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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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開知道,這是傅紅雪生氣的表現,他現在顯然是非常非常生氣。

若是在以前,葉開總有法子讓傅紅雪開口說話,但現在他做不到了,如今的他就是一縷幽魂,面對現在這個獨自生著悶氣,把他晾在一邊不理不睬的傅紅雪,他除了等待什麽事都做不了。

葉開知道傅紅雪在氣什麽,但是在這件事上他也並未覺得自己做錯了,他知道若那時命懸一線的是傅紅雪,他也會做同樣的決定。

他知道這樣很自私,卻還是希望對方能夠好好活下去。所以即便傅紅雪無法原諒他,他也認了。

其實葉開真的很懂傅紅雪,因為此時此刻他的心情確實已是糟糕到了極點。之前他確信葉開死在地宮廢墟裏的時候,真真是萬念俱灰過,在那之後便如行屍走肉一般,每日只想著要養好傷要報仇,除此以外什麽都不想人反而輕松許多,現在面對這個突然又出現的葉開,他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如何調整自己的心情。

他記得前一刻葉開還笑著對他說不會放手,結果下一刻就硬生生將他推開。他以為那是把生路留個他,卻不知道其實是把他推進了萬劫不覆的地獄。他想質問葉開怎麽可以這樣殘忍,然而當他再次面對葉開的時候,面對著站在他面前可能和上次一樣一碰即逝的葉開,他卻什麽也問不出來。

什麽時候自己變得這麽容易妥協了呢?只要他回來一切都好這種想法居然慢慢就占了上風,然後所有的怨氣怒氣都一並被沖散了。

傅紅雪覺得自己簡直無藥可救了。

雖然已經對葉開發不出什麽火來,但他還是決定要冷落他一會兒,免得他太得意。畢竟這件事絕不能這麽容易就讓他過關。

傅紅雪故意閉著眼睛一言不發地坐在床邊療了一會兒傷,周圍安靜得聽不到一點聲響,但是他似乎能感覺到葉開微弱的呼吸縈繞在他的身邊。

渾渾噩噩地過了這麽多天,唯有此刻才覺得自己真正像個活人一樣。

然而當傅紅雪療完傷睜開眼睛的時候卻發現四處都找不到葉開。傅紅雪不由心底一陣慌張,雖然這種事已經是第二次發生了,但是說到底他們誰也沒弄清楚葉開究竟為什麽能夠這樣‘靈魂出竅’,所以看到他不見,傅紅雪心底頓時湧上了一種不祥的感覺,就在他急急忙忙要去找人的時候,卻發現葉開從門外頭‘飄’了進來。

事實上也確實是‘飄進來的’,因為門都沒有開過,他是穿門而入的,如果不是親眼看到,傅紅雪簡直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一樣。

葉開一進門就看到一臉焦慮的傅紅雪,馬上就明白過來,換上一張喜氣洋洋的笑臉對傅紅雪道,“我怕你肚子餓,出去看看吃的送來了沒有。”

他說完就聽到傅紅雪長長地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他知道傅紅雪這反應就是說明不和自己慪氣了,連忙笑著湊上去。

傅紅雪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回到床邊坐下來。

“傅紅雪……”

“到底是怎麽回事?”

上一次葉開也是重傷昏迷,然後‘靈魂出竅’,那麽這一次是不是也一樣呢?傅紅雪在問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雖然鎮定,但其實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上。

被那麽一大塊巨石砸中,就算是他有通天徹地的本事也未必能死裏逃生……

“其實我也不大清楚。”

葉開說著就在傅紅雪的身邊坐了下來,他想這會兒傅紅雪碰不到他,就算還生他的氣也拿他沒辦法,橫豎自己是賴上他了,反正耍賴是他的天生本領嘛。

這麽一想,葉開就又往傅紅雪那裏湊了湊,傅紅雪用餘光瞥了他一下,看到葉開正討好一般沖著自己咧著嘴笑,若在以前他肯定一把刀揮過去,但現在……

“掉下去的時候,我也以為自己是死定了,結果糊裏糊塗像是做了一場大夢,夢裏不知怎麽就回到了樹屋,還看到你受了傷躺在床上,想喊你起來,可是你理都不理,後來我在你床邊守了幾天才意識到並不是自己做夢,而是像上次一樣‘靈魂出竅’了。”

也就是說,自己在夢裏聽到葉開說話並非是幻覺,他那時當真就在自己身邊?

