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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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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汙,狼狽為奸,也非善類。我們點蒼派為武林除害義不容辭,大家可要打起精神來,別讓別的門派小看了我們。”

這……

躲在樹上的傅葉二人清清楚楚地聽完了這一席話,不由都楞住了。難道點蒼派的掌門人換人了?葉開的為人如何,駱少賓應該最為清楚,況且傅紅雪還是駱少賓的救命恩人,以他們對駱少賓的了解,他斷不是以怨報德之人,可是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大師兄說得對,若掌門能在天下群雄面前殺了葉開,咱們點蒼派也可以揚眉吐氣了。自老掌門過世之後,咱們點蒼派就被其他門派打壓,也該是咱們出頭的時候了!”

聽著下面點蒼派的弟子說話間的口氣,恨是不能把葉開生吞了一般。葉開感覺到周身一凜,像是驟然起風了一般,一層寒意爬上了他的脊背,然後他才意識到這盛夏時節,怎會有這樣寒涼凜冽的風,那分明是傅紅雪身上的殺氣……

“掌門就在前頭的鎮上等我們,我們莫要耽擱了,讓別的門派搶了先。”

知道傅紅雪動了殺意,葉開慌忙拽住他的手,唯恐他真的沖下去教訓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點蒼派弟子。但隨著馬蹄聲走遠,傅紅雪周身的寒氣也漸漸散了,葉開這才長舒了一口氣,傅紅雪轉臉看到葉開額上都是汗,方意識到自己剛剛殺氣太重,葉開如今這身骨怕是未必承受得了。

“你沒事吧?”

傅紅雪仔細盯著葉開瞧了一會兒,確定他無恙才放下心來。葉開總覺得是傅紅雪太過小心翼翼了,自己之前是受了重傷,是差點丟了小命,可現在已經大好,他也不必像捧著個紙人一樣,難不成還怕他風一吹就跑了?

“我看有事的不是我,”見人影漸遠,葉開掙開傅紅雪摟著自己的手臂從樹枝上輕輕松松地跳下來。方才兩個人擠在樹上,他覺得自己的腰都快要被傅紅雪扭斷了,這人的手勁還真是大得可怕。

“他們說話雖是難聽了一些,但也是受了蒙蔽,我看你方才的樣子,莫非是想殺他們不成?”

“他們不配說你。”

傅紅雪算是承認自己確實動了殺意,葉開聽到這話,心裏雖是十分受用,但還是好言勸道,“若真殺了他們倒顯得咱們理虧,方才聽說他們掌門就在前頭的鎮子,我們不妨跟去看看,若真是駱少賓那混小子,我們也好問個清楚。”

傅紅雪正也是如此打算的,便點頭道,“我也覺得此事蹊蹺,說不定另有緣由。”說罷,傅紅雪又道,“你在這裏等等,我去把馬車找回來。”

聽到要找馬車,葉開忽然想起了什麽,忙上前來拉住他,“何必如此麻煩,一來一去又要耽誤許多時間,不若讓我試試自己的輕功恢覆得如何,我們就從此處出發,看你我二人誰先找到那馬車。”

傅紅雪知道葉開這一準是又起了玩心,剛要阻止他,卻見葉開已然飛身而出。他今日穿了那件淡紫色的衫子,寬大而且輕盈,兩邊的寬袖猶如蝶翼般,在這青山綠水之間迎風若舞,風姿灼灼。

傅紅雪一時間看得微怔,待葉開躍出數步之遠回頭看他,他方才緩過神來。

“傅紅雪,可別當我受傷就讓著我。”

山水間,葉開眼眸輕轉,笑容在嘴邊淡淡暈開,烏黑發絲在風中輕輕拂開,正如他們初遇時候一般美好。傅紅雪忽而就有種沖動,想要追上前去將這人緊緊收入懷中。

不過葉開既被江湖人稱作‘風郎君’,又豈是浪得虛名?起落之間,那人已在半山雲霭裏。而傅紅雪也踏風而起,追著那道淡紫色的人影隱入松濤竹海之中。

到了山下的小鎮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鎮子裏頭家家戶戶已經點起了燈,遠遠看過去,沿街燈火如星河流動一般。傅葉二人在來之前,已經將馬車行裝都安置在了外面的驛站裏,葉開還是被迫穿上了那件白色的女裝,傅紅雪則把他那把滅絕十字刀從背上拿下來,用布裹好了掛在腰間。

