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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不壽

作者:茶葉不想沈

文案:

如果你愛一個人,你會為她做什麽?

什麽都可以做。

有沒有一種情況,你愛她,卻什麽也不能做?

大多數的情況都是這樣。

那你怎麽辦?

就算我什麽也不能做,我還是可以為她等待。

你會一直一直等下去嗎?

不會,人會死的,人心也會死的。

那豈非很辛苦?

所以說,千萬別愛上一個人。

故事的開頭總是這樣,適逢其會,猝不及防。故事的結局總是這樣,花開兩朵,天各一方。

兩個女人相愛其實要面對的很多,那是一堵堵有形或無形的墻,跨過去很難。

內容標簽:

搜索關鍵字:主角:馮素貞/馮紹民、天香 ┃ 配角:張紹民、李兆廷、素素、東方景 ┃ 其它:女人的情愛以糾結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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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素

在流轉的光陰中,星圖不斷變幻 ,海水中矗起高山,草木幾百代榮枯,然後,終於歸於平靜。

她已經二十二歲了,過了妙齡年華,成過一次親,如今孤身一人。

四年前的事,好像真的已經隨時間流走,記得的人都已經習慣了。

她從前還是個天真的小姑娘,仗著出身高貴,身邊人縱容慣了,所以飛揚跋扈裹著天真爛漫,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

她愛過紅塵俠客,所以最喜一根甘蔗走天下;她追逐過自由散漫,所以隨性而為,從不按常理出牌;她心無城府,所以總是太容易愛上一個人。

一劍飄紅縱然天地間,她二人再未相見;張紹民留守朝堂,她們是君臣有別;馮紹民……其實這世間原本就沒有過這樣一個人。

這些年,心中從未有過怨恨,最多也只是孤寂絕望。

一生還這樣漫長,卻總是一眼就仿佛能望到盡頭。

二十二歲那晚,她坐在房內,燭光明亮,手中的舊衣褶皺被一點點撫平。

銅鏡中的那張臉熟悉又陌生,她仔細去看,漸漸看見故時那個自己,一身男裝,眉目生動,眸中流動著光影……回過神來,卻只是平靜無波。

夜風透過窗漫入屋內,窗外月明星稀,正是外出好光景。

那夜,皇城之內還是飛出了長公主。

三月風過無痕,丞相張紹民自下朝後便將自己關在書房內。

“這四年來,她從未離開過,我以為她不會走了。”

四年前她追到城外小樹林,嬉鬧間留下了他。

連他自己也以為她心中愛著自己。

可是他後來終於知道,原來人是可以裝□□一個人的,正如可以裝作不愛一個人是一樣的道理。

天香,我只是不知道還能不能等你回來。

熱鬧的街市,人來人往,嘈雜鼎沸,她行走在其間,不過是天地間最普通的一人,一轉眼便會被人潮淹沒。

已經四年未曾出來走動,對外面的世界已經覺得陌生,這樣的陌生讓人緊張畏懼,但心中會有起伏,來不及寂寞。

“公子,你買花嗎?”小女孩停在她跟前,仰著頭,目光清澈,裏頭的哀求和期盼很濃烈,籃子裏的花朵上還留有露珠,鮮艷美麗。

依稀記起有過那樣一次,有人執起花朵,笑顏瀟灑,“公主,紹民以花賠罪了。”

那次是因為何事爭吵惹自己不快的她已然忘記,只記得那人指尖微涼,眉目清雅。

眼前賣花小姑娘垂下頭失落的繞開她正欲離去,她目送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潮中,忍不住黯然,皇兄的天下也罷,父皇的天下也罷,總還是會有可憐人。

