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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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一個出人意料的問題讓房間裏就那樣安靜了幾秒鐘。

遲懿跟梁景放交換了一下眼神, 他眼裏平淡如水, 甚至還有一絲笑意,遲懿自作主張把這理解為了聽到了某種離譜的話之後的笑容。

於是朝父親笑了笑,說:“我們已經分――”

聲音卻戛然而止,遲懿心臟跳漏了半拍。因為她感覺, 自己的手被人猝不及防地撈了起來。

她猛然低頭,就看見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他的手掌寬大且骨節分明, 手上雖沒用力,但青筋依舊凸顯。與她白皙細膩的皮膚相比, 多了點男人的性感。

梁景放一臉雲淡風輕, 對叔叔解釋道:“還沒有,不過應該快了。這不, 遲懿還沒答應呢。”

叔叔欣慰地點點頭, 然後看著遲懿, 說:“小懿,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景放這孩子我是信得過的, 你說你們倆在一起這麽多年了, 也該安定下來了。”

遲懿沒想到被梁景放占了便宜, 還將了她一軍,惡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不過在父親面前, 還是乖巧地說道:“我知道了,爸。”

“這就對了。”

遲懿感覺自己的手被他牽得有些緊,忍不住掙了掙,梁景放這才不動聲色地放開了她。

她的手心還是起了一層薄汗。

兩個人陪著父親說了會兒話, 半晌,他感覺有些累了,精神比起剛剛來更不濟。

遲懿不想打擾他休息,便跟梁景放準備出門。

走之前梁景放說:“叔叔,您好好休息,以後我們再來看您。”

“好好好,”叔叔點點頭,“以後一定常來啊。”

出了病房,遲懿和梁景放兩個人慢慢往外走。

她想了想,還是說:“剛剛我爸說的,你別放心上,他就是記憶不太好,很多時候會忘事、認不出人來。”

梁景放笑了笑:“我怎麽會放心上呢?”

他巴不得這樣呢。

果不其然,遲懿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忍不住吐槽:“你這人,永遠都是乘人之危。”

“我沒有啊,”梁景放可理直氣壯了,解釋道,“叔叔精神狀態不太好,我這麽做也是為了不刺激他,讓他情緒穩定些。”

他這話倒是不假,王醫生剛剛才囑咐了她,叫她註意別讓父親的情緒波動太大。他這麽說遲懿也無法反駁,確實是為了父親好。

“而且,”他的聲音小下去,“反正都是遲早的事……”

“你說什麽?”遲懿沒聽清。

“沒什麽。”

“不說算了。”遲懿扭頭就走。

梁景放跟上去,這會兒換上了很正經的語氣,小心翼翼地試探:“叔叔他……病得嚴重嗎?”

遲懿擡眼看了他一下,然後別過頭,目光直視前方。

梁景放還以為她不會說。

就聽旁邊的人情緒不明地笑了一下,開口道:“挺嚴重的,好幾年了,是……”

她停頓了一下,鼓足勇氣繼續說:“是精神分裂。”

饒是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梁景放還是有些驚訝。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遲懿淡淡道:“大四那年。”

大四那年?大四的時候,他們還在一起過幾個月,後來才分手。肯定不會是他們在一起時候的事,那就是他們分開之後?

想到那時候她也不過二十歲出頭,卻要面對這些,他語氣裏帶著十分的歉意:“抱歉,那時候……我並不知道。”

遲懿搖搖頭:“又不是你的事。”

這件事說來話長。

她其實很早就感覺父親有點不對勁,明明以前還是一個很健談的人,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就有些變了,變得不近人情不通人意,也不與別人交流,整日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也不知道在做些什麽。

她那時候以為父親遇到了什麽不願外說的打擊,過段時間想通了就好了。

後來,他開始變得更加沈默寡言,哪怕偶爾跟家裏人說話,也有些沒有條理、神志不清。

遲懿終於意識到不對,肯定生病了,不是自己就能調節好的。母女兩人要帶他去醫院,他卻厲聲拒絕。

兩人實在拗不過他,只能放棄。

本以為沒什麽大事,直到某一天,遲懿晚上起夜,卻見廚房的燈亮著。

她以為是小偷,心跳如打鼓,小心翼翼移步過去,就見廚房冷白色的燈光下,父親一人站在流理臺前。

她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就見父親轉過身來,手裏,拿著一把大菜刀。

遲懿嚇傻了,落荒而逃,跑進母親的房間,關上門還不夠,又反鎖上。她整個人失了力氣,癱在門邊,感覺自己心臟差點要跳出來。

那個場景成了她很長一段時間的噩夢。

盡管後來醫生說那可能是精神分裂病人自殘的行為,不一定是傷害他人,但母親還是毅然跟他離了婚。她的母親,素來是個很有思想的獨立女子,輕易就擺脫了關系。可她不一樣,再怎麽樣,她是他們的孩子,他還是她的父親。