兩人這副打扮,看上去倒像是行走江湖的一對俠侶。

這鎮子不大,而點蒼派那隊人馬行事作風又張揚得很,所以很容易就打聽到了他們落腳的客棧。傅紅雪與葉開二人走進客棧的時候,那幫點蒼派的弟子還正圍在一起高談闊論,全然不知從他們身邊走過的這個人,正是他們口中要殺之後快的‘江湖敗類’,更不知道自己的脖子離傅紅雪的滅絕十字刀只有半步的距離而已。

“兩位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啊。”

“準備一間房,再送些吃的來。”

客棧的生意差不多都叫點蒼派的人給包了下來,來來回回都是點蒼派的弟子,這便顯得傅葉二人格外的惹眼。兩個人剛要上樓的時候,葉開便聽到從自己身邊經過的兩個人交頭接耳道,說著姑娘長得倒是清秀漂亮,就是走起路來怎麽跟個男人一樣。

他這一說,身邊的人就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葉開,那眼神裏分明還帶著幾分戲謔,看的傅紅雪眼睛裏頭都要燒出火來。

葉開看這情形知道要壞事,連忙拉住傅紅雪的手,不想就在這時他們身後的門被人忽然推開,一聲十分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

“大庭廣眾議論人家姑娘的是非,你們可真給我點蒼派長臉。”

是駱少賓!

就在這片刻之間,葉開的腦中電光火石般地閃過了許多的念頭。但最終他還是搶在傅紅雪回頭之前,用曾經‘葉大姐’的聲音‘痛呼’了一聲,然後一手抓著傅紅雪,身體就勢倒進他懷裏。

“你怎麽了?”

在場的人都被葉開的反應嚇了一跳,而傅紅雪則是緊張得聲音都變了。

“葉……”

那個葉字還沒說完,葉開便嚷著打斷了他的話,“怕是舊疾又發作了,快些扶我回房。”說著,還裝模作樣地哼了一聲。

傅紅雪聽到這,忙把人打橫抱起來就踢門沖進了房間。可他人剛一進去,只見葉開剛剛臉上痛苦的神色已蕩然無存,一雙眼睛神采奕奕,哪還有半點病色。傅紅雪看的一時茫然,葉開便一拍他的肩膀,掙開他的手臂,從他懷裏跳下來。

“怎麽,嚇著了?”

“葉!開!”

傅紅雪這才意識到方才葉開是在裝病。他一向是個不喜歡開玩笑的人,尤其是在這種事情上,葉開看他臉色沈下來,是真的生氣了,連忙湊上來討好他。

“你別氣啊,且聽我說。”

傅紅雪是氣葉開拿舊傷覆發這種事來開玩笑,天知道他有多怕葉開再像前幾日那樣再度陷入昏迷。不過冷靜下來再想想,葉開也不是不知輕重的人,做事前必定有他自己的考慮,還是先聽他如何解釋。

“你看外面,點蒼派人人都叫囂著要殺我,可見此事駱少賓是默許的,如果方才我們在他面前露面,就算他心裏顧及著當日的情分,但也不好公然維護我們,再退一步說,若駱少賓是真心要殺我,那方才我們露面必定又要大打一場,到時候要脫身就難了。不如我們等眾人睡下之後,再去見駱少賓,到那時他只有一人,要制服他也容易得很。”

葉開這話無疑是很有道理的,開始他們聽說點蒼派的掌門罵葉開卑鄙無恥時,還想過是不是點蒼派的掌門已經換了人,可現在親眼看到駱少賓人在此處,可見他也和其他武林中人一樣聽信了謠言想要葉開的命。

“葉開,此事下不為例。”

葉開見傅紅雪面色稍稍緩和了一些,忙指天發誓道,“下不為例。”

看到他這樣子,誰還能再忍心責備?傅紅雪氣葉開是假,恨自己才是真,到了他面前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自從幾年前點蒼派老掌門夫婦二人慘死之後,駱少賓就從他們手裏接下了偌大的點蒼派。這點蒼派屹立江湖百年,也算是名門世家,但到了駱少賓這一代的時候,點蒼派已經不可挽回地走向了下坡路。

駱少賓這個人無論在武學,或者才智上都只能算是個庸才,又是在亂世中接下的掌門之位,原本就已經是風雨飄搖大廈將傾,結果還被向應天擄走險些做了魅影的爪下亡魂。幾番大難不死之後,駱少賓總算是有了些掌門人的氣派,但是想力挽狂瀾,重振點蒼派卻已經是癡人說夢了。