她卻已經變得連一枝花也懶得買了。

天下寬廣,江湖縹緲,卻發現,腳下沒有去處。

散漫行走,尋了家客棧隨意吃了些東西,夜晚又出門去玩耍。

她想讓自己開心,想生活更有趣,想不那樣寂寞,所以更努力去做。

燈火闌珊,河岸景致靜美,她立在綠柳之下,婉然是俊逸出塵的卓然公子。

褪去了從前的那些,她不像聞臭大俠,卻更像別個人了。

放眼望去,湖中船上緋色鮮明,有琴聲悠揚婉轉。

那樣的天籟之音,她也許從前聽過。

一直佇立在那裏,視角極好,目睹了整個荒唐的過程,她是瞧準了那姑娘要跳入湖中的,也是打定主意要救的。

飛身過去的時候好不瀟灑,不過是幾個酒色之徒,喝醉了便失了分寸,甘蔗之下皆倒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

她笑笑,一派輕松,“本大俠今日出關第一架,你們這些家夥卻也太不入流了吧?”

那幾個家夥捂著痛楚,敢怒不敢言,顯然是先前吃了虧,已經學乖了,她搖搖首,覺得索然無味,轉身之際瞥見船頭抱著琴的身影,頓了片刻終是走了上去,脫了外衫遞去,“要不要跟我走?”

她不知道為什麽要問那樣的話,分明知道不是那個人,可還是忍不住提出了那樣的要求。

更沒有想到那雙淒婉的眼眸望著自己,點頭說了“好。”

於是,聞臭公子時隔四年再來闖蕩江湖身邊還帶了位紅顏知己。

紅顏知己有個動聽的名字,“素素”。楚楚佳人,灼灼風姿,當得起的。

還好她如今不再騎毛驢小黑,不然好好的俠客佳人如何也好看不起來了。

“公子……”

“不用叫公子。”

“那叫什麽?”

“叫相公吧。”

“……”

路上□□正好,公子笑容滿面,姑娘一張面上緋色不斷。相處幾日下來才發現,這個公子,好不正經。

“素素,抓緊了,本大俠要帶著你跑路了!”

來不及反應,前頭的人猛一驅馬,嚇得身後姑娘慌忙抓緊他的衣裳,面容憋的通紅。

聞臭公子救素素姑娘的方式簡單粗暴,直接帶了人就跑,惹來了青樓老鴇及被重傷的公子派來的人馬無止境的追趕。

英雄救美,英雄總是有一個瀟灑的開頭,狼狽的過程,意味不明的結局。

這樣一來還不曾想好去處的聞臭大俠終於被一路追著南下,擺脫那些人時,已經是在第三天夜裏,好不容易尋到座可供落腳的破廟。

又是破廟一座,好像她註定與破廟緣分不淺。

佛像之下,素素姑娘神色認真虔誠跪拜磕頭,她蹲在一旁,專註烤著自己抓來的野兔,火光映在臉上,往日秀麗的容顏被渡了一層淺淺的昏黃,平白地多了絲溫柔,素素姑娘大概已經將心中祈禱都已經求盡,提著裙角走到她身旁,柔聲細語,“公子,往後我們要去哪裏?”

她側頭含笑望了素素片刻,繼而目光回到手上的烤兔,湊近了鼻尖嗅了嗅,滿意道,“挺香,趕了許久的路,終於能填填肚子了。”

素素姑娘咬唇,輕輕地嘆息一聲,手卻忽的地被另一雙溫暖的手執起,來不及反應一只兔腿已經被放在了手裏,對上聞臭溫暖的笑顏,“吃吧,嘗嘗看我的手藝如何?”