“可是後來我卻並未見到你。”

傅紅雪現在回想起來,自己那時醒來後發覺大難不死,如果是別人恐怕要謝天謝地,然而對傅紅雪來說,接下去的每一日都是度日如年的煎熬,他心裏知道葉開斷無活路,他也知道自己縱然保住了性命,但是也了無生趣,這輩子唯一想要做的事就只剩下替葉開報仇,替葉開把未完成的事做完,因為他曾經答應過葉開,不會讓他帶著遺憾走。

“說起來也奇怪,那幾天我一直在樹屋,可是不管我怎樣喊你,你都全無反應,就像別人一樣根本感覺不到我的存在。”

葉開說著,臉上的笑容便漸漸沈重起來,那幾天他眼睜睜地看著傅紅雪受盡煎熬活下來,看著他如行屍走肉一樣每日除了練功什麽話也不說,什麽人也不理,看著他日覆一日地折磨自己,而他這個罪魁禍首卻只能在一邊看著什麽也做不了。

看到傅紅雪又變得像以前一樣,沒有感情,沒有喜怒哀樂,只為了一個報仇的信念不斷地傷害自己,葉開拼命地叫他的名字,拼命地想阻止他,可是每次當他看到傅紅雪因為練功內傷發作嘔血不止的時候,他想沖上去抱住他,讓他不要再練下去,但是他碰不到,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穿過傅紅雪,看著他全無神采的雙眼裏除了絕望和仇恨什麽都沒有剩下。那些日子他陪在傅紅雪身邊,其實所受的痛苦又豈會比傅紅雪少。

然而如今都熬過來了。

傅紅雪的眼中終於又看到了他,雖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消失,或許,這次是魂飛魄散,但至少眼前的日子是美好的。

“這次的情形和上次一樣,那麽就是說你還活著,當時一定是有人把你救了出來。”

雖然說在那種情況下獲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傅紅雪原本已然絕望的心底又因為葉開的出現而重新燃起了希望。而葉開卻不敢輕易接口,因為他心裏很清楚有了希望之後再經歷絕望,那種感覺會有多痛。

因為這一次他真的不確定自己究竟是死是活。他已經跟了傅紅雪這麽多天,如果還活著,那麽就應該像上次一樣很快清醒過來,可是這麽長的時間裏,他一直像個游魂一樣跟著傅紅雪。這讓他不得不憂心自己是不是其實已經死了。倘若這世上真有鬼神,那麽從前阿飛叔跟他說過,人死了便會被鬼差帶去地府,否則便是孤魂野鬼,遲早也是魂飛魄散的下場,也就是說總有一天自己會離開傅紅雪,會在他眼前再度消失,到那時……

“你又在胡思亂想什麽?”

傅紅雪見葉開神色恍惚地不知在想著什麽事情,一擡手想拍拍他的肩,手落下的時候才意識到這個動作毫無意義。天知道他現在有多想把葉開抱進懷裏,好確認他仍然是活著的,可是這一切都是妄想。

人生果真是有太多的無奈,面對著最想親近的人,卻連碰都碰不到,這種悲哀誰可與共?

“沒,沒什麽。”

葉開怕傅紅雪看出自己的擔憂,連忙勉強地笑了笑,想把心事掩蓋下去,但傅紅雪隨後便一言不發地盯著他,顯然對於他的隱瞞非常不滿。葉開被傅紅雪盯得一陣心虛,連忙把話鋒轉開。

“現在事情都辦完了,我們也可以全身而退,總算可以放下一切跟你浪跡天涯了……“

葉開這話轉的十分生硬,傅紅雪眉頭皺了皺,打斷他道,“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找到‘你’吧。”

若找到的是活的好還,萬一找到他的時候發現他已經死透了,他豈不是很糟糕。要他自己看著自己的屍首,那種感覺想想都不寒而栗。

“天大地大地,你到哪去找一個昏迷不醒的人?要我說,不如等我醒來之後,我們約在一個地方,你等我,讓我來找你好了。”

以葉開現在的情況來看,必定還未清醒,天大地大要找起來確實十分不易,可是一刻不能確定葉開的安危,傅紅雪的心就一刻不能放下來。他怎麽能夠明知道他重傷不醒,還把他留給別人來照顧?這其中要是再有什麽萬一,豈不是悔青腸子都於事無補?