經歷了那麽大多風大浪,大險大惡之後,駱少賓終於了悟,要想在這群雄並起的武林中光大點蒼派,他只能休養生息,穩中求勝。所以這些年他看似沒什麽作為,但其實卻把老掌門故去後一盤散沙的點蒼派重新整合起來,摒除了從前的一些陳規陋習,立下了新規。外頭的人不知道,還以為駱少賓是子承父業,輕松快活的很,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自從他繼位以來,幾乎未曾睡過幾場好覺,未曾過過幾天舒心日子。

但最近這段時間點蒼派的弟子卻發現駱少賓每一天都入睡得很早,脾氣也比從前大了許多,而且還有點陰晴不定,尤其是在追捕葉開這件事上傾註了他所有的精力。其實幫裏有不少人都知道駱少賓與傅葉二人當年的一些恩怨,所以對於他現在的一些做法也很是疑惑。不過既然葉開殺人一事已是人盡皆知而且證據確鑿,就當是他們掌門從前信錯了人,如今迷途知返所以決意割袍斷義吧。總之若能搶在別人前頭拿下葉開,那對於點蒼派而言,實在是有百益而無一害。

入夜的時候,駱少賓照例是睡得很早,弟子們知道掌門近日來肝火很旺,都不敢去招惹他,也都早早就各自回到房中休息。這倒是省了傅紅雪與葉開許多事。他們兩人的房間就在駱少賓隔壁,對隔壁的一舉一動是了若指掌。聽到那邊漸漸沒了聲息,傅紅雪便從後面的窗戶翻進了駱少賓的房間。

他一進屋,就聞到了一股很濃重的香料的味道,一般人恐怕很難在如此濃烈的香味中入睡,但是看駱少賓的樣子卻睡得很沈,沈得好像就算天塌下來他也未必會醒來。

傅紅雪想到這個,猛然掩住自己的口鼻,這一路他和葉開已經被人算計了太多回,實在是要事事小心時時提防才行。

駱少賓的房間裏安靜得出奇,很少有人會像他這樣睡得如此無聲無息。傅紅雪悄聲走到駱少賓的床邊,他發現駱少賓入睡的時候,竟然連外衣都沒有脫去,而更令傅紅雪訝然的是,他在睡夢之中竟然還緊緊握著自己的佩劍,像是在夢裏都在防備著什麽一樣。

這整間客棧裏外都是點蒼派的人,他身為掌門人,又有重重保護,到底在怕什麽?

就在傅紅雪疑惑之際,他突然間發現沈睡中的駱少賓嘴角忽然動了一下,他忙伸出手來要點住駱少賓的穴道,但很快傅紅雪就發現了駱少賓的異樣。

他的雙目仍是緊緊閉合,但是面上的表情卻極為痛苦,像是陷入了夢魘一樣,傅紅雪看到他的嘴裏像是反覆在念著什麽,待他仔細一看,駱少賓的口中竟然一直在無聲地念著:殺葉開,殺傅紅雪,殺葉開,殺傅紅雪……

這……

這種情形傅紅雪從前見到過,他知道江湖之中有的門派精通這種蠱惑之術,可以通過邪術控制人的行為和思想,看駱少賓這如同中邪的模樣,傅紅雪差不多就可以肯定他是被人用邪術給控制住了。

難怪他會帶著點蒼派的弟子,口口聲聲說要殺葉開。

“傅紅雪……”

葉開見傅紅雪過去之後久久沒有動靜,在這裏也等不下去了,跟著也翻窗跳了進來,一進房間,果然也被那陣香味給嗆到,“咳……這是什麽,好香……”

“別聞!快屏住呼吸!”

但就在傅紅雪出聲制止葉開的時候,床上的駱少賓忽而睜開了眼,傅紅雪只覺眼前劍光一閃,他急退了一步,駱少賓已面露兇相,拔劍沖著傅紅雪砍來。就在此時,葉開從窗臺上的花盆裏拔出一片葉子,兩指一夾,朝著駱少賓身上的穴位打過去。

駱少賓為傅紅雪分了神,一時之間沒有留意葉開突然打來的這片葉子,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被打中了要穴,動彈不得。

“怎麽回事,見面就動手。”

葉開蹲下身,將已然陷入昏迷的駱少賓扶起來,傅紅雪返身把那香爐裏的香料倒出一些用布包好,然後塞進衣服裏,又對葉開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路上再說。”

