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見故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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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無生揉碎了空煙盒,拋棄入紙簍,隨手又翻過了一頁文件,眼睛都沒有擡:“小魏,煙。”

“少校……別抽了。”小魏有些無奈,從前也沒有見少校如此嗜煙,這都一盒了。

“煙,去買。”白無生“唰”地翻過一頁文件,言簡意賅。

“好,好。”小魏無可奈何,只得起身去了。

其實,白無生並沒有不得不抽煙,只不過在抽煙時,能讓他集中註意力在文件上。

而不是去想棠前燕的臉。

前幾日送出去的資助都被謝絕了,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白無生從前不是沒有想像過重新見到棠前燕時的情形,但他卻沒有預料到,重見時會被棠前燕厭惡。

應當是被厭惡了,畢竟他變成了他最討厭的那一種人。

白無生放下文件,揉了揉額角。

罷了,他不會再去戲樓,不會再去找他了。

小魏買了煙回來的時候,手中還拿了兩張戲票,眸中有幾分興奮之色:“少校你看,蔡局長送的!竟然是梅老板的戲票!”

“哦。”白無生只接過了煙:“給你了。”

“……”

少校明明對看戲一點都沒有興趣,小魏想。

白無生沒有接受戲票的事在當天晚上就被蔡強所知曉。

果然,白少校喜歡的只是棠老板而已,蔡強更加篤定了自己的念頭,他翻遍了所能獲取有關白無生的所有資料,也不曾見過白無生有任何感情史。

空白的好像一張宣紙。

要不要賭一把?蔡強瞇了瞇眼睛,意外的信心滿滿,他還沒有賭輸過。

當下拿了筆,擬了逮捕令,喚了親信進來。

這種動蕩的年代,比變革更加殘酷的就是現實。欲加其罪,何患無辭,鐵軌之上,就算你有九條命,我也有十節車,一張空口無憑的書文,就可定罪,最可笑便是傲骨錚錚,折斷得比誰都痛。

有的人選擇了漠然不見,有的人選擇了麻木應對,有的人選擇同流合汙……撕開那民國的風花雪月的表面,滿目血淚。

警察局的逮捕隊進了成音戲樓時,便是趙玉華的浩劫之時。

數百年的戲匾,被拉扯下來,摔斷在地,逮捕隊隊長將煙頭丟棄在戲衣箱中,任華美的戲服盡數被毀。

趙玉華趕來時,心頭滴血,卻只能賠罪:“各位爺,這是怎麽了?”

逮捕隊隊長擺了擺手,幾個小兵便一擁而上捆住趙玉華強迫他跪下。

“有人說趙老板與□□有聯系,得麻煩您和我們走一趟了。”逮捕隊隊長笑笑,再轉頭對其餘瑟瑟發抖的戲班人說:“請棠老板來警察局一趟,也許就能為趙老板澄清了。”

這日的秋風又涼了幾分,落葉微涼,空氣微涼,連陽光都是微涼的。

棠前燕聽聞此消息,只說了一句:“為什麽是我。”

趙玉華的結發妻子曉雲以為棠前燕不願意,只能雙膝著地朝棠前燕跪下,哭得幾乎不能自己:“前燕,算是嫂子求求你了好不好!玉華他,他待你一向不薄,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棠前燕連忙去扶,卻是扶不起來。

曉雲聲淚俱下:“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我不懂為什麽警察局的人會來,但是,玉華他,他怎麽會與□□有聯系呢……”

“玉華一直待你如親生兄弟,前燕求你救救他好不好……”

“幺妹才剛出生不久,不能沒有爹爹啊……”

棠前燕死死地咬了咬唇,自六年前罷戲後,自己便斷了生計來源,張媽走了,榮福也走了,往日交好的友人也漸漸不再聯系,最後只剩趙玉華。

玉華從未放棄過他,屢失援手,慷慨解囊相助。

玉華他不會安慰人,不會勸人,只會說:“前燕,來戲班幫忙吧,成音戲樓永遠向你開放。”

棠前燕慘然一笑:“嫂子,起來吧,我會去的,玉華會回來的。”

他只是不明白,為什麽是他,為什麽又是他。

失去了戲曲,失去了舜銘,他已是孜然一身,那些人還要奪走些什麽呢?