點點頭,素素姑娘輕輕咬下一口,酥軟誘人的味道充斥在口腔,化了姑娘短暫愁怨。

聞臭大俠不語,側過頭刨著火光,語調平和,“既然一路南下而來,那索性去江南吧,去看看那裏是否正如詩裏說的那樣美。”

素素姑娘聞言沈吟片刻,擡首,毅然果敢“素素願意一直跟著公子。”

聞臭大俠沒有作答,微微一笑,便埋頭吃起自己辛苦勞作的吃食。

素素今年一十六歲,花一般的年華,在這世上是飄零一人,無所倚靠,她那一救便算是平白多了份責任。

但這也算不得壞事,路上百無聊奈時,多了個人閑話幾句也不至於無聊,而且,她喜歡這個會彈琴且溫柔聽話的小姑娘。

“也好,那往後本公子都帶著你,天下這麽大,多少有趣的事等著我們去,素素,你可要準備好了。”

“只要和公子一起,素素哪裏都願意去。”

“小姑娘不要想得那麽遠,看完山水便尋個安穩踏實的男人嫁作人婦才是最明智之舉。”

“我不喜歡安穩踏實的男人。”

“哈哈,那道無妨,只要你別‘不喜歡男人’就好了。”

“公子你……”好不正經。

聞臭大俠搖首笑笑,抹幹凈嘴懶洋洋地躺在身後雜亂的草上,姿態隨意得有些讓人無奈。

只是聞臭倘若擡首去看一看,便會發現火光裏那姑娘面容紅若雲彩,顏色秀麗生動。

晚風拂過聞臭貼在面上的發絲,她輕輕合上眼瞼隱去那裏頭萬般思緒,輕輕道,“快睡。”

江南,江南,正是江南好風景,會不會落花時節又逢君?只是沒有人知道君在哪裏?誰是君?

作者有話要說: 嗯,,,,,新添的小配角,素素姑娘,希望大家喜歡。

☆、再相逢

那一日的午後,天空像□□一樣美麗。且不去問它將來如何,只問此時此刻。於是所有的春天都在那一瞬綻放。

素素到了蘇州不久便一病不起,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聞臭大俠急得焦頭爛額之際那人自屋外走來站到她面前。

不是沒有在腦中構想過二人再相見的場景,只是所想的場景一個也沒有發生,彼此變得禮貌而疏離,語氣全換了,很陌生,總以為面對的不是從前那人。

“那個……素素她?”聞臭站在那裏望著那道身影遲疑的開口。

“吃下幾帖藥自然就會好起來,公子不必擔憂。”

聞臭皺眉,開始變得疑惑,面前的馮素貞比從前黒瘦了些,還是那樣一張臉,五官精致得恰到好處,只是眉眼間夾了絲風霜變得冷凝堅硬,身形碩長,裹著男裝,她比四年前更像一個男人了。

只是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一面,馮素貞應當是同李兆廷在一起的,他們在法場拜了堂做了夫妻,她為他梳了發髻甘為婦人,那時城外樹林相送天香全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可如今……她有些不大敢去問。

反倒是男子裝扮的她轉過身來,坦然註視著聞臭,語調極淡“只是水土不服,若還有不適再來醫館尋我就是。”言罷就要轉身離去。

聞臭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張開手攔著她的去路了,“真是很久不見了,馮素貞。”隨即又換了副輕松的神情,“馮素貞,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她微微一笑,眼中卷過一絲波瀾很快寂滅,“誰是馮素貞?”

聞臭不明白,她想問在這世間你不就是馮素貞嗎?她沒有問,她只是不明白,白雲蒼狗,為什麽變化這樣無常。

讓人措手不及,心裏變得恐慌。

她從前愛自己的駙馬,卻被告知那是一位女子;她以為再見時已是人婦的馮素貞至少一定不會再讓自己心中翻騰,可她卻連馮素貞也不是了,唯獨自己還在苦苦堅守著什麽。

這世間沒有了馮紹名,她為此失去了駙馬,如今卻連馮素貞也沒有了,那是什麽意思?

她想吶喊,想問她為什麽,卻又終於發現無從說起,也無話可說了。

“公子,時候已經不早,在下告辭了。”不待聞臭大俠開口,那人白衫一角已經消失在門外。

一路奔至門口,清冷的背影被人群很快淹沒,只是到最後,她也不曾開口挽留。

那一日的黃昏,夕陽斜照,彩霞斑瀾,門外公子的身形佇立了很久,在光影裏變得美輪美奐,卻流淌著悲傷,素素自屋內出來,仍舊虛弱,不得不將整個身軀靠在門框上,擡起頭來,孩子一般軟軟地哀求,“公子,你進來陪我好不好?”