就算傅紅雪不說,葉開也已經被那香料的味道嗆得快要喘不過來氣了,真不知道駱少賓在發什麽瘋。

傅紅雪看著葉開與駱少賓躍出窗戶的背影,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香爐和倒在地上的佩劍。這點蒼派的掌門人在自己房間裏失蹤的事,只怕明天又要在江湖上掀起軒然大波了……

====================二十九章===============================

駱少賓醒來的時候已經身在飛馳的馬車上,外面天色已經大亮,馬車周圍的簾子都已經被拉開,他一睜眼就被外頭的陽光刺得眼前一片白茫。神智還未清醒,但是已經感覺到自己唇上有什麽毛茸茸的東西掃過去,癢得他直想笑,可是待他一動才發現自己全身的穴道都被人封住了,這才猛然想起昨夜發生的事。

“葉開!傅紅雪!”

駱少賓像是一下子就徹底清醒了,坐在一邊的葉開還來不及把手裏的狗尾巴草給收回去,就看到駱少賓紅著眼,猶如看殺父仇人一般瞪著他。

“果然是中邪很深。”

看他這副神情,像極了當初錯把傅紅雪當做殺母仇人時的樣子。之前傅紅雪已經跟葉開說過自己的猜測,他也覺得這個說法很合情合理,畢竟駱少賓與其他江湖人不同,對他們的品行還算是了解,應該不會對他們趕盡殺絕,除非是他被人控制住了。

可是,控制他的人,豈非就是李曼青了?

葉開這樣一想,忽然間意識到什麽,那時候在客棧裏,歲予沈心性大變,會不會也是被人控制了呢?還有柏莊主他們,如果都是像駱少賓這樣,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受人擺布,成了幫兇,那……

這樣想來,葉開反而覺得安慰了許多。當日歲三寒的死給葉開的打擊非常大,甚至讓他對於自己一貫堅持的很多事情都產生了動搖,因為他實在很難想象得出相依為命的父子兩人回為了塵世浮名刀劍相向你死我活。在得知歲予沈背叛自己的那一刻,葉開被一種從未有過的絕望壓在胸口,讓他透不過氣來,而現在他心上的這份悲哀終於可以得到釋懷了。

“葉開,你這奸險小人,你快放了我,否則我們點蒼派追殺你們到天涯海角!”

一身狼狽的駱少賓也就只能在嘴上耍耍狠了,葉開無所謂地笑笑,“駱大掌門你省省力氣吧,天底下要殺我的數都數不過來,也不差你們點蒼派。”

“你!你四處為惡還不知悔改!你如何對得起你師傅!”

“還是老樣子,動輒就搬我師傅出來說事,”聽駱少賓說到師傅李尋歡,葉開的眼睛果然黯了黯,倒不是為了那些江湖流言,而是為了他那個已經走火入魔的兒子。

李曼青如今惡事做盡,一身殺孽,自己到底是該救他,還是該殺他?

師傅,您可不可以告訴我,我該怎麽辦。

“哼,怎麽,說到你師傅你心虛了?別仗著自己有小李飛刀的絕技就可以橫行江湖,所謂多行不義……”

“說夠了沒有!”

駱少賓正搬著大道理說得興起,外面忽然傳來傅紅雪冷得讓人發怵的聲音,駱少賓顯然也被那殺氣驚到,本能地縮了縮脖子,但還是死要面子地頂了一句。

“傅紅雪,你助紂為虐,也必不得善終!”

“餵,駱少賓。”

駱少賓指著葉開大罵的時候,葉開也沒怎樣,但聽到他說傅紅雪不得善終,葉開的臉色終於也沈了下來。他雖然性子極好,永遠是笑臉待人,但是真要動起怒來,未必會輸給傅紅雪。現在駱少賓的話就真的惹怒了他。

“我看不知好歹的是你吧,駱大掌門,傅紅雪好歹救過你,你不感激他就算了,居然還咒他,你堂堂點蒼派的掌門人,就是這麽知恩圖報的?”

“這,這是兩碼事。”

駱少賓被葉開這麽一說,臉都氣紅了。葉開也不是好惹的人,便追了一句,“怎麽是兩碼事,當初在俠客山莊,不是傅紅雪救你,哼,有你現在這麽風光?”

“救,救我……對,傅紅雪救過我……”

葉開正說著,忽然看到駱少賓的臉色有異,嘴裏絮絮叨叨不知道在說什麽,像是中了邪一樣,樣子極為痛苦。葉開差點就要去解開駱少賓身上的穴道了,卻又突然聽到他爆出了一句。

“他沒救過我!我就是要殺傅紅雪!要殺葉開!要殺!殺!殺!”

