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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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鷺山下,玉蘭花開。

時值四月清明時節。換做旁處,玉蘭早已過了花期,但白鷺山頂終年積雪,雪水消融,一路徑自而下,匯入溪泉,灌入根莖,故而白鷺山的玉蘭要比旁處的花期晚些,花開時長較之別處也會長些。

但白鷺山的玉蘭最為矚目的卻是,白鷺山的玉蘭皆為白玉蘭,花開時節嬌若初雪,盈澤似玉,一目望過去,宛自直上青天的白鷺,白鷺山由此得名。

寧瑯便是在玉蘭花開的時節,一路抱著一嬰兒回來,在山腳下搭了間茅屋,圈了個院子。收拾妥當從房裏出來,正值玉蘭花盛斜陽向晚,以白鷺山為姓,取玉蘭束束晚風微之意,將那嬰兒起名作白束。

這一住便是五年。

又值寒食,寧瑯執一素面環傘,迎著沾衣欲濕的春雨,踩著碎石小路下去。路邊春草初萌,近看尚不得見,遠遠望去卻已窺見淺淡的綠意。

一條路似那些文人筆下的淺絳山水,不幾時路盡頭便躥出一個白衣垂髫的小童,小胳膊小腿,跑的卻歡快,手裏執一枝粉桃,半開半閉,想是含著晨露待開之時被人整枝折下。

見人過來寧瑯也便停了步子,待那孩童跑至近處,寧瑯半蹲下一臂將那孩童撈起,抱至胸前。

“師父。”小白束嘴角含著笑,奶聲奶氣喚道。

“跑的這麽快作甚?春日裏也能跑出一身汗來。”寧瑯一手執傘,一手抱著小白束,話裏埋怨,面上卻不動聲色。

“我是剛剛瞧見了師父才跑的,”白束嘟起小嘴,轉而將手裏桃花往寧瑯眼前一遞:“喏師父,今年的第一枝桃,我給你采回來了。”

“你先幫我收著吧,”寧瑯自是無手再去接,只是窺了一眼,那張泛著紅粉肉嘟嘟的笑臉,竟讓寧瑯一時看失了桃花在何處。定了定神,眼角帶出一絲柔意:“又去桃花鎮了?可叫桃園子裏張二麻子逮著你。”

“差一點就逮著了,三娘幫我攔下了,”小白束聲音脆生生的,伴著雨敲傘面煞是好聽。

郝三娘在入桃花鎮的必經之路上有個茶棚,賺個過路人的茶水錢,雖已是半老徐娘,但當年風韻猶可見一斑,平日裏對他們師徒二人很是關照,尤其小白束,每次見了都要拉著逗弄半天。

“三娘這次沒留下你?”寧瑯問。

“要留的,是我沒依,我想師父的酒釀團子了,”小白束肉嘟嘟一雙手環在寧瑯脖子上,今日是他的生辰,他生於寒食,每年生辰不得開火,寧瑯便提前給他做好酒釀團子。

寧瑯廚藝不精,唯獨這一道菜白束著實喜歡。

“但是三娘叫我午後再過去,要給我喝糖水。”白束接著道。

“她便慣著你罷。”寧瑯步子穩健,一路向著白鷺山下的茅屋走去。

初春雨寒,寧瑯那一柄油紙傘上自己繪了水墨青花,雨敲在傘面上,似指尖撥弄的一支破陣曲。白束看著師父執傘的那手,纖長白細,遙想師父在窗前古琴上彈奏時的綽綽風姿,在素環傘面上的潑墨點彩,看似狀若無骨,實則有萬鈞之力。再瞅著自己肉嘟嘟的小手,心底好生羨慕。

到了屋內,寧瑯把傘抖了抖收於門後,找來一只素胚白瓷瓶,灌了點清泉水,將白束手裏那一枝桃花接過去,立於窗臺古琴旁。

原本淡雅的房內因一枝桃點綴,點點紅意漫著窗紗爬進來,恍若也暈染了焦木古琴,黛色青磚,一直爬上麻紗床幔,給尚還陰冷的房內帶來了縷縷暖意。

白束跪坐在古琴旁,這枝桃剛開了三成,待全部開完還能有好些時日,這樣師父每日撫琴之時就都能看見窗外春光了。

其實窗外就是大片玉蘭,但白束總覺得這些玉蘭太過素雅,不適合開在春天花紅柳綠的時節裏,尚且不如冬天裏枝頭新雪有看頭。如若可以,其實白束更願師父把茅屋搭在桃花鎮前頭的桃園子裏,春日裏賞花,夏日還能吃桃。奈何師父喜靜不喜動,要不是寒疾在身,白束一點也不懷疑師父能把茅屋建在白鷺山山頂上。

寧瑯適時端著一碗酒釀團子從裏間出來放在飯桌上,拿筷子在碗邊敲了敲:“小束,過來吃。”

白束立即展開一張笑臉奔了過去。

寧瑯削的竹筷白束兩只小肉手握不過來,寧瑯只得又給他做了一個湯匙,一匙一個團子剛剛好。

“師父還是不吃?”白束先舀了一個團子遞到寧瑯嘴邊。

“你吃罷。”寧瑯搖了搖頭。

白束轉瞬將團子遞回到自己嘴裏,味濃甜潤,有酒香卻不醉人,白束肉嘟嘟的小臉上笑出兩個梨渦來。

一碗團子很快吃了大半,白束舉著勺子有些猶豫不決,團子就一碗,去年他還吃不下,今年卻已經不夠吃了。是逞一時之快一口氣吃完,還是留一些晚上再吃?

“都吃了吧,”寧瑯看著那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心中不由愉悅了幾分,“你午後不是還要去三娘那喝糖水嗎?三娘定還給你留著吃食。”

白束一想也是,當即解了心頭大惑似的笑起來,一口氣把團子吃了個幹凈,碗底都舔的鋥光瓦亮。

吃完了摸著滾圓的小肚子仰躺在草席上,看師父拿碗去外面就著山上引下來的溪水刷了,再回到裏間把碗放好,方才坐到窗前古琴旁,指尖一掃,便一陣瑯瑯之音。

“師父,”白束爬過去枕在寧瑯的腿上,仰面望著寧瑯:“你不吃飯不餓嗎?”

寧瑯並未作答,只撥弄了兩個泠泠弦色。

白束已是知曉了答案,便接著問:“旁人寒食不開火不食竈是為愐念先人,師父也是嗎?”

“不是。”寧瑯這次倒是老實回答:“我沒有先人,此時也無人要緬懷。”

“那師父是為何?”

“為了你。”寧瑯一只手在白束柔軟的頭發裏揉了揉,眼睛卻未做停留,伴著窗外細雨撥弄了幾下琴弦,一曲長相思自茅屋裏飄然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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