都是在自取其辱。

齊王李元吉默默地看著這一切，他的目光與太子相遇，大哥眼裏的無奈和屈辱都落在了李元吉的心裏。齊王有些同情，更有憂心。

在退朝的路上，李元吉遇到了太子，二人並肩而行。李元吉小聲問道：“太子殿下，今日朝堂之上，秦王可是出盡了風頭啊。”

太子頓時激動了起來，但隨即又強自淡定，說道：“正常！總要讓人說話的嘛。”

李元吉一聽這話，無比地失望。他第一次沒有給太子面子，拂袖而去，直奔龍城精舍。

槊客已經在那裏等待著他了。

春寒料峭，一壺暖酒，卻溫暖不了李元吉的心。槊客靜默片刻，試探著問道：“殿下，什麽時候需要我動手？”

李元吉心裏很亂，隔了許久才說道：“恨不得現在！可是，大哥實在太讓我失望了。”

槊客低聲說道：“秦王霸道，太子懦弱，殿下何不取而代之？”

李元吉心裏一驚，狐疑地看著槊客。九五至尊，人世間至高無上的權力和地位，天下間哪個男人，或者說哪個人不想獲得？李元吉也不例外。

但是對大哥的感恩，讓李元吉收斂了鋒芒，安心輔佐於他。然而，太子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讓、猶豫，已經把李元吉的耐心耗盡，內心裏對權力的渴望也慢慢生長。

事實上，李元吉從心裏覺得，自己各方面都不輸於兩位哥哥，只是時運不濟，屢屢受挫，再加上父皇偏袒，所以才沒有被立儲。

如果太子真的很能幹，李元吉也就罷了，偏偏太子一直都是這麽讓人放心不下。既然如此，為何自己不能取而代之？長久以來埋在心裏的野心，直到此刻，被槊客挑破。

其實李元吉一直都是兩手準備。龍城精舍雖然掛在太子名下，但一應事務，皆是李元吉親自過問，太子其實根本插不進手。既然朝堂之上自己勢單力孤，那就從江湖之中收攬門客，出奇制勝，這便是李元吉的籌謀。

槊客看明白了這一切，終於主動邀戰了：“驚蟄時分，宮中會在昆明池附件祭祀白虎，我可以趁機刺殺秦王，事成，則少了一個最大的對手，殿下到時可以選擇繼續效忠太子，所有人都會認為是太子指使，陛下寬仁，最念骨肉之情，必然大怒，那時殿下便可取太子而代之。”

“若是事敗，在下便當場自盡，嫁禍於太子。這樣逼迫太子與秦王決一死戰，無論他們誰贏誰輸，殿下都可坐山觀虎鬥，根據局勢做出選擇。”

借刀殺人，一箭雙雕，李元吉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是啊，這個計謀進可攻，退可守，無論如何，自己是絕不會吃虧的，唯一可能的，就是犧牲了槊客，不過他門下奇人異士眾多，多一個少一個，又有什麽關系呢？

李元吉看了一眼槊客，從懷中掏出了一枚小小的玉佩，遞給了槊客。這是乳母所贈的遺物。

當年，李元吉被父母拋棄，乳母陳氏救下了他，並撫養長大。曾有相士說他命犯煞星，將來必有一番大禍，須得遁入空門，才能保一生平安。

乳母陳氏將李元吉掛名在寺廟之中，並且為他求了一枚護身符，也就是這個小小玉佩，果然保他平安長大。

只可惜李元吉性情暴躁，野心暗藏，常令侍奴、姬妾數百人一起身披鎧甲，練習打仗，互相刺擊，死傷眾多，甚至自己也被刺傷。陳氏善意勸阻，李元吉一怒之下竟命壯士把她折磨致死。

事後李元吉雖然後悔，但並無收斂，這枚玉佩也就只剩個念想了。現在，李元吉把玉佩賜給槊客，意在以情拉攏，讓他安心地為自己去死。

果然，槊客深知此物的來歷，感激涕零，再三深拜，士為知己者死，他發誓，就算舍上自己的性命，也要為齊王謀得一個機會。

春意漸濃，驚蟄之日。傳說這一天是白虎出來覓食，若是冒犯於它，這一年定然會遭遇小人暗算，所以無論民間，還是宮中，都會安排祭祀活動。

宮中的祭祀是由太子安排。按照慣例，在宮苑的山上祭拜之後，眾人會三五成群各自踏青賞景，或在山上，或在昆明池中。

雖然長安城中和太極宮中的局勢日漸緊張，秦王與皇帝及太子的關系也每況愈下，但春景宜人，生機萌動，暫且也可把那些煩心之事拋於腦後。

秦王已經康覆，今日帶著秦王妃、楊貴人及侯君集和雁娘等人駕著畫舫，在昆明池上隨波蕩漾。滿湖碧綠，映著遠方如煙一般的垂柳，吹著略帶些潮氣的早春微風，眾人皆是心曠神怡。

不遠處是太子和齊王的龍船，愈加奢華宏大，宛如水上宮殿一般。

侯君集有點沒見過世面，大喊著：“太子的船這麽大啊，簡直是把東宮大殿給搬到了水上，他可真是大手筆啊，咱們一比，可就寒酸多了。”

秦王和王妃笑著搖了搖頭，侯君集真是年輕，不知深淺，這有什麽好比的，還大聲喊出來。

楊貴人看著那個龍船，有點出神。倒是雁娘滿臉不服氣的樣子，說道：“哼，這有什麽，前朝煬帝下江南的龍船，可是比這個大幾倍都不止呢，太子的船，是個贗品，與正品相比，簡直不值得一提，他有什麽可得意的。”

楊貴人責備地看了雁娘一眼，侯君集也有些詫異，雁娘自知失言，連忙岔開了話題。

微風漸漸變得急促，天空中濃雲堆聚，遮蔽了陽光，天色漸暗。昆明池上的鱗鱗微波，也借著風勢，湧成了急浪。

驚蟄日，原本天氣就變化無常，眾人不以為意，反而湊到船舷看著風起雲湧的天空，大聲說笑著。

突然，天空中一道白光閃過，劃破了陰暗的雲層，緊接著滾過一聲炸雷，將眾人震得驚慌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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