況且,這麽多年的感情,豈是說放就能放的。

那時候剛分手,又遇到這樣的事,生活的殘忍真相一點點展露在她面前,她幾乎是一個人扛起生活的重擔。

曾經也在心裏怨過梁景放,覺得他若是不去北京,若是不那麽不顧一切地追逐事業,他們也就不會分手,她的日子,也許還會輕松些。

不過這麽多年過去,也還是想通了。生活再難,她不也是挺過來了嗎?生活讓她一身泥濘,卻也賦予了她跨越式的成長。

梁景放的聲音把她從回憶裏拉出來。

“那,這麽久了,還是沒有治愈嗎?”他問。

遲懿搖搖頭,“最開始的治療還有效的,醫生都說效果不錯,卻沒料到病情反反覆覆,倒越來越嚴重。也去過很多醫院,都沒辦法徹底康覆。我也沒辦法時刻照顧他,就讓他一直住在醫院裏。”

梁景放點點頭,似乎在想什麽,沒說話。

遲懿看著他,突然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怎麽了?”他問。

“所以說,這個世界上那麽多合適的人。我這樣的條件,根本不值得你費這麽多心思。趁早放棄吧。”

她今天突然答應他一起來醫院,也是有自己的考量的,無非就是想讓他了解自己家裏的情況,想讓他知難而退罷了。

成年人感情,不再像學生時代那麽純粹,一段婚姻不僅關乎自身,更要牽扯兩個家庭。

父親對她而言,是親情,是責任,談不上負擔二字。

但於別人卻並非如此。

生活中,網絡上,她見過太多的例子,一段感情因為一方家裏的問題而斷裂的,一方因為對另一方家庭不滿意而退婚的。

這麽多年一個人打拼闖蕩,她早已不對感情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抱有什麽不切實際的幻想。愛情,不是生活的全部,更不可能成為支撐生活的全部。

沒想到梁景放突然笑了一下,他輕輕搖了搖頭,走到她面前,然後跟她對視,眼裏閃過一絲她看不明白的情緒。

“看來你還是不夠了解我啊。”他說。

遲懿擡眼看他。

他皺了皺眉,眼裏多了幾分狠戾,像是在責怪她竟然會覺得他是這種審時度勢及時抽身之人。

“我認定了的事,從來就沒有知難而退一說。”不然,在爾虞我詐娛樂圈裏,他也不可能站到如此高度。

“事業如此,愛情也是如此。”他繼續補充。

遲懿竟有片刻的失神。這麽多年過去了,他果然一點沒變,還是當初認識時的那種性格。是她小人之心了。

只不過,她此時是相信他說的話的。卻無法預知,如果他們重新在一起,未來,當這種對家人臨時的探望會變成鬧鐘一樣的東西定時且長久地出現在生活當中時,他是否會後悔曾經的選擇。

她記得上中學時,在青春疼痛文學中看到過這樣的話:誓言之所以美好,就在於它的說出來的那一刻,一定是真心的。至於這誓言後來是否會變,那已經是後來的事了。

梁景放在此刻依然選擇了堅持,她心裏已經很開心了。

只是,她不想再重蹈覆轍,只能選擇做一只討人厭的縮頭烏龜。

“我們走吧。”遲懿說。

“等等,”梁景放叫住她,“我剛剛在想,你說換了好幾家醫院效果都不怎麽好。我手裏倒是有一些人脈,應該有人認識一些頂尖醫生。”

遲懿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忙聯系一下。”

遲懿本能地想要拒絕他的好意。

但事關親人,他認識的人的確要比她多一些。

於是遲懿思忖片刻,還是道:“我不介意,如果你方便的話,可以幫我問問嗎?”

“當然。”

“那,那麻煩你了。”

“不客――”

遲懿態度極其誠懇:“我會好好感謝你的。”

聽了這話,梁景放突然笑了,上前一步,“好好感謝我?”

“對啊。”遲懿小聲說,不知道自己這話又戳到了他那根神經。

他回味了一下她的話,然後不自覺勾起了唇角,連眉梢都染了些許笑意,“好,到時候你可要記得,好好感謝我。”

他著重強調了“好好”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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