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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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城站在門外,微微松了口氣,沒有跟進去,對阿麥使了個眼色,倆人往遠處走去。

屋內,南音坐在臥室裏的沙發上,手裏抱著一盒紙巾。

霍許是一個從不輕易動怒的人,見慣風浪,從沒人忤逆他,上無父母施壓,下無子女牽絆,外面他是自己的老板……除了有個不服管教的妹妹,他真覺得沒什麽事情可以令他動氣。

但此時,他覺得得壓著火。

已經分手了九個月,怎麽還放不下,霍先生覺得不能理解,他說:“他問你自殺的事情了嗎?”

“沒。”南音說,她不哭了,但神情很落寞。

“自殺都不問,那是不關心你,他不關心你,你還關心他幹什麽?”霍先生怒其不爭,“那他說起你給他寄東西回去的事情了嗎?那次我們不去,你現在都不在了,他有沒有問問?”

南音沈默,過了會才說,“你別那樣說他,我自殺,他在國內怎麽會知道,如果知道了,他一定會問我的。”只是一句話,對那人的維護之情,是那麽的明顯。

霍先生看著她,火氣終於沖了上來,這女人,他現在算是看明白了,他就算讓她心甘情願脫了所有的衣服,說了永不離開自己的話,只要一見那男人,她就恨不能把脫掉的衣服都撿起來,一件件穿上變成聖女貞德。

她最美好的情感,沒完美的自己,都躺在祭臺上,只要那男人一句話,她的靈魂就立馬奉獻了上去。

南音看他不說話,又解釋道:“再說,他也不容易,回去之後,要弄我們家博物館遷地方的事情,又弄了一間瓷業研究所,他是做大事的人……那時候是我不懂事,自己沒出息鉆了牛角尖,和他又沒有關系。”

“我們家”——還是她家?

“我自己不懂事,”

“他是做大事的人”——每一句話都如一支利箭,準確地射向霍先生。

霍許無法忽視她語氣中的與有榮焉之感,好像她沒出息,都是給那人臉上抹黑。

這個女人,他就算再有本事,再厲害,她也只會覺得理所當然,但那男人,做出一點點事情,她就滿心雀躍,生出驕傲。

這就是初戀的威力嗎?

霍先生一輩子都高高在上,從沒有求而不得,更不會有女人令他輾轉反側遙不可及,此時看到這種獻祭的羔羊,他真恨不得把這羊洗個腦。

但是洗了腦,她就不是她了。

霍許心裏的火氣越燒越旺,有對南音的,更有對自己的,如果可以,他也想像南音說的一樣能管住自己。

如果他可以管住自己,他也不想自己喜歡上這麽個東西!一念至此,他又明白了這羔羊的無奈。

他 拿起那單人椅上自己的西裝,扔在床上,坐下來,鏡子裏映出側面那人,抱著紙巾盒,水藍色的裙子,輕柔,她低著頭,只令人擔心下一秒又落下淚來,真是又恨又 愛,霍許無法理解她,也無法理解自己,已經被對方放棄了,還對人家放那麽重的感情,他真的覺得無法理解,這世上的生意人都知道計算回報率,她這樣無怨無悔 的人類,霍先生真的從來沒見過。

他轉頭看向她,做了一輩子沒有和人做過的事情——講道理!

他說,“你問 問自己,你說,他怎麽會不知道你自殺。他和你一起長大,你是什麽性格,他應該知道的對不對?人做事都是有軌跡可循的,你的性格平時很樂觀,但心底其實從來 不是個樂觀的人,你把自己全部的忠誠都給了他們家,後來出了事,以你這麽死心眼的性子,沒了親人,愛人,不去死那才是反常!你說是不是?”

南音看向他,欲言又止。

霍許想,莫不是自己講的道理她聽進去了。他說,“有話你就說。”

南音說:“我……我家。那是我的家。”

霍許的沈穩瞬間差點“破碎。”這時候還“我家。”

他一下站了起來,這種就是俗稱的中邪吧,可對上南音目光中柔順地毋庸置疑,他又知道這東西她刻在心裏,他和她爭執這個……有什麽用……有用他就轉頭走了,還和她說這些幹什麽。

無力感鋪天蓋地而來,父母對於不懂事的子女,多數都體會過這種情緒,霍許有福氣,提前就體會了,他說,“我這樣和你說吧,你回英國的時候,他派了兩個私家偵探跟過你,估計那時候就防著你會自殺,所以你說他不知道你曾經自殺過,那根本不可能。”

南音說:“那他如果真的知道怎麽會不問我?”她站起來,走到霍許身邊,推了下他,“再說,你怎麽知道?你跟蹤我?”