駱少賓等著一雙充血的眼睛,仿佛受傷野獸一般拼命掙脫身上的穴道,幸而傅紅雪的功力比他強不知多少,無論他再怎麽掙也是沒用的。葉開看到他這瘋癲的模樣,心裏也寒了,好好的一個人,怎麽變成了這樣。

“葉開,他中了邪術,若不解開,一生都會受人控制。”

傅紅雪也從馬車外走了進來,看到駱少賓如此,搖了搖頭,又點住了他身上的睡穴。駱少賓身子一軟,歪倒在地上。

葉開覺得自己心上的口子像是被人拉扯開來,又是一陣鮮血淋漓的劇痛。傅紅雪看到他面色發白,握著拳頭的手都在抖,連忙將他攬進懷裏。

“傅紅雪,我們不能放過他了。”

他指的那個他,自然就是李曼青。

車在山路上馬不停蹄地跑了一天一夜,終於在第二天的日出時分趕到了興雲莊。這一路上駱少賓一直都是昏昏沈沈,很少醒來,這雖說是給傅紅雪和葉開省了不少力氣,但看到他這死氣沈沈的樣子,多少還是有點擔心他日後無法恢覆。

聽人說這種控制心智的邪術最是傷人,若能解開還好,若無解,不止是駱少賓,還有其他那些受控制的人豈非要一生瘋癲?

“葉開,多想無益,你已經盡力了。”

傅紅雪走回到馬車裏,便看到葉開雖是低頭看著駱少賓,但那眼神分明是空的,是茫然的。傅紅雪從未看到過葉開像現在這樣滿身倦意,他知道累的並不是身體,而是心。心已經倦怠了,但人卻還陷在江湖的風雨裏不得解脫。他真想就這樣把葉開帶走,什麽恩恩怨怨,什麽幕後黑手,不管了,都不管了。

葉開感覺到傅紅雪握著自己的手一緊,思緒也從游離中回到了現實。對上傅紅雪那滿是擔憂的目光,葉開慌亂地笑了笑,試圖掩蓋之前的不安。

“葉開沒那麽容易倒下,只是略有些感慨罷了。”說著,他探出身去,那早已破落的興雲莊就在路的盡頭。遠遠看去,那古舊的大門上還依稀可以看到當年的字跡。

一門七進士,父子三探花

這就是曾經的李園,也曾是盛極一時的興雲莊。然而,時間總是殘酷的,江山代有才人出,過去的終究會過去,興亡交替,盛衰有時,一切功名都將成為雲煙散盡,剩下這一片的斷壁殘垣供人緬懷。

因為已經荒落了多時,興雲莊門前已是落葉成堆,看得出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這裏。但山莊大門裏頭,一個佝僂的人影像是畫中的一星墨跡般,靜靜地立在那裏。葉開也傅紅雪走近了一些才看清,那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頭發花白,手裏握著一只掃把,似靜若動地掃著地上的塵埃。

滿院子的殘枝敗葉只有他一人清掃又如何能掃得幹凈?就算葉開未曾親眼目睹過當年繁盛時期的興雲莊,但是看這滿眼的亭臺樓閣也看得出龍家當年何等富貴,而如今,物是人非,處處都是雕零慘景。

“老人家。”

偌大的興雲莊安靜得有幾分鬼氣,葉開和傅紅雪踏著滿院的落葉,一步步走了進來。那掃地的老人年事已高,就算有人走進來也全然不知,直到他們走到了他的面前,方才茫茫然地擡起頭來。

“老人家,這山莊的主人如今還在嗎?”

葉開又向前走了一步,躬下身,十分恭敬地笑著問了一句。那老人看了一眼葉開,又看了一眼傅紅雪,然後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沖他們擺了擺手。

難怪聽不到他們進門的腳步聲,原來是他已經耳聾,那豈非是什麽都問不出來?但葉開並未就此放棄,他上前來,輕輕握住那老人的手腕,老人害怕一樣地哆嗦了一下,把手縮了縮,葉開的手指正搭在他的脈上,果然只是個尋常的老人,身上一點內力也無。他那只枯瘦的手就像是老樹枝一般,泛著衰老的死光。葉開握著他的手,翻過他的掌心,慢慢地寫了一個龍字。

那老人似是看懂了,微微點了點頭,葉開不禁大喜,又連忙在他手心裏寫了有事相求四個字。但那老人看完之後卻連連搖頭,然後豎著一根手指憑空比劃了一下,葉開把自己的手伸過去,示意他寫下來,沒想到那老人在葉開的手心裏寫了一個死字。

死了?