公子轉身覆又成了那聞臭大俠,她面上笑容燦爛,笑得不驚紅塵,笑得絕望鮮明,“我陪著你素素,我永遠陪著你。”

離開那裏他回到醫館已是傍晚時刻,買藥看病的人大多散去,藥童見他回來,朗聲換了句“先生!”

他點頭,快步走進內室,微微閉目,就著滿室藥香,腦中回想起那張臉來。

女扮男裝的姑娘,那雙眼睛,像是無數寒夜裏天際的星辰,讓他覺得遙遠又親近。

他想問她,可是那樣美麗的一雙眼卻蘊藏著萬千悲楚,那悲楚他不敢去碰。

他問,誰是馮素貞?

是不是我?

他不記得自己是誰,這兩年來,從一開始的惶恐不安,到後來的被迫接受,終於也潛意識不去摸索,只最簡單的活著。

原本以為自己是會對流失的時間和往事習慣的。不管在哪裏,碰到誰。以什麽樣的方式開始,以什麽樣的方式結束。

可是她的眼中,他覺得空白的自己像是拿著刀的屠夫,一點點吞噬過往,一次次淩遲人心。

他大抵忘記了許多重要的事和重要的人。那是一個已經結痂的傷口,他迷茫,撕開以後,是否還會有皮肉之苦?

熬了幾貼藥後,素素的病便痊愈了,大病初愈的小姑娘興奮至極央求聞大俠帶她去逛逛遠近聞名是蘇州城。這幾日為了照顧這病中的小姑娘,聞大俠一直忍著不踏出房門,如今有這樣的機會她自然樂得答應下來。

“在那之前先把藥喝了。”

“公子,藥好苦。”

“不喝,那公子我可要一個人去逛這蘇州城了。”

“喝,我喝。”

小姑娘般露出一陣失落,只不過想他多一點的寵溺給自己嘛。

二人收拾妥當出了客棧,一路走在蘇州城繁華的街頭。

走在前頭的黃衫公子手握甘蔗,面上笑意吟吟,身後姑娘緊緊尾隨,偶爾擡手試圖去觸碰他的手,每每卻在即將觸到之際羞澀的縮回。

這是隱忍而生嫩的少女情懷,美好又脆弱。

聞臭大俠走在前頭,放眼都是有趣的食物,她骨子裏終究還是最迷戀自由,外面的世界這樣美妙,即便是這樣看著也讓她心中十分滿足。

突然目光裏湧現出喜悅,隨即伸手一鉤攬過身後姑娘的肩膀,湊近了笑道,“素素,前頭有熱鬧,我們也去看看。”

不等素素回應,便已被她拉著擠入人群。

原來是這蘇州城內的藥商之女要抱繡球招親。

繡樓之上的女子端莊秀麗,手捧著繡球掩不住的緊張羞澀。

聞臭大俠微微搖首,嘆息一聲,面上劃過一絲惆悵,素素耳尖隨即關懷地問道,“公子怎麽了?”

聞臭輕輕咬了口甘蔗,繼而擡眸望向那拋繡球的女子,眼中閃過一絲同情,隨即搖首,“一生的幸福單憑一顆小小的繡球去決定,不草率嗎?”

“公子,這也叫緣分天定啊。”

“緣分天定?”

一如那年妙州城內的比武招親,一如那年宮中的蹺蹺板比拼?

究竟是緣分天定還是太過輕率任性了?