霍許胸口又中了一箭,他看著南音,半響說不出話來。

南音說,“怎麽了?難道我猜錯了?你不說我又怎麽知道。”

霍許郁悶,真想甩門而去,但那不是他要的結果,說道:“不是我讓人跟你,是那兩個人跟我。——我讓人帶你回去,那倆人跟了兩天就不敢跟了,他們跟蹤我,自然會有人查他們。”他一輩子沒幹過的事情,都和南音幹了,包括和人解釋。

他擡手,想捏南音的臉,又停住,最後敲了下她的額頭,“這件事說明什麽知道嗎?要不要我說透給你聽?”

南音捂著被敲疼的腦袋,不敢接話,說明什麽,說明君顯明明知道她會自殺,她要作死,他也不管。

這世上總有些真相,沒有把最難堪的地方攤開來,對方就會選擇性忽略,霍許說,“你真是自在日子過多了。這次我回去,你讓阿麥帶你去倫敦暗娼交易的地方看看,看看那些女人過的什麽日子。”

南音傻了般看著他,“我去看那個做什麽?”

霍 許沈著臉說,“他認識我嗎?他們家,哦,不,當初的你們家,知道我是幹什麽的嗎?把你給了我!怎麽不怕我要了你,直接扔去那種地方。”他擡手捏著南音的下 巴,冷下臉,“你知道有多少外國人,找的就是中國女孩,你這種沒有經過人事的,人家最願意。當禮物包一包,送給人家我還落個人情。”

好過到了今天被氣死。

南 音聽傻了,她看著霍許,他從沒用這種表情和她說過話,也許很久很久以前有過……但這時這樣說,表情又生分,南音的心裏也一下生出隔閡叛逆來,她冷下臉說 道:“那要送我去以前,拜托你提前告訴我一下,我好準備準備。你救了我師母,我說過她和我媽媽一樣,就算以後讓我死,我也不怪你!”

哎呀,作孽呀!

霍先生看著她,真覺得不如讓雷劈一下更痛快,這什麽姑娘呀,他想嚇嚇她,她倒還生氣了,可不就是這道理嗎,他半點沒有亂說,他一把揪住南音,讓她看著他,“這世上多的是生不如死的日子,可那種日子,只有自己過來才知道,我和你是在講道理。”

南 音也看著他的眼睛說:“我本來就是君家的人,我從小在那裏長大,如果不是中間橫生變故,我一定可以和君顯結婚,永遠在一起!我也是和你講理,我想忘了他好 好過日子,可是心裏就是忘不了。要不你早點懸崖勒馬,別再對我好了,免得改天我惹你生氣,你才想起來拿我去送禮!”

霍許氣的簡直說不出話來,這簡直是豬八戒倒打一耙,他只是說句氣話,講個事實,她還恨上他了。

南音自然生氣,她知道他本事大,什麽路數都有,可是用這種事情來嚇唬她,實在可惡,而且她真的被嚇到了。

不就是因為她無父無母,無依無靠嗎?現在跟了他,也不過是個玩物,好了就對她好,不好了,也可以把她當禮物送出去。她想到這裏,眼淚真的又掉了下來,竟然比剛剛與君顯的會面更傷心。

她側開臉,不想被霍許看到,眼淚卻忍不住從眼眶裏瘋湧而出,順著臉頰滑落,她這九個月和霍許在一起,他重話都沒有對她說過一句,現在生氣了,就說要把她送到什麽暗娼交易的地方去,如果真有那一天,她就幹脆死了。

想到這裏,眼淚流的越發兇猛。

霍許看她忽然沈默,挪了一步,一看那人,竟然一臉的淚水,他頓時怒火都變成了頭疼,這又是為什麽,他實在不明白呀,他說,“你不是不分好歹的人,為了這樣一個人哭,你……”

“我不是為他哭。”南音猛然推他,“阿顯才不會讓我哭,他也不會想到拿我去送禮,更不會要把我送到什麽暗娼交易的地方去。”

霍許被推的胸口疼,但人沒動,他簡直不敢相信,“不拿你送禮?不拿你送禮你怎麽到的我這裏?”

南音一楞,看向他,眼淚更是嘩嘩地流下來,好像第一次認識,只是看著他,最後,所有的情緒都變成了絕望,“原來你真的就當我是個禮物,是個玩物,怪不得說我連當情婦都不行,原來是當情婦都不夠格,只能當玩物……”

南音在霍先生的瞠目結舌中,轉身沖到沙發前,趴在扶手上大哭起來。

什麽生不如死的日子。她被當玩物,不就是生不如死。她每天粉飾太平,不去想很多東西,不代表她不擔心。

她半夜醒來,睜開眼,眼前一片黑就是她的前途,她怎麽會不知道。

霍許明白了她的話,此時卻是火氣都沒了,變成無奈,走到沙發上,在她身後坐下,拍了拍她的背,“我剛就是打個比方……從來沒想過。”

南音使勁甩下他的手,心裏傷心欲絕,她每次見霍許和手下一起,只是眼沈沈地看別人一眼,她就覺得被看的人很可憐,但今天,他不止冷冰冰的,還捏著她的下巴說那樣的話,她哭的越發傷心,可是很多話又說不出口。