“好啦,別猶豫了,我看與其在找人的事上浪費時間,不如去陪我回去看看我師傅啊。”

葉開心底的隱憂不願讓傅紅雪知道,盡管最終的結果可能是天人永隔,但至少應該珍惜眼前的快樂。如果這是他與傅紅雪之間最後的一段美好時光,他希望帶著他去見見自己的師傅和阿飛叔,這樣萬一以後自己真的不在了,他們也好替自己照顧傅紅雪。

“陪你去看你師傅?你不是說他行蹤縹緲,不在家麽?”

傅紅雪還記得上次向應天傷了葉開的時候,他諸多借口死活不肯讓自己去見他師傅,後來才知道他是寧願傷重死去,也要瞞住身世的事情不讓自己傷心難過。他永遠是這樣,明明自己還在流著血忍著痛,心裏卻總想著他。

“上次是上次嘛。”

葉開被傅紅雪一句話逼得哽住了,半天才道,“你權當是陪我回去一趟不行麽?我都這麽久沒回去了……”

說著說著那語氣就開始委屈起來,傅紅雪這人最是吃軟不吃硬的,尤其是面對葉開的時候,每次他一用這種無辜可憐的眼神看著自己,自己定然沒轍。當然也怪葉開這眼睛生得太好,不管經歷了多少事,背負了多少恩仇,可是這雙眼睛卻始終未變,依然如他們初遇時候一般坦然真摯,風輕雲淡。

罷了罷了,反正自己對著他也硬不下心來,他要去便陪他去吧。來回也耽誤不了多少時間,就先把找人的事往後押一押好了……

起初以為帶著這樣的葉開上路會省很多的麻煩,至少不必再刻意喬裝打扮藏頭露尾,也不會再有什麽江湖人追殺他們,但是葉開畏光的情況越來越嚴重,以至於他們白天走在路上的時候,傅紅雪都一定要替葉開撐著傘才行。

傅紅雪想讓葉開幹脆就在馬車裏待著不要出來,也免得一路上行人看到他一個大男人晴天白日地撐著傘在路上走,撐傘也就罷了,偏偏還不是給自己遮陽,那樣子看上去,實在是有幾分詭異。

不過好在傅紅雪向來不是太在意別人的眼光,況且他這一身殺氣的樣子也很少有人敢盯著他看。以前大概看他一個就覺得夠兇神惡煞的了,現在看到他舉止怪異,像是鬼上身一樣頻頻自言自語,就沒有人敢靠近他。

“傅紅雪,我們去前面那家店。”

在傅紅雪用眼神又嚇退了一群好奇的過路人之後,躲在傘下面四處張望的葉開像是又發現了什麽新奇的玩意兒,連聲喊著他就往前面走過去。傅紅雪怕他被太陽曬到就趕忙跟上。之前有一次葉開不小心走到太陽底下,痛苦地就像是被火燒了一樣,傅紅雪看著他那稀薄的影子在陽光下面近乎要消失,嚇得心都要跳出來。之後就再也不敢大意,時時都盯著葉開,免得他再出什麽差錯。

“葉開,這條路真的是往你師傅的住處去的嗎?”

跟著葉開走了幾天傅紅雪就發覺葉開這哪是歸心似箭,分明是帶著他到處游山玩水,簡直是要把以前沒玩過的都給彌補回來一樣。奈何這位六如公子退隱多年,除了葉開根本沒有別的人知道他的去處,傅紅雪也只好由著他。

“自然是的,我何時騙過你。”

葉開說著,已經在一家酒樓門口停了下來。那店小二本想上來招呼傅紅雪,但看他一身的‘鬼氣’,又嚇得退了回去。傅紅雪看也不看他一眼,收了傘跟著葉開就進了酒樓。

“這家酒樓我早就聽阿飛叔說過,這裏釀的梅子酒堪稱天下一絕。”