“我不想逛了,回去吧。”黃衫公子在人群中艱澀轉身才發現自己身邊早已圍了人山人海,忍不住又轉頭望了那繡樓之上的佳人一眼,但願你運氣好,真正遇到良人。

素素姑娘一臉莫名,完全不明白怎麽才一瞬公子便全然沒了興致,只能吃力地去跟隨他正往人群外走去的背影。

只是還不等聞臭與素素擠出人群繡樓之上已宣布拋繡球招親開始。

隨後便是激烈而兇猛的搶繡球了,身旁的人推拉撕扯,很快聞臭與素素被分散。

聞臭被人群擁擠,都是些粗獷的男子,她皺著眉很是不悅,心中卻更加擔心與自己分散了的不會武功的素素。

腳下使力正欲運用輕工擺脫困境以便及時去搭救素素時,繡球卻被人群搶拋到了她身邊,於是人群迅速向她湧來。

身邊已經被一幫男人圍得水洩不通,只怕要使輕功,此刻也施展不開了,苦惱之際不知是誰奮力搶奪之際又將繡球拋向了別處,聞臭眼見著松一口氣卻被一道迅猛的力推了出去,手上的甘蔗靈活的翻轉,只希望在摔倒地上之前能支撐自己,至少不要摔得太狼狽了。

只可惜人多地狹,甘蔗並未派上用武之地,聞臭大俠也只能絕望的捂眼。

預料中的痛楚沒有在身上體現,睜開眼對上一張清俊絕艷的臉。

馮素貞,她在心中輕輕喃道。

隨後繡球生生砸到二人懷中,生生打斷了沈默的對視。

聞臭起身,自他懷中出來,隨即拉開二人的距離,垂眸之際瞥見他手上的繡球,臉色閃過一絲懊惱,“你……還不去解釋清楚!”

過了許久,那日才木然點頭,“好。”

聞臭目送他走向繡樓的背影,輕輕嘆息一聲,“你這書呆子,怎麽還是學不聰明。”

底下眾多男子變得低迷,抱得美人歸的願望終究落了空被一位風采卓越的白衣公子搶了好彩頭。

聞臭轉身,地上散落的藥包上是熟悉的俊逸字體,終是忍不住俯下身去撿了起來才靜靜離去。

素素正在街頭努力朝他招手,臉上紅彤彤的,看來剛才那一場激戰她受害不淺。

“嗚嗚嗚,公子,嚇死我了。”聞臭尚未走到她跟前便被佳人猛然撲懷。

聞臭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肩,安撫道,“已經沒事了,是我不好害得的受驚了。”

素素用力點頭,抽噎著解釋,“不是,剛才……剛才我以為是公子被繡球砸了,還好此刻走上去的不是你。”

聞臭聞言一時無語,轉過身,那人正躬身行李,一派嚴肅認真的模樣,而面前的藥商之女面上的羞澀早被憤怒和不甘代替了。

聞臭大俠搖頭一笑,也好,這樣一來,那家夥也算是攪黃了一對糊塗姻緣,算不得壞事。

回過神來講懷中女子放開,眼中閃過一絲憂慮,拍了拍素素的肩膀,“回去吧。”

聞臭大俠留下瀟灑的背影,錯過了繡樓之上投來的悠悠目光。

作者有話要說: 早早地先把豬腳都甩了出來啊。

☆、為什麽要哭?

待天香停下腳步時,人已經站在了那家在蘇州城已經小有名氣的醫館門口,前來看病的人來往不絕,她終於走了進去。

視線在屋內搜索了幾周也沒有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她輕輕一嘆,竟不知自己是慶幸多一些還是失落多一些。

有機靈的藥童走到她的面前,“公子看病?”

她搖首,那藥童一雙眼轉了轉,隨即恍然大悟,“是來找我家先生的吧?”

天香愕然,那人笑著解釋,“公子一進來不問大夫便四處張望,也不見焦急之色,這會兒又唯獨先生不在,想來肯定是來找我家先生了。”

天香聞言微微一笑,心中覺得這藥童很是機靈,“為什麽叫先生?”