她沒家沒口沒背景,真真是,被扔進公海都不會有人去警方那麽報案的那種人。

這樣她,輕如鴻毛。

所以才會被輕賤,覺得可以拿她當禮物。

霍許看她哭的越發傷心,這種傷心的哭泣聲,像是被全世界拋棄,她也準備放棄全世界,他伸手,使勁把人抱了過來,南音還掙紮,被死死卡在懷裏,“我就是和你講個道理,這事情就是這樣,他們放棄你的這件事,他們家做的並不對。我又沒有看輕你。”

南 音被他抱著,想到這段時間他對自己的疼愛,條件反射想摟上他傾訴委屈,可偏偏委屈是他給的,她轉開臉,不看他說,“你別把話說的那麽好聽,你生氣的不過是 我對阿顯的感情,可我有什麽辦法,君顯和我是因為外力分開的,他沒有做過對不起我的事情,這輩子一件也沒有。換了你是我,你告訴我該怎麽辦?”

她扭著臉,帶著強裝的倔強,像一個沒有父母保護的孩子,只能用倔強偽裝自己,霍許心中一動。有什麽東西豁然開朗。

她的委屈,她的難過,就算嘴上是說這樣的話,但心裏也一定不是這樣想。他一句送禮的話,令她哭成這樣,一定是聯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她被這樣送來送去,心裏怎麽會沒有委屈。被君家輕賤了,可她又什麽辦法?

只能裝著理解和不介意。

他 擡手,去擦南音的眼淚,“別哭了……”那眼淚流在臉上,摸上去又軟又光,小女孩的臉,摸上去令人心軟,他不知怎麽的,又想起去年,在倫敦那間小公園裏,他 看過的南音,陽光下,她纏在那人的身上,一臉的依賴親昵,後來,她也用那樣依賴的目光看過自己……他收回手,手上帶著眼淚,濕噠噠纏在他的手指上,他的心 情忽然變得很覆雜。

要想收割得先犁地,南音說的沒錯……她原本是別人的女朋友。

要不是——根本沒他什麽事!

他手一緊,把人抱了過來,擦著她臉上的眼淚,心裏有自己說不清的心慌意亂,眼淚抹了兩下,就有些涼涼的,臉上又光又軟,他只覺更加心煩意亂,低頭湊到南音臉前,低聲問,“你是我什麽人?”

南音不理他。

他湊的更近,吻著她軟軟的臉,“……是我什麽人?你要當玩物,當情婦,我都可以滿足你……”感受到南音身子一僵,他笑道,“要當別的說出來。”

“都不當。”南音推他,“免得心情好的時候就對我好,生氣就想拿我去送人。”

“你 覺得我會舍得……”他的吻向下,落在她的唇上,隱忍的情愫全都繞上她的唇,很輕,卻出奇小心翼翼,“……剛剛是我說錯了……你這眼淚……以後不讓你再為這 事擔驚受怕了好不好?”他的聲音低低的,含著呼吸,落在她的唇上,心上,她半推著他,緊張感,在那指尖,在他的腿上,還有越來被摟緊的腰上……

“要當什麽……你自己說。”他繼續追逐著她問。

南音心都顫了起來,她躲也無處躲,只覺得自己的整個人,和生命,都只能顫栗在他的羽翼之下,她不敢再向後,她從霍許身上感到了某些訊號,如果她往後,他一定會壓上她。

她的臉紅起來,猛然摟上他,緊緊摟著說,“我要當妹妹。”

她選了半天,覺得olivia的身份,才是最值得羨慕的!

******

遠處的一座小院裏

大樹下面,放著石桌凳,坐著兩個人,樊誠和阿麥。

樊城擡頭看著那樹說,“這棵樹有年紀了,當初規劃的時候,花了不少心思,原本想連根拔了……有年代的東西,拔起來還是很傷筋動骨的,就想著算了。”

阿麥說,“看到剛剛南音那樣,你心裏不痛快是不是?——其實我也是!有些事情做就做了,別想那麽多,當初我們也不認識她。”這是安慰的話,不知是安慰別人,還是自己。

“最好她一輩子都不知道,高高興興的,已經在這邊受了一次傷害。”樊誠擡頭,看著那一樹花,“這世上太多的事情說不清,只希望,有些真相永遠不要大白,有些事情,南音一輩子都不知道。那結果,沒人能承受……”

作者有話要說:

說一下,這篇不是拜金主義文。上一章,是個伏筆,霍先生和君顯的會面,君顯敗了。

和霍先生見面前,君顯賣了老爸的古玩,準備資金,原本要大幹一場。對愛情是有期待的。

但是見面之後,這種期待感變成了他想讓南音死心。

不過強取豪奪,破鏡重圓都不是我寫這篇文的目的……午夜夢回,只有虧心的事情,會令自己覺得罪孽如此深重,包括辜負的愛情,辜負過的親人……大家過年,有沒有多陪陪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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