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墓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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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的這日,北平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初候,水始冰;次候,地始凍;末候,雉入大水為蜃。

白無生今日難得起得晚了,他夢見了一方偌大的的石臺,那石臺晶瑩剔透,玲瓏有致,臺中央立著一人。

遠處傳來縹緲的箜篌聲,隨即又有長蕭合之,琴聲錚錚,簫聲屢屢,配合得天衣無縫。臺上的那人著紅衣,帶戲妝,踏歌而舞,長袖紛飛間,目光流盼婉轉。

一舞終了後,那人開口輕聲說:“我在等人……”

“等誰?”白無生問。

“等一個……不回來了的人。”那人說。

白無生沈默了片刻:“既然不回來了,你為什麽還要等。”

那人垂眸,泫然欲泣,喃喃自語:“是啊……為什麽還要等呢……”

在下一刻,石臺褪色,音樂驟停,紅顏蒼老,只剩枯骨。

白無生忽而便醒了,房間外的太陽明晃晃地有些刺眼。他下了床,拉開窗簾,見天地茫茫唯白一片,才意識到,原來冬天已經到了。

小魏來找白無生時,發現自家少校今天難得沒有穿軍裝,而是穿了駝色大衣,還圍上了圍巾。

“今天不去局裏了,我要自己去個地方,放你一天假。”白無生同小魏說完,獨自出了門。

他叫停了一輛黃包車,直奔郊外。開始的路上,雪已經被清掃了不少,越到後面,雪便越積得深,白無生見黃包車行得艱難,便提前下了車,方又多給了些小費,才向遠處的一小片竹林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去。

竹子原本是江南之物,北平很是少見,大約是因為祖籍在江南的緣故,所以李家會選擇安葬在這裏。

如今正值冬季,那竹林卻難得的殘留了少許綠意。白無生穿過這片竹林,便看見了自己的陵墓。

墓前站著一人,那人穿了素色的棉袍,聽見響聲後回了頭,見到白無生時明顯一楞。

卻是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棠前燕,白無生腳步不停,直徑走到了墓前。

那是一個極為常見的墓碑,沒有墓志銘,只是刻著生辰與死亡日期與名字。白無生在墓前蹲了下來,伸手去觸摸碑文,凹陷的棱角居然有幾分雋永的味道,令指尖冷而疼。

“李舜銘……”白無生用近乎不可聞的聲音輕喃。

棠前燕看著白無生一言不發,他不明白為什麽會在這裏見到他。

那日他甩開白無生之後,白無生便轉頭走了,殘留了一地的灰燼,而之後,棠前燕也漸漸冷靜下來。

或許,自己真的是沈淪太久了,棠前燕想,久到都快忘了自己。

他偶爾也會想起,自己拒絕登臺唱戲時,趙玉華臉上的失望;會想起,他再也支付不起工錢後,榮福不得不離開時眼神裏的失落;會想起,在遇見李舜銘之前,自己還有的熱忱。

也許是因為不甘,他奇怪自己為何總是抱著那麽近乎不可能的希冀,他覺得舜銘是會回來的。

如果是為了等舜銘回來,那麽這些困難艱辛他都可以忍受下去。

“李舜銘已經死了。”那日,白無生一遍一遍地對他說。

於是,就像是黃粱一夢,終有大夢初醒的時候。棠前燕忽而就明白了,李舜銘是不會回來了的。

他若真的會回來,就沒有理由不告訴自己,也沒有理由放任自己獨自煎熬。

他若真的會回來,那麽自己這六年來,簡直就是一個笑話。

今日白雪皚皚,北風冷冽,棠前燕是來墓前告別的。

白無生在墓前沈默著,也不知在想些什麽,半響後,終是起了身,去看棠前燕。

棠前燕穿得還是單薄了些,唇上沒有什麽血色,呼氣時,嘴邊氤氳著白霧。

白無生便解了自己圍巾,向前跨了一步,替棠前燕圍上。

棠前燕遲疑了一下,卻沒有拒絕,圍巾上殘留著白無生的體溫,讓他感覺很溫暖。棠前燕垂了垂眸:“謝謝。”

白無生笑了笑:“不用道謝,卻是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當年你也是這樣為我披上你的鬥篷的。”

棠前燕楞了楞:“白少校和我,曾經也是認識的嗎?”

他果然是認不出了。白無生想著,只是低聲問:“如果是用李舜銘的身份,你就不會拒我於千裏之外了嗎?”

“什麽?”棠前燕面上有些許不自然:“少校和舜銘是故友嗎?”