偌大的茶室鋪著榻榻米,茶室的正中擺放著一黃木茶桌,茶桌以八龍九鳳纏繞為造型,茶桌上放置著完整的茶具,極精致的透明小盅在慢火燒著水。

一位身穿青色和服的鶴發老人坐在茶桌旁邊,全神貫註地沖著茶。

白無生輕叩門檐,那老人擡頭看見他,和藹地笑了笑:“無生君,歡迎。”

“龍一先生,打擾了。”白無生用流利的日文回應老人。

“進來吧。”龍一回過頭,專註與茶與水的融合。

白無生彎腰鞠了一個躬,方才進屋,跪坐在龍一的對面,直挺上身,雙手放於兩膝上:“聽聞龍一先生要回日本,無生特地來告別,這麽久來,多虧龍一先生的照顧了。”

龍一笑了一下,他喜歡這個年輕人。

他第一次見到這個年輕人時是在四年之前,那時的白無生講著磕磕絆絆帶著語法錯誤的日文,問他:“龍一先生您好,我可以問幾個問題嗎?”

卻是不可止問了幾個,從軍事到政治到文化,龍一能感受到這個年輕人在迅速接受著日新月異的這個世界。

大約因為他要的是主宰,而不是被主宰,龍一想,這個年輕人有著和年齡不相符的穩重和眼界,即狠得下心殺伐,也懂得退讓有度。

“無生君,請用茶。”龍一用嫻熟的手法抹了茶,遞給白無生。

白無生用雙手接下,鄭重道謝。

“人老了就喜歡修身養性,無法像無生君一般有所建樹了。”龍一感概。

白無生從日本回國後的所作所為,龍一全部都看在眼裏,在必要的時候他給予了白無生足夠的支持,甚至全力反駁了日本高層想要用日本人替代白無生栽培的建議。

“龍一先生的建樹是無生可望而不可及的。”白無生說。

白無生並不是在吹捧龍一,日本家族文化根深蒂固,龍一所能代表的是整個日本少有的大家族之一,該家族在各個領域都有著常人難以比擬的成就,聲望極高。

龍一只是笑,忽而說了一句:“無生君知道,中國和日本相比差在了哪裏嗎?”

白無生不明白龍一的意圖,略略遲疑說:“請龍一先生賜教。”

“日本不怕承認弱小,而中國,你們強大了太久太久了,久到你們害怕承認弱小。弱小不可怕,可怕的是愚昧自大。”龍一倒著茶,說得有些漫不經心,再擡眸,目光如炬:“我只希望無生君永不與大和民族為敵。”

“無生……不會的。”白無生說。

“無生君很強,所以我願意扶持無生君。”龍一略略嘆氣:“但是現在,我卻希望能有一個人,能讓無生君放下功利的心,放下林林總總的恩怨,白首安渡餘生。”

“中國很好,太過好了,”龍一放輕聲音,又說了一句什麽。

這句話,白無生當時並沒有懂。直到十一年後,所有罪惡都開始顯露倪端時,白無生才在某個時刻忽而明白了龍一的這句話。

那是一句日本古老的諺語,譯成中文的意思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白無生告辭往龍一先生的府邸外走出去時,便發覺北平的天氣又冷了幾分,呵出的氣息已經逐漸能凝成白霧了。

小魏去開了車來,白無生上車說了句:“去蔡局長府上。”

“誒。”小魏嚎了一聲:“少校我們這又要去赴約啊?”

“好好開車。”白無生說。

雖然蔡強絕口不提咬緊風聲,但是無疑蔡強有求於他。

白無生不喜歡承別人的情,尤其是那種最後很可能會被要挾到的承情,所以他原本並不打算摻和進蔡強的事中。

但是這一次,龍一讓他改變了主意。

在這次蔡強想要的日本軍需物資中,有他想要的情報。

他明白蔡強的作風,先討好讓他承情再做要求,白無生勾一個冷淡的笑,不過若是蔡強想要足夠討好到他,那還真的要花一些血本下去了。

白無生忽然格外期待起來,蔡強會給他帶來怎樣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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