渾然不覺門前的夥計已經被嚇得面無人色,葉開依舊是說的眉飛色舞。兩人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坐下來。夥計雖覺得傅紅雪舉止異常,可是來者是客,還得硬著頭皮上來招呼。傅紅雪對於吃喝的事情向來是不講究的,便讓葉開來拿主意。

“什錦燒鵝是一定要點的,還有清蒸江團,龍井蝦仁,金香餅,西湖蒓菜湯……”葉開閉著眼睛都能報出一大串菜名來,傅紅雪本來是一言不發地聽著,終於忍不住打斷道,“這些菜端上來你也吃不著。”

他這一出聲,讓一邊等著上菜的店小二嚇得不輕。他本來就已經覺得傅紅雪很不尋常了,現在又看到他對著旁邊空著座位說話,像是那裏坐著個人一樣,嚇得他連忙退了兩步。傅紅雪這才想起來別人是看不到葉開的。

“我吃不吃得到沒關系啊,關鍵是要你吃的開心。”

葉開趴在桌上,一邊肖想著滿桌的美味,一邊笑得心滿意足地看著傅紅雪。傅紅雪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對店小二道,“來碗牛肉面,再打包一些包子饅頭。”

“好歹嘗一嘗梅子酒吧。”

雖然知道傅紅雪生活簡單,不過這也未免太簡單了。那店小二聽完之後如蒙大赦,慌慌張張拔腿就跑,連茶水都忘了要給傅紅雪斟上。就在這時有幾個江湖人在他們旁邊的那一桌坐下,傅紅雪本能地就伸出手握住桌上的滅絕十字刀。

葉開見狀也不由緊張起來,畢竟傅紅雪之前受了傷,現在不宜動武,而且他們好不容易過了兩天消停的日子,可不想傅紅雪再為了他的事卷入武林是非之中。

“你們聽說了沒有,那李家莊的小少爺,就前幾日大敗了一劍飛雪薛青碧的那個李尋歡的後人,聽說他好像突然得了急癥,病得很厲害,還說自此封刀,不再接受別人的挑戰,也不會再出江湖,這是怎麽回事?”

知道真相的傅葉二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眼,傅紅雪不動聲色地給自己倒了些茶水,輕輕喝了一口,又聽他們道。

“連薛青碧都敗在他手底下,我看也沒人敢向他挑戰了,小李飛刀不愧是小李飛刀。只可惜他從此封刀,這絕技豈非要失傳了?”

說到這裏,眾人不禁惋惜起來,其中一人又道,“李尋歡就這麽兩個傳人,一個封刀,一個死於非命……”

“那葉開死有餘辜,留他在人世也是辱沒師門。”

聽到這裏,葉開看到傅紅雪握著刀柄的手一緊,他心底一慌,眼下自己可沒辦法阻止傅紅雪,他這個架勢,簡直是要大開殺戒一樣。

“唉,我還真不相信葉開是那種忘恩負義之人。”眼看著傅紅雪就要起身,那桌上又有一人接著說道,“說起來你們可能不信,早幾年我行走江湖,年輕氣盛結了怨,結果連累家人一起遭了難,逃亡途中那葉開與我並不相識但還是仗義相助,救下了我的妻兒,還留下銀子好讓我們一家人去別處謀生,所以盡管江湖上人人都說葉開背信棄義,但我仍相信他。”

他說完,旁邊的人也附和了一句。

“這次的事我們其實也是道聽途說而已,究竟真相如何誰也說不清楚,還是不要妄下結論。”

聽到這裏,傅紅雪握著刀的手才慢慢松開,他看到葉開的臉上又露出了那種久違的笑容。自從被李曼青陷害背上了不仁不義的罵名之後,葉開雖然一直說那些虛名他並不在意,然而那種被天下人當做惡人的滋味絕不會好受,而現在終於有人肯站出來替葉開說句公道話,哪怕他人微言輕,但對於葉開而言也是莫大的安危。

公道自在人心,謊言又怎可能蒙蔽得了所有人?