“棠前燕。”白無生喚他:“我是李舜銘。”

“我和你初遇是在京口胡同的院子裏,我用長工的身份接近了你,只是後來還是被你識破了。李家的戲樓,京口胡同的酒肆,成音樓……只要是和你有關的回憶,我都可說你與聽。”白無生一字一句地說:“棠前燕,我回來了。”

棠前燕呆楞在原地,震驚的猶如晴天霹靂,他覺得自己的大腦已經停止了指揮行動。

他其實不是沒有發現過倪端,他覺得白無生的聲線意外的熟悉,白無生的笑容也讓他莫名懷念,白無生熟悉他曾經宅子的布局……

棠前燕開口,楞楞地只是說:“我不信。”

“舜銘他若還活著,”棠前燕開口極為艱難:“不會六年,六年都置我不顧的。”

“對不起。”白無生說:“我是個懦夫。”

“我不信。”棠前燕喃喃自語,他不要再繼續做夢了,夢應當要醒了。

白無生擡手,褪去自己的大衣,解開了內襯的扣子,他的身形修長,只是右肩上有一個明顯的槍傷:“那場沖突之後,我被迫換了身份,換了面容,想要覆仇。”

“現在都已經結束了,白無生就是李舜銘。”白無生重新穿好衣服,伸手想要扯過棠前燕。

“別碰我。”棠前燕忽而開口。

白無生手上的動作一頓,眸色覆雜:“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嗎?”

“我等的那個舜銘,”棠前燕勾出一個冷冷清清慘然的笑:“已經不會回來了。”

白無生沒來由地想起昨日自己做的那個夢,有些心煩意亂:“你到底要我怎麽做?”

棠前燕擡著眸,白無生在眸中看見了淚:“我們若是從未遇見,該有多好。”

你仍然做你的李家少爺,年少輕狂,意氣風發,想要當一個紈絝子弟,安安穩穩地在家族的庇護下,繼承祖業,娶一門當戶對的妻子。

我仍然在我的戲臺上唱著戲詞,身姿紛然,引人傾慕,流連與應酬筵席,不娶不婚,在暮年時教導出一大戲班子後,得以終老。

起風了,風刮過竹林的時候,竹葉亂舞,簌簌作響,吹得棠前燕額發有些亂,淚晃在風裏,便散了。

風停的時候,白無生在一片寂靜中,聽到了槍上膛的聲音。

他迅速地向棠前燕撲過去,護在懷裏,順勢一滾。

槍聲響了,子彈裹著風在白無生的耳畔旁呼嘯了過去,好似利刃風劃開了白無生的臉頰,血色便溢了出來。

“快躲到墓後面去!”白無生護著棠前燕,踉蹌幾步,鉆到了墓後。

“你流血了……”棠前燕聲音發顫,伸了手,冰涼的指尖便觸到了白無生溫熱的血。

白無生擡手,將棠前燕的指尖握在手心裏:“沒關系的,別讓血弄臟了你的手。”

又是一聲槍響,打在墓碑上,泥土四濺。白無生在心裏咒罵了一聲,他今日沒有穿軍服,便沒有持槍,更何況敵人在暗,他們在明。

他今日的行程是臨時起意,那麽,對方應當是跟蹤了很久了,並且也是臨時起意要在這裏暗殺他,而持槍者是單獨行動的可能性比較大,如果人多,早就包抄過來了。

一只火炮被拋了過來,在遠一點的地方炸開,濺起了飛石與火星,白無生將棠前燕護在懷中,盡量不讓他受傷,飛石卻砸在了自己身上,弄得狼狽不堪。

白無生苦笑一聲,這次要在陰溝裏翻船了。

“白無生。”棠前燕忽而喚他:“我們會死嗎?”

白無生楞了楞,輕聲回答:“不會的。”

不能連累到棠前燕,白無生咬了咬牙,又說:“你安靜地待在這裏,他的目標是我,我去引走他。”

“你別去。”棠前燕死死地撰住白無生的衣角。

“你相信我。”白無生握住棠前燕的手:“我只是拖延時間,你逃脫後去白家報我的名字,會有人過來救我的。”

“來的及嗎?”棠前燕問。

“嗯。”白無生點點頭:“來得及的。”

棠前燕望著白無生看了許久,輕輕地喚到:“李舜銘。”

白無生勾了一個笑:“我在。”

“我認破你是少爺的時候,你就說過,不會再有事情瞞著我了。”棠前燕說:“可是後來,你瞞了我六年。”

白無生有些窘然,又聽棠前燕說:“這次若是平安,我就原諒你。”

“一定不能有事,答應我,好嗎?”棠前燕說,眸子如琥珀。

白無生看著棠前燕的面容,低頭便吻了上去。

舌齒交纏間,餘一腔悱惻與繾綣。

這個吻,結束了棠前燕的請求,所以到最後,白無生並沒有應下這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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