那藥童聞言,長嘆一聲,面上劃過一絲惋惜,“公子有所不知,我家先生不記得自己從前叫什麽名兒,一來二去大家便都這般習慣的稱呼了。”

見天香沈默不語,他覆又壓低聲音補充道,“聽聞先生從前遭遇過什麽,患過失心瘋吧大概,具體也不知是如何一回事,大家不好去問,他又從不提起……”

藥童還說了許多,天香面上的神色愈發沈靜,待他說完停下來望著她,她擡手將那時他遺忘的藥包遞給面前一臉莫名的藥童,“我只是來送還這個,她適才掉下的,給你吧。”

說完匆忙轉身離去,善言的藥童一臉疑惑,念叨著“這不是先生要送到悅來客棧去的藥麽,怎麽又退回來了,先生人卻還沒回來。”

一路快步行走,她像是狂風中的柳絮,驚慌失措。

天香的腳步變得愈發不穩,轉而停下來,靠在深遠的烏巷之中的白墻上,蹭得灰塵唰唰落下。

這四年來,她第一次這樣幹脆的為那個人感到難過,難過得想要大聲哭泣。

這四年,馮素貞究竟經歷了什麽,她是如何從妙州到了這蘇州城的,李兆廷去了哪裏?她爹呢?

為什麽馮素貞一直過著的生活和天香所想的完全不一樣?

可這些疑惑的答案天香不敢去問,也不想去問,她那麽想要馮素貞得到幸福,也一直天真的以為馮素貞已經得到幸福。

她甚至為此一直怨恨馮素貞,恨她讓自己一個人承受孤寂和痛苦,恨她重來不知道自己曾對她懷著怎樣的心思。

所以這漫長的四年,天香從來不曾提過馮素貞這個人,也不願聽到一絲與她有關的消息……

為什麽事情的真相揭開後總是這樣讓人無法承受?

手上的甘蔗落到地上,她蹲下身開始埋首痛哭。

在這春日幽靜的烏衣巷口,她哭泣顫抖的身軀那樣讓人憐惜動容,她像是一個焦灼的孩子,突然間失去了天地,失去了力量。

天上聚集的烏雲越來越多,天色變得暗沈,很快雨滴砸到地上,灑在灰白的舊墻上,她的衣衫上滿是細小的塵埃。

大雨很快來臨,一滴一滴水匯集變大砸到身上和頭上,她仰起臉,終於停止哭泣,一把油紙傘恰好映入眼簾,轉頭,驚見那人一身白衫,容顏俊美,目光幽深靜靜望著她。

“為什麽要哭?”馮素貞的雙手溫暖幹凈,府身將她扶起,低頭去拍她身上的塵埃。

認真專註。

天香的雙手始終緊緊握著,望著面前這個人,腦中一直想著她從前的樣子。

記得最熟悉的還是她男裝的模樣,同現在一般無二,那是天香的駙馬,馮紹名啊。

一把油紙傘之下是精密的小天地,縈繞著淡淡的藥香,一方手帕溫柔擦拭著天香濕潤的臉,她睜大眼努力去看,想要看清楚面前的這個人,想要確定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她甚至覺得這樣看著還不夠,她想觸碰想要擁抱,事實上天香也確實這樣做了。

那張屬於女子的俊美臉上慣有的冷冽被打破,這個突然抱緊自己的人,讓她長久以來死寂的心突然變得鮮活,她仿佛能聽到自己心跳動的聲音。

她本應該推開的,可是卻終究擡起另一只手輕輕拍她的肩頭,更像是安撫,“我見到那藥,便知道你來過,想起你可能沒有帶傘,所以跟來看看,為什麽要哭呢?”

天香伏在她的肩頭,努力忍著淚,搖頭,語調輕柔,“你是不是不認得我了?”

你忘記了自己,是不是更加忘記了我?

江南煙雨蒙蒙,烏衣巷裏一雙人,在雨中靜靜對望。

馮素貞搖頭,悠悠嘆息被淹沒在雨聲之中,沈默了片刻後開口道,“那日你叫我馮素貞,原來我叫這個名字麽?”