兩人從酒樓出來,本是打算找個客棧落腳休息,不想出門的時候看到街上人流向一個方向湧去,像是趕著去湊什麽熱鬧。有好玩的事葉開又怎麽錯過,況且這會兒天色暗了,不必拘泥於傘下那一點小小的空間,傅紅雪就知道他是閑不住的性子,片刻也不敢大意,緊緊追在那人影後面,唯恐一個不小心就被人流給沖散了。

“傅紅雪你快些,他們說前頭古寺的荷花幾十年才開一次,這都是去沾福氣的,去的晚了福氣都叫別人給沾光了。”

葉開現在這模樣自然能在人流裏穿梭自如,可憐了傅紅雪原本最討厭的就是湊熱鬧,現在還得亦步亦趨地跟著葉開,眼看著他越走越遠,傅紅雪心裏一急,索性縱身施展輕功追了上去。尋常百姓只知那街頭賣藝之人功夫了得,何曾見過有人像傅紅雪這般身輕如燕飛檐走壁的,避讓之時還不忘喝了聲好,更有姑娘家看著羞紅了臉,慌慌張張拿扇子衣袖掩住,葉開見狀剛要打趣傅紅雪,忽而覺得眼前一恍,思緒猝斷,他看著傅紅雪從他眼前掠過,而對方卻像根本沒有看到他一般,葉開心底一慌,拼命大喊了一聲,傅紅雪這才回過頭看,看到葉開一臉驚恐地站在他身後。

那身影卻好像比之前單薄一些,竟讓他有種會隨風而散的錯覺。

“你剛剛跑到哪裏去了?”

傅紅雪本是一直追著葉開而來,中途卻發現他突然沒了蹤影,正緊張之時聽到葉開喊他,這才放下心來,但此刻葉開的心底卻湧上了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懼。他知道方才那一瞬在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他感覺自己像是要就此消失一樣。

“沒,沒有啊。”

葉開心虛的扭過頭,不想讓傅紅雪看出自己的不安,“他們說的那個蓮花池就在前面,我們快點過去。”

傅紅雪以為葉開只是貪玩所以才會跑得沒影,也沒有多想什麽。之前看他的影子若有若無的,這會兒又穩定下來,和之前無異,看來是自己多想了。

“‘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原來世間真有如此美景,也不枉費它數年一開,果真美得不同凡響。”

那蓮花池邊此刻已經是人頭攢頭,好不熱鬧。葉開倒是在人群裏來去自如,傅紅雪一邊咬盯著葉開,一邊又不太願意跟著湊熱鬧,便獨自找了個清凈的角落,不巧那墻根底下正好有農婦在賣別處采來的新鮮蓮蓬,傅紅雪看到那籮筐裏頭還沾著水露的蓮蓬,忽然間想起了從前的一些舊事,心中一時感慨,就向那農婦買了一些蓮蓬。葉開‘飄’回來的時候,正看到傅紅雪捧著蓮蓬出神,便不經意道。

“都這麽多年了你還喜歡吃這個啊,也不怕苦麽?”

他只是這麽隨口一說,但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傅紅雪聽到這句話,整個人都楞住了,他擡起頭盯著葉開。

“你怎麽知道我以前喜歡吃蓮子?”

葉開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當年他扮成小翠濃的時候,在山下看到有人賣蓮蓬,起了玩心就給傅紅雪帶了一些,結果他自己嘗了一口就嫌苦再也不肯吃了,傅紅雪卻吃得津津有味。不過都是童年舊事了,葉開今天提起也純粹是無心之言,卻不想讓傅紅雪看出了破綻。

“啊,這個,其實……”

葉開被傅紅雪問得一時語塞,又見傅紅雪緊盯著自己不放,便胡亂應付道,“是,是娘說的啊,她說……”

“這件事除了翠濃以外,沒有別人知道。”

傅紅雪斬釘截鐵地打斷了葉開的話,臉色漸漸沈下來,“你還不說實話?你是不是認識翠濃?你……”

說到這裏,傅紅雪忽而楞了一下,之前葉開為了感化他,花了重金讓周婷來接近他,那麽當初翠濃會不會也是……

“呃,其實我本來不願意說的。”

葉開被傅紅雪那眼神看得心驚不已,好不容易想到了一套說辭,忙道,“唉,我很小的時候就去無間地獄的後山看過你,不過怕你不高興跟我做朋友,所以……”

“所以你就把翠濃找來,讓她跟我做朋友,讓她陪我?”