“他死了?那,那龍夫人呢,龍夫人……”

葉開大驚之下忘了對方耳聾之事。對方大概從葉開的表情裏看出了什麽,便有些悲戚地點點頭。葉開萬萬也沒有想到龍小雲和林詩音竟然已經過世了,以龍小雲的年紀來推算,也不過而立之年,不過在這亂世裏頭,他們孤兒寡母,又深陷江湖恩仇,誰也說不準……

當年那臨水照花顏傾天下,讓師傅眷念了一生的女子就這樣匆匆去了麽?帶著師傅一生的愛和遺憾,就這樣匆匆走了?葉開也曾想過與林詩音相見時的光景,他想看一眼這個讓師傅牽掛了一生的女子,因為他知道這麽多年來,師傅雖說放下,卻未曾真正放下,他的愛雖已有了歸處,可是對於林詩音,他的歉疚恐怕到死的那一刻都無法消弭。

然而她卻已經去了,就如這興雲莊一樣,在遺忘中被紅塵淹沒,化作一抔黃土。

“葉開……”

既然龍小雲與林詩音皆已不在人世,那麽天下間就更沒有人知道《憐花寶鑒》的下落,也沒有人知道李曼青手中的究竟是不是王憐花留下的那一本奇書。

這一切都已經隨著他們的故去而成為一個永遠無法解開的謎。

葉開松開了那老人的手,頹然地向後退了兩步。傅紅雪上前來扶住他,他只是搖了搖頭,說了一聲無事。傅紅雪本想拉著他就此離開,但葉開忽然間想起了什麽,又走回到那老人身邊。

傅紅雪看著他對老人一番比劃之後,老人明白了他是要替他師父去故人墳前上一柱清香,便點頭答應了。

林詩音與龍小雲就葬在山莊的後院,後院裏還有一個龍嘯雲的衣冠冢。當年他拿著那本《憐花寶鑒》去見李尋歡,不想卻被金錢幫的弟子所殺,屍首與那本書一起消失於江湖。後來林詩音尋他不得,只好替他在這裏立了一個衣冠冢。此後興雲莊敗落,但是一些江湖肖小之輩卻經常來山莊裏找麻煩,林詩音素來體虛,家中又遭逢大變,未過多久就撒手人寰。龍小雲小小年紀便失去了雙親,加上武功被廢,又失了一只手,山莊裏的下人見大勢已去便紛紛搶奪東西拿去變賣,龍小雲便是在這搶奪之時被人活活打死的。

老人的敘述斷斷續續,但是字裏行間也可以想見當年山莊裏發生了什麽慘事。葉開聽師傅提起過龍小雲,當年師父行走江湖,不知他是故人之子,但見他小小年紀卻行事狠毒便重手廢了他的武功,此事過去多年之後,再提起師父仍是心有愧疚。若他知道龍小雲在父母雙亡之後又受下人欺辱至死,還不知會心碎成什麽樣子。

葉開在林詩音的墳前祭拜完之後,便和傅紅雪走出了興雲莊。身後依舊是那老人不緊不慢掃地的聲音,他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那老人的影子就那麽靜默地停在裏面。葉開看的一時失神,沒留意腳下的青苔,先寫從石階上滑了下去,幸好傅紅雪從後面托住了他將他扶穩。葉開沖著傅紅雪笑了笑,也沒推開他的手,兩人便就這麽依偎著走下了興雲莊門前的石階。

這時候門裏的老人終於長長地嘆息了一聲,一直佝僂著的背慢慢挺直,那雙迷茫而蒼老的眼睛在剎那間像是年輕了起來,臉目光都一並變得清澈。

他丟下手裏的掃把,用一只手握著另一只手腕。

陳年的舊傷,到了陰濕多雨的季節仍會不住的疼痛。有些事就像這傷口,永遠不應該被別人知道。

他緩步走回到山莊的後院,那墳頭上的清香還沒有燒完。墳邊新長出來的小花依那灰色的墓碑,靜默得猶如一幅畫。他走到林詩音的墳前,伸手在墓碑上又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那字跡是他今年祭掃的時候新描過的,想想如今也就只能做這些事來盡一盡孝心了。

“龍小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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