天香的臉上劃過一絲淒然,繼而點頭,“是啊,馮素貞就是你的名字。”言語間側頭將目光投向綿綿細雨之中,縹緲蘇州盡在這三月春雨裏變得說不清道不明的神秘,“你怎麽又扮起了男人來,好不容易做回了女兒身啊。”像是呢喃,最後半句講的極輕,可習武之人本就耳目聰慧,何況又在她身側,馮素貞自然聽進耳裏。

雨水成股自油紙傘上傾下,打濕了消瘦的肩膀,白衣濕透後映出痕跡,有些冰涼地貼在皮膚上,皺眉間握傘的手上多了一層包裹,天香的手搭在她握傘的手背上輕輕一推,讓傘傾向她一側,雙目微垂,她只能看見被咬出痕跡的紅唇。

不論天香如何去推,握傘是人卻總是固執地要為她擋著所有雨水,耳邊響起馮素貞獨有的語調,“兩年前我不知什麽原因受了重傷又跌入河中,後來被河水沖到了下游,九死一生,醒來時什麽也想不起了,不知道自己是誰,家住在哪裏,可還有親人,走在天地間沒有人認得我,那種感覺很無所適從,一個人行走,沒有倚靠,為了方便,便做男裝打扮,說起來也奇怪,穿著男裝,我心中的確踏實了許多,仿佛我從前就是這樣一般。”言罷打量著天香,見她雙眸不知何時已積滿了淚水,心中一滯,有些無所適從,又無從安慰,只能笨拙地開口轉移話題,“我叫馮素貞,那你叫什麽?我聽悅來客棧的老板喚你‘聞臭大俠’,你叫這個麽?”

天香點頭,覆又使勁搖頭,“天香,我叫天香。”然後淚水大顆滾出眼眶。

馮素貞手足無措,擡手落在她的肩頭,輕輕喚道,“天香。”

天香身軀一顫,抓著她的白色衣襟,竟泣不成聲,她們曾做了近一年夫妻,也曾親密無間,礙於身份,她終究未曾喚一次自己的真名。

如今在這狹窄的江南煙雨巷裏,她卻喊著“天香。”

原來你喊我的名字,我是這樣的高興,也這樣的難過。

“天香,雨變小了,我先送你回去好不好。”馮素貞面容較從前清冷,可是說話的語氣卻十分溫柔,在那樣的語調裏,天香如受蠱惑一般點頭應“好。”

煙雨裏,一把油紙傘,走著兩位久別重逢的女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溫馨美麗。

二人剛走到悅來客棧門口,便看見拿著傘迎面而來的素素,她焦急的奔到天香跟前,上下打量,“外面雨下得太大,公子一直不回來,我正要去尋你,染了風寒怎麽辦?”

天香笑了笑,有些無奈,“本大俠哪有那樣嬌弱。”言罷轉過身望向身旁撐傘的馮素貞,“倒是你,快回去換身衣服吧,我已經到了。”

馮素貞點點頭繼而轉向素素開口,“素素姑娘身體好些了嗎?本來今日是要送藥過來的卻除了點意味,明日我再送來。”

素素聞言面露感激,行了個禮,“有勞先生了。”

馮素貞搖頭還要說什麽,天香自她傘下走出順手接過素素手上的傘,隨即催促道,“快回去。”

馮素貞點點頭,轉身行去,天香望著那道清瘦的背影,一時惆悵,那人卻感應到似的忽的停下來轉過身。

煙雨暮色裏,馮素貞清麗笑顏頓讓天地間失了顏色,她笑著道,“天香,我走了。”

天香忍著心中酸澀擺手示意她快走。

素素望著二人,眸中劃過一絲異樣,隨即低頭喃喃道,“天香……”

天香笑笑,未曾否認也沒有解釋,淡淡道,“走吧,進屋去。”

那夜就著江南雨聲,卻有人一夜難眠。

☆、從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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