傅紅雪的語氣裏已然透露出了不快,顯然他對於這件事非常憤怒,但葉開怎麽也沒想到傅紅雪會把事情想成這樣,不過這也好了,免得自己把‘真翠濃’的事和盤托出,再惹得他不快。

“不是我讓她去陪你,是你們認識之後我才慢慢向她打聽你的事,你知道的嘛,我一直很愧疚,很想補償你,又不敢見你,只能躲在一邊偷偷地看,看到你和翠濃關系那麽好,才千方百計跟她打聽你的事……”

說到愧疚,他們便又想起了以往的種種誤會和傷害。傅紅雪看著葉開慢慢垂下頭,臉上的笑意已經盡數消失了,心裏不禁一陣心疼。雖然翠濃這件事葉開諸多隱瞞,但是既然都是過去的事了,而且,他也相信翠濃待他的一片真心,絕不是因什麽利益驅使而來接近他的,所以似乎也沒有再糾纏下去的必要了。不過葉開小時候就去過後山看他這件事倒是讓傅紅雪有些意外,難怪他們一見面的時候,葉開就一副很熟絡的樣子貼上來,自己那會兒還覺得這人無賴得很,現在想來,原來是事出有因的。

葉開說著,偷偷瞥了傅紅雪一眼,見他臉色稍緩,這才松了口氣。傅紅雪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蓮蓬,剝了一粒送進嘴裏,葉開看到他連蓮心都不去就吃了,忙道,“這麽苦,你怎麽也吃的下去。”

傅紅雪細細嚼著那滿口的清香,絲毫未覺那蓮子苦澀難咽。葉開看著他面不改色地把蓮心也一並吃了下去,就想起他小時候說過的話。

蓮心雖苦,可是與傅紅雪所受過的苦相比又算什麽呢?在自己還在與阿飛叔打鬧玩耍,還在生病時耍賴非要師傅拿蜜餞哄著才肯喝藥的年紀,傅紅雪就已經被花白鳳逼著一個人去後山練功,傷了痛了也無人管他。

“傅紅雪。”

葉開一時心生感慨,連聲音都變得有幾分沙啞,“傅紅雪,你要是這麽喜歡蓮子,那以後我們就去找個依山傍水的地方,栽上一池的蓮,到那時……”

“葉開。”

他正說著,傅紅雪忽而揚聲將他打斷,“葉開,你可知你欠下我多少承諾了。”

葉開聞言,恍若心跳驟然一滯,無言以繼。傅紅雪卻淡然道,“許了承諾,可要兌現才行,若是做不到,便不要給我希望。”

聽到這裏,葉開以為是傅紅雪知道了什麽,不禁有些慌亂,但就在這時他看到傅紅雪轉過臉來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但那眼神卻是沒有焦點的,像是根本看不到他。這事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葉開馬上就冷靜下來,他從傅紅雪的一側走到另一側,湊到他耳邊喊了一聲傅紅雪,而傅紅雪卻根本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一樣,仍是四處張望尋找他的蹤跡。

“葉開,你又跑到哪裏去了!”

他這樣大聲一喝,周圍人便都向他看了過來,傅紅雪的目光在人群裏焦急地尋找著葉開,卻不知葉開其實就站在他的身後。

傅紅雪!

葉開追著傅紅雪的腳步,在他後面不斷地喊著他,但傅紅雪充耳未聞,臉上已見怒色。他大概以為葉開又在跟他開玩笑。

我在這兒啊!

“你還不給我出來!”

眼看著傅紅雪是真的生了氣,葉開卻只能看著他著急,正不知所措的時候,忽見傅紅雪轉過身來,目光在葉開身上定了下來。

“你躲在我後面做什麽?”

“我……”

是又能看到了麽……

只是這一次葉開卻完全高興不起來,因為他很清楚,這意味著自己的情況越來越不穩定,隨時隨地都可能消失,甚至可能都來不及和傅紅雪道別,就會……

“我,我剛剛,剛剛看那邊很熱鬧,就湊過去看了一下,抱歉……”

葉開這借口原本是十分拙劣的,但是此刻傅紅雪終於註意到葉開的身影好像比之前又單薄了一些,臉色也非常難看,他忙走到葉開面前,卻無法像從前那樣碰到他的臉,讓他擡起頭來看著自己。

“你沒事吧?”

“沒事啊。”

葉開邊擺手邊躲開傅紅雪的目光,他知道傅紅雪這個人其實心細得很,想事情也十分通透,再被他這樣看下去,遲早是要發現問題的。難得可以過幾天不問世事逍遙快活的日子,他不願傅紅雪再整日鎖著眉頭替他操心。

生死有命,強求不得,能得幾日快樂就得幾日快樂吧。今生能給他的已經太少了,何必在走前還讓他不痛快。

“葉開,如果你真的怕我擔心的話,就不要對我有所隱瞞,”葉開轉過身往前走了幾步,就聽到傅紅雪跟在他身後幽幽地說了這麽一句。他不敢回頭,怕傅紅雪看到他滿臉的憂戚,怕傅紅雪猜出事情的真相。

“傅紅雪,我們明天就上路吧。”

若是真的時日無多,至少在臨走前要去見師傅最後一面。

“好。”

葉開的身後是滿池塘盛放的蓮,暮色斜暉裏,魚動綠荷,又聞吳歌,滿庭綠波搖曳,燈火漸升,笑語聲中,唯有葉開的身形透出幾分格格不入的寂寥。

此刻傅紅雪多想能夠上前去抱住葉開,感覺他是真實存在的,而非是自己的一場幻夢。可是他們雖只有幾步的距離,但葉開卻好像在那粼粼水波中,如漣漪一般淡淡散去。幸而這只是他的錯覺,待他定神下來一看,葉開仍好好地站在那裏,但那種恐懼卻在傅紅雪心頭擴散開來。

若是葉開就此消失,他該去哪裏尋他呢?

雖告訴自己,無論天涯海角都會找到他,可如果真的親眼看到葉開在自己眼前消失,自己是否有勇氣忍著那分離之痛天上地下地去找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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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上路之後,葉開果然沒有再繼續帶著傅紅雪兜圈子四處游玩,而是直接奔著師傅的住處而去。他們二人順水南下又走了幾日,最終在一處偏僻的村落停了下來。

六如公子和飛劍客當年都是名震江湖的英雄人物,誰也想不到他們離開江湖之後會選擇在這樣一個荒落的地方隱居。不過正是因為這地方太不起眼,所以那些慕名想來拜會李尋歡的人才會不得其門而入。

“怎麽樣,這就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

這村子雖然地處偏僻,但是倒是個山水環繞的地方,一路走來,雖沒有繁華的市集往來的商旅,但是寂寂古道,悠悠碧流,澹澹花影,裊裊雲煙,實在美得可以入畫。在此地隱居,想來也是別有一番幽趣。

到了這裏,傅紅雪便把馬車丟在了村外,和葉開兩人步行而入。住在這村上的人家並不多,沿著村口的小路一直往裏走,每隔一段才能看到一兩間簡陋的草房。村民們看到背著滅絕十字刀的傅紅雪,都慌忙躲進屋子裏避之不及。

“這地方很少有外人經過,他們看你背著刀,知道你是江湖人,所以怕得很。”

民風淳樸大抵就是如此吧,傅紅雪看了看周圍,點頭道,“無妨,你師傅住在何處?”

“你從這裏一路往山上走,那半山腰上的草棚就是師傅搭的,他閑來也會教村裏的孩子讀書寫字,大家都把他當做是教書先生。”

正說著,他們已經隱約能看到那隱沒在樹影花叢中的屋舍,屋舍外頭有一群衣衫襤褸的赤腳孩童跑出來,一路玩耍嬉戲,甚是歡樂。在江湖上看多了腥風血雨,走到這裏只覺得兩肩輕松,如同到了世外一樣。

那孩童看到了傅紅雪,雖有些怕生,但還是敵不過好奇心地圍了上來,傅紅雪平素冷漠,但對著孩子的時候卻是十分親切隨和的。葉開在一邊看著傅紅雪臉上掛著平和的笑意被孩子們圍住,心裏自有一番說不出的感動。傅紅雪自小便在黑暗和仇恨中長大,幸而他性子雖冷,但心卻火熱,歷經這麽多磨難卻仍然保有一顆這樣的善心,這是何等的珍貴。

“你們是外頭來的人嗎?你們來這裏做什麽?”

傅紅雪望了一眼那不遠處的屋舍,屈膝俯下身道,“我們是來尋人的,這裏是否住著一位姓李的先生?”

那孩子聽完之後,不疑有他,便點頭道,“你問的是不是李夫子啊,他就住在前頭的茅屋。”

李夫子……

傅紅雪轉頭看了看葉開,卻發現他的目光已經飄了很遠,他順著那道目光看過去,只見兩道人影已然出現在了茅屋前的院子裏。

“你背著刀,是來找阿飛叔打架的?”

那其中一個孩子看到了傅紅雪身後背著的刀,竟然也全無懼意,反而十分興奮一樣,傅紅雪笑著摸了摸那孩子的發頂,站起身來。

“是阿飛叔和師傅。”

多年未見,葉開再看到李尋歡與阿飛,眼中已禁不住有了些濕意。傅紅雪看著他提起腳步,像是恨不得一步走到他們面前一樣。而傅紅雪身形稍微一動,那院子裏的人便察覺到了他的存在,擡起頭來看向他。

傅紅雪從前雖從未見過這兩位前輩,但是江湖傳聞,還有葉開口述他都聽了不少,然而今日一見,卻發現傳聞所說的風采,竟不及他們本人萬分之一。那兩人雖然都穿著最尋常的粗布衣裳,手裏還在做著粗重的農活,但傅紅雪覺得以他這兩年在江湖中闖蕩的見識,當今武林之中的英雄豪傑到了他們的面前,也真如凡夫俗子一般。

“那是我阿飛叔。”

葉開指了指那院子裏頭抱著柴火的男人,飛劍客阿飛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冷峻淩厲一劍走天下的獨行俠,此時他已過不惑之年,唇上蓄著淡淡的一層胡須,但眼睛卻是極亮的,那仿佛是年輕人眼中才有的神采,沒有半分的老態,他的嘴邊也一直掛著笑容,帶著一種沈浮過後不問恩仇的淡然。而他身後那個身形略顯得消瘦和單薄的男子,自然就是葉開的師傅,六如公子李尋歡。聽聞當年李家一門三探花,李尋歡非但飛刀功夫堪稱一絕,詩詞文采更是風流。在這江湖裏頭,傅紅雪見過不少容貌俊美玉樹臨風的男子,但像李尋歡這樣,即便老去了卻讓人仍有種風華絕世之感的,卻是少之又少。若非知道他是李尋歡,誰能想到這樣一個斯文儒雅,安靜從容的男子是曾經在江湖上叱咤風雲之人。

“這位小兄弟是……”

看到傅紅雪停在院子外頭,阿飛便放下了手裏的東西推門走了出來。他和李尋歡在這裏隱居多年,除了當年的一些至交好友,幾乎已經和江湖上的斷了來往,這麽多年下來,傅紅雪是第一個找到這裏來的江湖人,這讓阿飛忍不住上下仔細打量了他一番,這個背著刀的年輕人身上煞氣很重,他眼中既有小輩該有的敬意,但又不顯得謙卑,眼神雖冷,但讓人一眼就看出非是無情之人。傅紅雪看到阿飛向自己走來,連忙雙手抱拳對他行禮,“在下傅紅雪,來此是為了……”

阿飛聽到‘傅紅雪’三個字,眼神驟然亮了一下,傅紅雪只覺得阿飛看自己的眼神十分怪異,但是也未敢多問,只是看了一眼站在他身邊的葉開,又道,“我是替葉開……”

“小葉子?為何是你替他而來,他人呢?”

傅紅雪還沒說完,李尋歡也已經從院子裏頭走了出來,他一眼認出了傅紅雪身上所背的那把刀,臉上頓時露出了一種欣慰而驚喜的笑容,“你,你是楊兄的孩子?”

“楊常風正是家父。”

他一說完,阿飛便了然笑道,“難怪總覺得這名字十分耳熟,原來你就是小葉子一直念叨的那個人……”

一直念叨?

“阿飛叔!”

葉開聽到這裏,簡直恨不得撲上去捂住阿飛的嘴。他小時候的那些事,阿飛叔哪件是不知道的,萬一他說給傅紅雪聽,那豈不是……

“小葉為何讓你替他回來見我,他,莫非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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